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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此战,有进无退,有死无生 野狐岭,其 ...

  •   野狐岭,其实算不上一座真正的“岭”,不过是乌伦草原东南边缘一片起伏剧烈、怪石嶙峋、长满荆棘与枯草的丘陵地带,因其形似伏地野狐而得名。此地水草不丰,远离主要牧道,平日只有零星的猎户和流浪部落偶尔经过。但此刻,这片荒凉之地,却成了三千大齐铁骑最后的坟场,也即将成为决定北境命运的——风暴之眼。
      韩当的三千精骑,如同最狡猾的狼群,在成功穿越“死亡瀚海”后,于一个无月的夜晚,悄无声息地摸到了乌伦草原东南角。他们的任务很简单,也很残酷:制造混乱,搅动浑水,让瓦剌与鞑靼、与阿史那贺鲁之间本就脆弱的信任,彻底破裂。
      起初,他们做得极为成功。凭借着对草原的熟悉和悍不畏死的突袭,他们接连捣毁了瓦剌部落在边缘地带的几个小马场,焚烧草料,驱散马群,并故意留下些指向鞑靼部落的“痕迹”。同时,又伪装成鞑靼游骑,袭击了瓦剌一个向阿史那贺鲁输送补给的小型辎重队。几番下来,瓦剌与鞑靼之间本就存在的龃龉迅速放大,互相猜忌指责,甚至发生了小规模的械斗。
      然而,就在韩当准备执行下一步计划——伪装阿史那贺鲁的使者,进一步挑拨离间时,一次意外的遭遇,暴露了他们的行踪。一支瓦剌的千人巡逻队,在追击“鞑靼游骑”时,意外撞上了韩当派出哨探的小队。血战之后,瓦剌人从俘虏的伤兵口中(虽经拷打也未得实情,但口音、装备暴露了身份),惊觉这支神出鬼没的军队,竟然是大齐的兵马!
      消息传回,瓦剌可汗又惊又怒。他本就在诸子争位中焦头烂额,如今后方竟然潜入了一支齐军!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阿史那贺鲁的联军防线有漏洞?还是阿史那贺鲁与齐人另有勾结?无论是哪种,都让他坐立不安。为防万一,也为向阿史那贺鲁“交代”,他立刻派出了自己最骁勇、也最渴望战功的三王子,率五千本部精骑,务必将这支胆大包天的齐军彻底剿灭,以绝后患,也“证明”瓦剌的清白。
      韩当立刻察觉到了危险,率军向野狐岭方向撤退,试图凭借复杂地形周旋。然而,瓦剌骑兵在草原上的机动性远胜于他们,最终还是被逼入了野狐岭这片绝地。岭上缺乏水源,只有几处浑浊的小水洼。韩当当机立断,据岭而守。三千人,依托乱石和荆棘,用血肉之躯,筑起了一道瓦剌骑兵难以逾越的死亡防线。
      五千对三千,本是优势。但野狐岭的地形限制了骑兵的冲锋,瓦剌人只能下马步战,仰攻而上。韩当所部,皆是百里挑一的悍卒,弓马娴熟,更兼身陷绝地,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瓦剌人连续猛攻四日,死伤逾千,竟未能踏上山岭一步!岭上,齐军的箭矢早已用尽,刀剑卷刃,干粮耗尽,只能杀马饮血,嚼草根树皮维生。伤者无药,哀嚎终日。但无一人言降,无一人后退。
      韩当左臂中了一箭,草草包扎,依旧每日巡视防线,沉默的目光扫过每一个还能站起的士兵。他知道,援军不会来了。这里距离主力太远,消息送不出去。他们被遗忘了,被牺牲了。但陛下交给他们的任务,他们完成了——搅乱了胡虏后方,吸引了瓦剌部分兵力。只是,这代价,是三千条性命。
      第五日,黎明。瓦剌人似乎失去了耐心,又或许是得到了新的指令,攻势骤然加剧。黑压压的瓦剌步兵,如同蚁群,再次涌向山岭。箭矢早已用光,齐军士兵只能搬起石头砸,挥动卷刃的刀枪劈砍,甚至用牙齿、用拳头、用身体去阻挡。防线多处被突破,惨烈的白刃战在每一块岩石后、每一丛荆棘边展开。鲜血染红了枯草,残肢断臂随处可见,厮杀声、怒吼声、濒死的哀鸣,响彻荒岭。
      韩当亲自守在防线最吃紧的一处缺口,手中一柄抢来的弯刀已砍出了无数缺口,身上添了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浸透了残破的皮甲。他眼神依旧平静,如同古井,只是挥刀的动作,已明显迟缓。身边还能站立的士兵,已不足千人,且个个带伤。
