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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纹   林苡枝 ...

  •   林苡枝走到半山腰时,起雾了。
      不是慢慢来的,是一步跨进来的。他前一脚还踩着阳光,后一脚就陷进乳白色的浓稠里。雾从山谷涌上来,从废墟的缝隙里钻出来,从那些被砍倒的核桃树桩上蒸腾而起,转眼间把整座山裹得严严实实。
      他停下脚步,回头望。来路已经看不见了。山下的一切,包括杨奶奶家的炊烟、板房区、那片正在上涨的水,全被雾吞没了。
      往前看,也看不见山顶。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录音笔和那张甲马纸。都在。
      继续走。
      碎石路在雾里变得模糊,每一步都要用脚尖探一探才敢踩实。他走得很慢,听见自己的呼吸,听见鞋底与碎石摩擦的沙沙声,听见——
      鼓声。
      从山顶传来。很轻,很远,像隔着好几层棉被。但确实是鼓声。咚。咚。咚。咚。节奏和前六夜一样,很平稳。
      现在是白天。
      前六夜都是子时。第七夜是凌晨他下山之后。现在,他看了一眼手机,上午九点四十七分。
      鼓声没停。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往上。雾太浓,几次差点绊倒。碎石滚落的声音消失在雾里,听不见落底。他不管,只是往上,往鼓声的方向。
      鼓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他听出那节奏里有一点不一样的东西。还是四拍,但每一下都比前一下更轻,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去。不是敲给别人听的,是敲给自己听的。是送别。
      他跑到院门口。
      门开着。
      鼓声从院子里传出来。他迈过门槛,看见棠楒菘背对着他,坐在山茶花树下。那面鼓放在膝上,他正一下一下地敲着。
      节奏很慢,每敲一下,要停很久才敲下一声。他的脊背挺得很直,脖颈微微低垂,露出一截后颈。后颈上有什么林苡枝看不清,隔着一层雾,什么都像隔着一层纱。
      他站在院门口,不敢动。
      鼓声继续。
      敲完四下,棠楒菘停住了。他抬起右手,握着鼓槌,在空中停了片刻,然后缓缓放下。
      “你来了。”
      他没回头。声音很平,像早知道他会来。
      林苡枝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说什么。他想问:你为什么白天敲鼓?你敲给谁听?你梦见我了吗?你梦里为什么让我别来?
      但他问出口的是:
      “我看见虎眼了。”
      棠楒菘的背影微微一动。很轻微,像风吹过湖面时最浅的那层涟漪。
      “什么虎眼?”
      “甲马纸上的。”林苡枝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纸,“昨天白天,我举着看的时候,虎眼变成黑色了,像人的眼睛。”
      棠楒菘站起来,转过身。
      林苡枝看清了他的脸。一夜不见,那张脸好像更淡了。眉眼还是那么淡,嘴唇还是那么薄,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像是被抽走了一部分,变得更薄、更轻、更接近消失。
      棠楒菘看着他手里的甲马纸,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
      “给我。”
      林苡枝走过去,把纸递给他。他们离得很近,近得林苡枝能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气味。不是香,不是烟火,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像森林深处的泥土,像野兽卧过的地方留下的气息。
      棠楒菘接过纸,低头看。他的拇指抚过纸上的虎形,停在虎眼的位置。
      “你看见的是这个?”他问。
      “嗯。”
      “什么时候?”
      “昨天白天。在杨奶奶家院子里。”
      棠楒菘抬起眼看他。那双黑得过分的眼睛里有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惊讶,是某种更深的、林苡枝看不懂的情绪。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棠楒菘问。
      林苡枝摇头。
      棠楒菘没解释。他把纸折好,递还给林苡枝。
      “收好。”他说,“别给别人看。”
      “为什么?”
      棠楒菘没回答。他转身走到茶树下,把鼓靠在树干上,然后弯腰捡起地上的什么东西。一张纸。又一张。又一叠。
      林苡枝这才注意到,茶树下散落着很多甲马纸。土黄色的,巴掌大小,印着各种图案。有虎,有鸟,有人形,有看不懂的符号。有些是完整的,有些烧过一半,有些烧得只剩一角。它们散落在树根周围,像秋天落下的叶子。
      “你画的?”林苡枝问。
      “嗯。”
      “画这么多干什么?”
