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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最致命的一颗棋子。 昭武帝亲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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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武帝亲率的八万北伐主力,如同一条沉重的玄铁锁链,沿着阴山南麓的古道,缓缓向北碾压。行军并不迅疾,每日三十里,扎营、警戒、斥候前出,一丝不苟,稳扎稳打,带着一种山岳将倾前的沉闷威压。沿途所遇零散胡骑,望风而遁,不敢缨其锋芒。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考验,在阴山隘口之后,在那片被阿史那贺鲁与鞑靼、瓦剌诸部联军盘踞的广袤草原。
与此同时,那支被寄予厚望、也最令人揪心的奇兵——韩当的三千铁骑,自出关后,便如同泥牛入海,再无半点音讯。没有烽火,没有信使,甚至连胡虏那边,也似乎没有察觉这支深入腹心的“毒刺”。三千人,一人三马,携带的干粮最多支撑二十日,如今已过去近半月。他们是否成功穿越了那片被称为“死亡瀚海”的荒漠?是否已抵达乌伦草原?还是已全军覆没,葬身流沙、缺水或胡虏的围猎?无人知晓。这份未知的煎熬,如同悬在昭武帝和北伐大军心头的一块巨石,沉甸甸的,又带着冰冷的锋刃。
“陛下,前方二十里,便是阴山隘口‘虎跳峡’。”吴老将军指着舆图上一处狭窄的裂口,神色凝重,“此地两山夹峙,一夫当关。斥候回报,阿史那贺鲁已派其麾下悍将‘秃狼’帖木儿,率一万五千精骑,扼守峡口,并伐木垒石,设置障碍,意图在此阻我大军。若强攻,恐伤亡惨重,且拖延时日。”
昭武帝凝视着“虎跳峡”那三个字,手指在舆图上缓缓划过。“韩当那边,还是没有消息?”
“暂无。”吴老将军摇头,眼中亦有一丝隐忧。
帐内一时沉默。若韩当失败,无法在敌后制造混乱,那么北伐大军将不得不正面硬撼虎跳峡天险,以及隘口后以逸待劳的胡虏主力。胜负,难料。
“陛下,不若分兵,从侧翼寻找小路绕行?”一位将领提议。
“阴山山脉连绵,小道崎岖,大队人马难以通行,且极易遭伏。”吴老将军否决,“阿史那贺鲁狡猾,必在两侧山岭也布有眼线游骑。”
似乎,只剩强攻一途。
昭武帝沉默良久,目光再次落回舆图上“虎跳峡”的位置,又缓缓移向西北方那片代表乌伦草原的空白。忽然,他开口道:“传令全军,于虎跳峡前十里扎营。多树旗帜,广布炊烟,做出大军云集、即将强攻的态势。另,从各营抽调五千精锐步卒,由你亲自挑选,配备强弓硬弩,三日干粮,轻装简从,于今夜子时,悄悄离营。”
“陛下的意思是?”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昭武帝眼中闪过一丝锐芒,“大军在此虚张声势,吸引帖木儿注意。五千精锐,由你亲自率领,寻熟悉山路的向导,从这处……”他手指点在舆图上一处极为细微、几乎被忽略的山脊褶皱处,“翻越阴山!此地虽险,但据早年边军探子所绘秘图所示,应有一条猎户、药农行走的险径,可通山北。翻过去,便是虎跳峡守军的侧后!”
吴老将军倒吸一口凉气,凑近细看那处标注:“陛下,此地山势陡峭,几近垂直,猿猴难渡,且图中标注模糊,是否真有路,尚未可知。纵有,也必是绝险之途,五千人翻越,稍有不慎,便是……”
“便是全军覆没,如同韩当。”昭武帝接口,语气平静得可怕,“但,这是目前唯一可能打破僵局,又不至将八万大军拖入血肉磨坊的办法。老将军,你可敢为朕,再行一次险?”
吴老将军看着皇帝年轻却坚毅的面容,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信任与决绝,胸中豪气顿生,须发皆张,抱拳道:“老臣有何不敢!愿为陛下,再开险路!”
“好!”昭武帝重重一拍他肩膀,“记住,你的任务,不是与帖木儿硬拼。翻过山后,直插其粮道、马场,焚其粮草,驱散其战马,制造混乱即可!待其军心大乱,阵脚动摇之际,朕自会率主力正面强攻,里应外合,一举击破虎跳峡!”