      “将军!守不住了!突围吧!”一名亲卫满脸是血,嘶声喊道。
      韩当一刀劈翻一个冲上来的瓦剌百夫长,喘着粗气,看向北方。那里,是阿史那贺鲁主力的方向,也是他们最初要搅乱的目标。
      “突围?往哪里突?”他声音沙哑,“我们的马,早被杀光了。弟兄们,还能跑的,有几个?”
      他顿了顿,望向南方,那是虎跳峡,是陛下的方向,虽然明知无望,眼中却还是闪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希冀。
      “陛下……会记得我们吗?”一名重伤倚在石边的年轻士兵,喃喃道,眼神已开始涣散。
      韩当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手中的残刀。记得如何?不记得又如何?他们是大齐的兵,死在边关,马革裹尸,便是归宿。
      “瓦剌崽子们!来啊!”他猛地挺直脊背,用尽最后的力气,发出一声如同受伤孤狼般的咆哮,“大齐韩当在此!想要老子的命,拿你们的命来换!”
      残存的数百齐军,仿佛被这声咆哮注入了最后的力量,纷纷挺起残破的兵刃,发出野兽般的嚎叫,迎着再次涌上的瓦剌人,发起了最后一次,也是绝望的反冲锋!
      然而,就在这最后时刻,在野狐岭东北方向的地平线上,在那轮挣扎着跳出云层、将光芒洒向血染大地的朝阳下方,一片移动的、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的黑影,骤然闯入所有人的视线!
      起初,只是天际线上一抹模糊的蠕动。但很快,那蠕动便化作了低沉的、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轰鸣!那是万马奔腾的声音!是无数只铁蹄同时践踏大地才能发出的、令人灵魂震颤的恐怖声响!
      交战双方,不约而同地停下了厮杀,惊疑不定地望向那片迅速扩大的黑影。
      近了,更近了!
      玄色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狂舞,上面金色的“昭”字和狰狞的龙纹,在朝阳下反射出刺目的光芒!如同钢铁铸就的洪流,如同撕裂大地的黑色闪电,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势与冲天的杀气,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着野狐岭狂飙而来!
      是骑兵!大齐的骑兵!看那旗帜,看那规模……至少有数万之众!
      “援军!是援军!陛下!是陛下来救我们了!”岭上,残存的齐军将士呆滞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混合着狂喜、痛哭与难以置信的嘶吼!许多人直接瘫倒在地,又哭又笑,状若疯魔。
      韩当手中的残刀,“当啷”一声掉落在地。他怔怔地望着那面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玄色龙旗,望着旗下一马当先、玄甲明黄、如同战神般的身影,干裂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这个在绝境中都不曾动容的硬汉,眼眶瞬间通红,滚烫的液体模糊了视线。
      陛下……真的来了?为了他们这三千注定要死的孤军,陛下竟然亲率大军,跨越四百里,深入敌后,来了?
      而正在猛攻的瓦剌人,则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与混乱。
      “齐军主力!是齐军主力!”
      “他们怎么在这里?不是在南边吗?”