      棠楒菘没回答。他蹲下来,一张一张地捡,一张一张地看,然后把它们叠成一摞。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做最后的清点。
      林苡枝蹲下来,帮他捡。
      他捡起一张印着人形的。那人形很奇怪,有头有身子有四肢,但没有五官。脸上是空的,只有一圈轮廓。
      “这个也是你画的?”
      “嗯。”
      “为什么没有脸?”
      棠楒菘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那张人形纸,看了很久。
      “因为还没烧。”他说,“烧了才有脸。”
      “什么意思?”
      棠楒菘把那摞纸抱起来,站起身。他垂眼看着林苡枝,眼神里有那种让林苡枝心慌的东西。
      “你不该来的。”他说。
      “你梦里也这么说。”
      棠楒菘的眼神变了。那是林苡枝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真正的情绪,那几乎称得上慌乱。一闪就没了,快得林苡枝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什么梦?”棠楒菘问。
      “昨天夜里。”林苡枝站起来,和他对视,“我梦见你坐在茶树下,旁边有一只白虎。你看着我,说别来。”
      棠楒菘没有说话。
      风从院门外吹进来,把那些散落的甲马纸吹得簌簌响。有几张被吹起来,贴着地面滑动,像活的。棠楒菘低头看它们,看了很久,然后抬起眼。
      “进屋。”他说。
      正房比林苡枝想象的要简单。
      一张矮桌,一个火塘,一面墙的书架。书架上不是书,是一卷一卷的经卷,用布包着,码得整整齐齐。墙上挂着一幅画像。一只白虎,卧在山茶花树下,和他梦里的一模一样。画像是画在布上的,颜色已经发暗,但虎的眼睛很亮,像是后来重新描过。
      火塘里没有火,只有冷灰。矮桌上摆着几样东西:一碗清水,一撮青稞,一小块酥油,一盏铜灯。和院子里那桌一模一样。
      棠楒菘把那摞甲马纸放在桌上,示意林苡枝坐。
      林苡枝在火塘边坐下。棠楒菘也坐下,隔着火塘,面对着他。火塘是冷的,但他们之间像燃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你想知道什么?”棠楒菘问。
      “所有。”
      棠楒菘垂下眼睛。他的手指在膝上轻轻叩着,像是在敲一面看不见的鼓。叩了很久,他开口。
      “你知道什么是韩规吗?”
      “知道一点。”林苡枝说,“文献上说,是祭司,负责沟通人神,送亡魂上路。”
      “那是韩规。”棠楒菘抬起眼,“我是色韩规。”
      “色韩规?”
      棠楒菘解开衣领。
      林苡枝的呼吸停住了。
      棠楒菘的左肩胛骨处,有一块胎记。不是普通的胎记,是虎纹。暗红色的纹路从肩胛骨中央向外伸展,像火焰,像树根,像一只虎正从他皮肤底下挣脱出来。纹路延伸到锁骨,消失在衣领遮住的地方。
      林苡枝见过很多胎记,但从没见过这样的。那不是长出来的,像是烙上去的,像是被什么刻上去的。
      “色韩规,”棠楒菘把衣领拉好,声音很平,“生来就有这个。”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不是选的。”他垂着眼,“是生下来就是。胎记在,就是色韩规。胎记不在,就不是。”
      “胎记会不在?”
      棠楒菘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最上层取下一卷经卷。布包打开,露出里面发黄的纸张。纸上是手写的文字,不是汉字,是林苡枝不认识的符号。
      棠楒菘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一段。
      “这是韩规经。”他说,“记载色韩规的来历。”
      林苡枝凑过去看。那些符号弯弯曲曲,像甲马纸上的纹路,像虎纹胎记的纹路。他一个也看不懂。
      “写的是什么?”
      棠楒菘看着那页经卷,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很低,像是在念诵,又像是在背诵。
      “巴丁剌木,母虎之神,掌人间情爱。其下有侍者,名色韩规。色韩规生而有虎纹,乃神之印记。色韩规替世人承情劫,自身不得动情。若动情,其爱者将被神收归,七日内消失于人间。色韩规则魂入虎皮,永世不得超生。”
      他念完了,合上经卷。
      “你信这个?”他问。
      棠楒菘看着他,眼睛黑得像那页经卷上的墨。
      “我爷爷信的。”
      “你爷爷?”