“老臣明白!”
当夜,子时。月黑风高。北伐大营依旧灯火通明,巡骑往复,鼓角时鸣,一副厉兵秣马、即将大战的景象。而在营寨最偏僻的西北角,五千精挑细选、擅于山地攀爬、忍饥耐寒的悍卒,已悄无声息地集结完毕。人人背负强弓劲弩,腰挎短刀,只带三日干粮与水囊,卸去了沉重的甲胄,如同暗夜中的幽灵。
吴老将军亦是一身轻便皮甲,对肃立面前的昭武帝最后行了一礼,低声道:“陛下保重。老臣去了。”
“老将军珍重。朕,在此静候佳音。”昭武帝沉声道。
吴老将军不再多言,转身,对五千将士一挥手,如同头狼,率先没入营外沉沉的夜色与连绵的山影之中。五千人紧随其后,脚步声微不可闻,很快便消失在山林深处。
昭武帝独立营前,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久久不动。寒风卷起他玄色的披风,猎猎作响。他知道,他又一次将忠臣良将,送入了九死一生的险地。韩当如此,吴老将军亦如此。为帝者,心硬如铁,有时却也痛如刀绞。
“陛下,夜深了,回帐吧。”方敬在一旁轻声劝道。
昭武帝缓缓摇头:“朕要在这里等。等一个消息,无论是吉是凶。”
他就在营前一块冰冷的山石上坐下,如同化作了山石的一部分。方敬不敢再劝,默默侍立一旁。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一点点流逝。东方天际,渐渐泛起鱼肚白。营中响起晨起的号角与操练的呐喊,一切如常,仿佛昨夜那五千人的消失,从未发生。
然而,昭武帝的心,却随着时间的流逝,一点点沉下去。没有消息。翻越那样的天险,一夜时间,能成功吗?会不会……
就在朝阳即将跃出地平线,将第一缕金光洒向阴山巍峨轮廓的刹那——
“咻——嘭!”
一支拖着长长红色尾焰的火箭,从虎跳峡方向、阴山北侧某处山岭背后,尖啸着腾空而起,在黎明的天空中,炸开一团刺目醒目的红色焰火!
成了!吴老将军的信号!
昭武帝霍然起身,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他猛地拔出腰间“镇岳”剑,剑指虎跳峡,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震动山岳的怒吼:
“全军听令!”
“前锋营,进攻!不惜一切代价,给朕拿下虎跳峡!”
“中军,压上!弓弩手,覆盖射击!”
“后军,预备冲锋!”
“擂鼓!进军!”
“咚!咚!咚!咚!咚!”
比往日急促十倍、猛烈十倍的战鼓,如同九天惊雷,在北伐大营中轰然炸响!瞬间压过了一切声响!
早已蓄势待发的八万大军,如同沉睡的巨兽被彻底惊醒,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
“杀——!”
前锋营的重甲步卒,如同移动的钢铁城墙,扛着巨大的盾牌和云梯,向着狭窄险峻的虎跳峡口,发起了悍不畏死的冲锋!箭矢如暴雨般从两侧山崖和峡口胡虏阵地倾泻而下,叮叮当当撞击在盾牌和铁甲上,溅起无数火星,不断有人中箭倒下,但后面的人立刻填补空缺,怒吼着继续向前!
几乎同时,中军阵中,数千张强弓硬弩同时拉开,弓弦震响如同霹雳,一片黑压压的箭雨腾空而起,带着凄厉的呼啸,越过冲锋的前锋,狠狠地砸向虎跳峡胡虏的阵地!顿时,胡虏阵地中响起一片惨嚎与混乱。
而此刻,虎跳峡守将“秃狼”帖木儿,正被后方突然升起的红色信号焰火和隐隐传来的喊杀、骚动声搞得惊疑不定。他分兵去查看后方,却正好撞上了翻山越岭、如同神兵天降的吴老将军五千精锐!吴老将军根本不与胡虏纠缠,指挥士卒四处纵火,焚烧胡虏囤积在峡口后方的粮草、辎重,并驱散其战马群。浓烟滚滚,火光冲天,战马惊嘶,胡虏后军大乱!
“不好!中计了!齐军从后面杀过来了!”
“粮草着火了!”
“马惊了!快拦住!”