      “是阿史那可汗败了?还是……”
      “逃!快逃啊!”
      瓦剌三王子又惊又怒,试图收拢部队,组织抵抗。但面对如同神兵天降、挟奔雷之势冲来的数万大齐铁骑,尤其是看到那面代表大齐皇帝亲征的龙旗,瓦剌人的士气瞬间崩溃!他们丢下弓箭刀枪,哭爹喊娘,四散奔逃,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昭武帝一马当先,手中“镇岳”剑早已出鞘,剑锋直指溃逃的瓦剌人,口中只迸出一个杀气腾腾的字:
      “杀!”
      “杀——!”
      数万铁骑齐声怒吼,声浪震天!他们如同出闸的猛虎,又如席卷草原的黑色风暴,瞬间淹没了野狐岭下那片混乱的战场。溃逃的瓦剌骑兵被轻易地追上、分割、砍倒,如同镰刀下的麦草。负隅顽抗的小股部队,也在绝对的数量和气势碾压下,迅速被歼灭。
      战斗,与其说是战斗,不如说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与追击。瓦剌三王子在亲卫拼死保护下,仅率数百骑狼狈北窜,五千大军,灰飞烟灭。
      当昭武帝在亲卫簇拥下,冲上野狐岭时,看到的,是一片人间炼狱般的景象。尸横遍野,血流漂杵,残破的旗帜、折断的兵刃、倒毙的战马,与枯黄的野草、狰狞的岩石混杂在一起。而还活着的齐军将士,不足八百人,且人人带伤,形容枯槁,如同从地狱中爬出的恶鬼,但他们的眼睛,却在看到皇帝和那面龙旗的瞬间,爆发出灼热的光芒。
      昭武帝勒住“乌骓”,目光缓缓扫过这片惨烈的战场,扫过那些向他艰难行礼、甚至挣扎着想爬起的伤兵,最后,定格在那个拄着一根断枪、摇摇欲坠、却努力挺直脊梁的身影上。
      “韩当。”昭武帝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韩当推开想搀扶他的亲卫,一步一步,踉跄着走到昭武帝马前,想要跪下,却因力竭而险些扑倒。昭武帝翻身下马,一把扶住了他。
      “末将……末将……”韩当喉咙哽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这个在绝境中苦守五日、身被十余创都不曾皱眉的硬汉,此刻却泪流满面。
      “你们,都是好样的。”昭武帝用力拍了拍他完好的右肩,目光再次扫过岭上残存的将士,声音提高,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你们没有辜负朕的期望,没有辜负大齐的荣耀!你们,是朕的骄傲,是大齐的英雄!这野狐岭,将因你们而名垂青史!”
      “陛下万岁!大齐万胜!”残存的将士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声呐喊,涕泪横流。
      “军医!立刻救治伤员!统计伤亡,收敛将士遗体!”昭武帝沉声下令,随即看向韩当,“还能走吗?”
      韩当咬牙点头。
      “好,随朕来。”昭武帝拉着他,走到岭边一处较高的岩石上,指着北方那片苍茫的、此刻正有无数烟尘升起的草原,“看到那些烟尘了吗?那是阿史那贺鲁的联军,他们被朕的疑兵和吴老将军的佯动吸引了,正在向南,向虎跳峡方向移动。但他们很快就会发现不对。”
      他转头,目光锐利如刀,看着韩当,也看着聚拢过来的将领们:“阿史那贺鲁的主力,离此不过一百五十里。瓦剌溃兵,必然会将朕在此的消息带给他。他骄狂,又急于与朕决战,闻讯后,必会率主力扑来,想将朕围歼于此地!”
      众人心头一凛。刚刚经历血战,救出韩当,转眼又要面对阿史那贺鲁的八万主力?
      “陛下,我军新至,人困马乏,韩将军所部更是伤亡惨重,亟待休整。是否……暂避其锋?”一位将领迟疑道。
      “避?往哪里避?”昭武帝冷笑,“这草原是胡虏的天下,两条腿跑得过四条腿吗?一旦后撤,军心必散,被其衔尾追击,便是溃败之局!”
      他手指重重戳在脚下岩石:“朕之所以亲率大军奔袭至此,救韩当是其一,其二是要打阿史那贺鲁一个措手不及!更要在此地,野狐岭,与他进行最后的决战!”
      “此地?”众人惊疑。野狐岭虽可凭险,但并非雄关,如何能挡八万胡骑?
      “你们看,”昭武帝指向岭下地形,“野狐岭虽不高,但其山势起伏,怪石丛生,不利于骑兵大规模展开冲锋。岭前这片缓坡,看似开阔,实则暗藏沟壑,土质松软。岭后,是连绵的矮丘和荆棘地,不利于大军通行,却可设伏。”
      他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计算与自信:“阿史那贺鲁闻朕在此,必以为朕是冒险轻进,自陷死地。以其骄狂,必会轻视朕,急于求战。朕便在此岭,以残兵坚壁,吸引其主力猛攻!吴老将军的两万前锋,此刻应在联军侧翼,得知朕在此,必会拼死来援,袭扰其侧后!而朕真正的杀招……”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那枚一直贴身收藏的、冰冷的“渊”字令牌,目光扫过众将,最后落在韩当脸上。
      “韩当,朕交给你最后一个,也是最难的任务。”
      韩当挺直身体:“陛下但请吩咐!末将万死不辞!”
      昭武帝将“渊”字令牌塞入他手中,沉声道:“你带上还能骑马的弟兄,不用多,三五百人即可。从此岭后小路,绕道西北,潜入乌伦草原深处。不必与敌交战,只需做一件事——找到瓦剌、鞑靼与阿史那贺鲁联军营地的确切位置,尤其是其囤粮、牧马之地!然后,用这枚令牌……”
      他压低声音,在韩当耳边急速交代了几句。
      韩当先是愕然,随即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重重点头:“末将明白!纵是刀山火海,也必完成任务!”
      “好!”昭武帝重重一拍他肩膀,“记住,你的成败,关乎此战胜负,更关乎大齐国运!速去!”
      韩当不再多言,召集残部中尚能行动者,带上令牌,匆匆下山,消失在岭后荆棘之中。
      昭武帝目送他离去,转身,面对岭上众将和刚刚经历了生死、喘息未定的将士,朗声道:
      “将士们!阿史那贺鲁的八万铁骑,即将到来!”
      “身后,是绝路。身前,是强敌。”
      “但我们没有退路!也不能退!”
      “因为我们的脚下,是韩当将军和三千袍泽用血染红的土地!我们的身后,是万里河山,是父母妻儿!”
      “朕,与你们同在!就在这野狐岭,就在此地,与胡虏决一死战!”
      “要让胡虏知道,我大齐的刀,未老!我大齐的魂,不灭!”
      “此战,有进无退,有死无生!”
      “胜,则北境永靖,国祚绵长!”
      “败,则朕与尔等,同葬于此,魂守边关!”
      “大齐——万胜!”
      “陛下万岁!大齐万胜!万胜!万胜!”
      山呼海啸般的怒吼,再次响彻野狐岭,冲散了血腥,冲散了恐惧,只剩下沸腾的战意与决死的信念。
      残阳如血,将整个野狐岭染成一片凄厉的金红。
      远处,地平线上,烟尘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如同铺天盖地的沙暴,带着毁灭一切的气息,滚滚而来。
      阿史那贺鲁的八万铁骑,终于到了。
      决定帝国命运的最后决战,在这片无名的荒岭之下,在这血色的黄昏之中,即将以最残酷、最原始的方式,轰然爆发。
      而执棋的帝王,已将自己和最后的筹码,全部押上。
      棋盘之上,已无余子。
      唯有,亮剑,搏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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