帖木儿又惊又怒,眼看后方火起,前方齐军主力又如潮水般猛攻,一时间首尾难顾,军心动摇。
“顶住!都给老子顶住!弓箭手,射死他们!”帖木儿挥舞着弯刀,声嘶力竭地吼叫,试图稳住阵脚。
然而,腹背受敌,军心已散。尤其是看到后方那冲天的火光和浓烟(吴老将军刻意加大了火势),许多胡虏士兵以为后路已断,退路被抄,顿时斗志全无,开始向两侧山岭溃逃。
“胡虏乱了!将士们,杀啊!”正在猛攻峡口的齐军前锋将领见状,精神大振,挥刀狂吼。
“杀!杀!杀!”
齐军士气大振,攻势如潮,一举突破了胡虏在峡口设置的第一道防线,如同决堤的洪水,涌入虎跳峡!
兵败如山倒。帖木儿见大势已去,在亲卫拼死保护下,丢弃大部兵马,狼狈不堪地向北逃窜。
虎跳峡,这座扼守阴山南北的咽喉要道,在昭武帝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奇谋,和吴老将军悍不畏死的奇袭下,一日之内,宣告易主!守军一万五千,被斩杀超过八千,俘虏数千,余者溃散。齐军亦伤亡不小,但相比强攻的代价,已是大胜。
当昭武帝骑着“乌骓”,在亲卫簇拥下,踏过满是尸体、箭矢和残破旗帜的虎跳峡时,阳光正烈,照在峡口两侧狰狞的山岩和汩汩流淌的鲜血上,反射出刺目的红光。
吴老将军带着一身烟火与血污,从后方迎了上来,虽然疲惫,但眼中精光闪烁:“陛下,幸不辱命!”
昭武帝下马,紧紧握住老将军的手,用力摇了摇,一切尽在不言中。
“韩当那边……”吴老将军低声问。
昭武帝摇摇头,目光投向北方更远处那片无垠的草原。虎跳峡虽破,但阿史那贺鲁的主力尚在,真正的决战,还未开始。而韩当那支孤军,依旧是悬在心头的刺。
“传令全军,清理战场,救治伤员,统计战果。在峡口北侧扎营,严密警戒。派出所有斥候,向北搜索,打探阿史那贺鲁主力动向,以及……”他顿了顿,“寻找韩当所部踪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遵旨!”
大军在虎跳峡北口扎下坚固营寨。胜利的喜悦并未持续太久,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越过阴山,便真正踏入了胡虏的腹地。阿史那贺鲁的主力,或许就在前方某处草原上,严阵以待。而韩当的三千人,依旧杳无音信。
三天后,一个风尘仆仆、几乎脱形的斥候,被带到了昭武帝的行辕前。他来自西北方向,是派出去寻找韩当踪迹的其中一队。
“陛下!找到了!找到韩将军了!”斥候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却又充满激动。
“在哪里?情况如何?”昭武帝猛地站起。
“在……在乌伦草原东南边缘,一个叫‘野狐岭’的地方。韩将军他们……他们还在!但被胡虏发现了,瓦剌部的一个王子,率大约五千骑兵,将他们围在了岭上!已经……已经围了四天了!韩将军派人拼死突围送信,说……说粮尽水绝,箭矢将罄,最多还能再守两日……”
找到了!还活着!但身陷重围,危在旦夕!
帐内瞬间一片死寂,随即响起粗重的呼吸声。韩当成功了!他们真的穿越了死亡瀚海,插入了乌伦草原!但也因此暴露,陷入了绝境。
“野狐岭……”吴老将军迅速在舆图上找到位置,脸色更加凝重,“此地距此近四百里,且需经过瓦剌与鞑靼势力交错区域。派大军救援,时间来不及,也极易陷入胡虏重围。若派小股精锐……杯水车薪。”
似乎,又是一个无解的难题。韩当三千人,以必死之心插入敌后,如今身陷绝境,而主力大军却因距离和敌情,难以施以援手。难道,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血战至死?
昭武帝死死盯着舆图上那个小小的“野狐岭”,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颤抖。韩当不能死。那三千铁骑不能白死。他们是他棋盘上最关键的一颗棋子,也是他心中对忠勇将士的一份承诺。
“阿史那贺鲁的主力,现在何处?”他忽然问。
“回陛下,斥候最新回报,阿史那贺鲁闻知虎跳峡失守,已集结鞑靼、瓦剌联军,约八万骑,正向南移动,其前锋距此已不足二百里。看样子,是想趁我军新破虎跳峡,立足未稳,与我军决战于阴山北麓草原。”一位参军禀报。
决战在即。阿史那贺鲁想毕其功于一役。
昭武帝眼中光芒急剧闪动,一个极其大胆,甚至疯狂的念头,在他心中迅速成形。他猛地一拳砸在舆图上,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嘶哑:
“好!阿史那贺鲁想决战,朕就给他决战!”
“传令全军,丢弃一切不必要的辎重,只带五日干粮,全军轻装!”
“吴老将军,你率两万精锐为前锋,即刻出发,不必理会阿史那贺鲁前锋,给朕直插其联军侧翼,做出要与瓦剌部交战的态势!记住,声势要大,动作要快,但避免与其主力缠斗,将其注意力吸引过去即可!”
“方敬,你持朕的虎符与手谕,留守虎跳峡大营,虚设旌旗,多布疑兵,做出大军仍在此地的假象!若阿史那贺鲁派人来攻,凭险固守,能守几日是几日!”
“其余将士,随朕亲率,绕道西北,奔袭野狐岭!”
一道道命令,石破天惊!放弃虎跳峡险要,以主力为饵,吸引阿史那贺鲁注意,皇帝亲率偏师,长途奔袭四百里,去救一支深陷重围、几乎注定要牺牲的孤军?!
“陛下!不可!”吴老将军和几位将领齐声惊呼,“陛下万金之躯,岂可再亲身犯险?且大军分兵,若阿史那贺鲁识破,主力来攻虎跳峡,或全力追击陛下,则危矣!救韩当固然重要,然陛下与大局为重啊!”
“正因为朕是皇帝,才必须去!”昭武帝斩钉截铁,目光如电,扫过众人,“韩当和三千将士,是为朕,为大齐,才深入绝地!朕若弃之不顾,何以面对天下将士?何以统御六军?何以告慰忠魂?”
“阿史那贺鲁想与朕决战?朕偏不与他正面硬碰!他要的是朕的主力,是虎跳峡。朕就给他一个空营,一个偏师!朕去救韩当,不仅是为救人,更是要打乱他的部署,让他猜不透朕的意图!让他首尾难顾!”
“吴老将军吸引瓦剌注意,是为减轻野狐岭压力,也是为朕奔袭创造机会!方敬留守,是疑兵,也是诱饵!朕赌的,就是阿史那贺鲁骄狂,赌他料不到朕敢如此行险,赌他舍不得虎跳峡这块到嘴的肥肉,赌他联军内部并非铁板一块!”
“此计若成,不仅可救出韩当,更能搅乱胡虏部署,寻机破敌!若不成……”昭武帝顿了顿,声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朕,与那三千儿郎,一同葬身草原,亦无愧于心!”
帐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皇帝这近乎疯狂的胆略与赌性震撼了。这已不是用兵,而是将自身、将整个战局、甚至将国运,都押上的一场惊天豪赌!
“陛下……”吴老将军老泪纵横,还想再劝。
“朕意已决,不必再言!”昭武帝厉声道,“执行军令!违者,斩!”
“臣……遵旨!”吴老将军重重叩首,声音哽咽。
“臣,领旨!”方敬亦是面色肃然,接下虎符。
昭武帝不再耽搁,大步走出行辕,翻身上马。
“乌骓”似乎感受到主人胸中沸腾的战意与决绝,人立而起,发出激昂的长嘶。
昭武帝勒住马,回望身后刚刚经历了血战、又将面临更严峻考验的虎跳峡,最后看了一眼南方,那是京城,是坤宁宫的方向。
然后,他调转马头,长剑指向西北苍茫的草原。
“出发!”
马蹄如雷,践踏着初秋枯黄的草甸。一支数万人的大军,在皇帝亲自率领下,如同离弦之箭,向着西北方向,向着四百里外那个名为“野狐岭”的绝地,向着未知的死亡与荣耀,开始了这场帝国历史上最为大胆、也最为悲壮的——死亡奔袭。
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苍凉的大地上,如同一个个奔赴血火祭坛的、沉默而坚定的魂灵。
而在他们身后,虎跳峡的烽烟尚未散尽,更远处,阿史那贺鲁的八万铁骑,正如同铺天盖地的乌云,缓缓南压。
决定帝国命运的风暴中心,已然转移。
赌局,进入最高潮。
而执棋的帝王,已将自己,也化为了棋盘上最疯狂、也最致命的一颗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