      “他是上一代色韩规。”棠楒菘把经卷放回书架,背对着林苡枝,“他动过情。”
      林苡枝想起杨奶奶说的那个外乡人。
      “三十年前那个人?”
      棠楒菘的背影僵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林苡枝。
      “你知道?”
      “老人们说的。”林苡枝说,“有个外乡来的学生,在村里住了三个月,跟你爷爷学东西。后来走了。你爷爷敲了一夜的鼓。”
      棠楒菘没说话。
      “那个人,”林苡枝问,“你爷爷动情的人?”
      棠楒菘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雾还没散,窗纸上映着灰白的光。
      “我不知道。”他说,“爷爷从来没说过。我只是从经卷里猜的。”
      “经卷里?”
      棠楒菘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从袖口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张纸,折得很小,边缘已经磨损发毛。他展开,递给林苡枝。
      那是一张甲马纸。
      不是虎形,是人形。人形有五官,眼睛,鼻子,嘴巴。眼睛是睁着的,嘴巴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那五官画得很细,细得不像甲马纸上的图案,像肖像画。
      林苡枝看着那张脸,忽然明白了。
      “这是——”
      “爷爷画的。”棠楒菘的声音很轻,“那个人走之后画的。烧之前,他画了这张。”
      “烧了才有脸”是什么意思,林苡枝忽然懂了。甲马纸烧给神灵,神灵才有脸。但这一张没烧。老韩规没把它烧给神灵。他留着。
      “爷爷进山那天,”棠楒菘说,“只带了这张纸。”
      林苡枝看着那张脸。三十年前的外乡人,年轻,清秀,眉眼间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他看着那张脸,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在哪儿见过。
      “我能拍张照吗?”他问。
      棠楒菘点点头。
      林苡枝掏出手机,拍了一张。棠楒菘把纸折好,收回袖口。
      “你知道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吗?”林苡枝问。
      棠楒菘摇头。
      “不知道。爷爷从不提他的名字,从不提他的事。我只知道,爷爷从那之后,再没下山做过一场法事。”
      “除了去年。”
      棠楒菘看着他。
      “老周家的儿子淹死在水库里,”林苡枝说,“老人们说的。你去做了一场法事。”
      棠楒菘垂下眼睛。
      “那是例外。”
      “为什么例外?”
      棠楒菘没回答。他走到矮桌前,拿起那盏铜灯,往里添了一小块酥油。火苗跳了跳,重新稳住。
      “你还没告诉我,”林苡枝说,“你为什么白天敲鼓。”
      棠楒菘的手顿了一下。
      “你听见了?”
      “上山的时候。一路都听见。”
      棠楒菘放下铜灯,转身看着他。
      “那是我敲给爷爷听的。”
      “你爷爷?”
      “今天是他进山的日子。”棠楒菘的声音很低,“整两年。”
      林苡枝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看着棠楒菘,看着那张淡得几乎没有表情的脸,忽然想起梦里那只白虎的眼神——黑,很深,很远的黑。
      “你相信他还活着吗?”他问。
      棠楒菘没有回答。他走到窗边,推开窗。雾涌进来,冷,湿,带着森林深处的气息。
      “韩规经里说,”他背对着林苡枝,声音被雾裹着,有些模糊,“人死了,灵魂要走九十九天的路,才能到斯布阿纳瓦。路上有神灵拦路,有鬼怪挡道,有亲人留下的念想绊住脚。韩规的职责,就是在这九十九天里,每天敲鼓念经,送他上路。”
      他停了停。
      “爷爷走的那天,我敲了一夜的鼓。之后九十九天,我每天敲。第九十九天,鼓声停了。”
      林苡枝想起第七夜棠楒菘说的话:“鼓不响了。”
      “你以为是爷爷到地方了?”他问。
      棠楒菘转过身。雾从他身后涌进来,把他整个人衬得有些模糊。
      “我不知道。”他说,“但那天之后,我开始梦见虎。”
      “白虎?”
      “嗯。卧在茶树下。看着我。”
      林苡枝的心跳快了一拍。
      “我也是。”他说,“我昨天夜里也梦见虎了。”
      棠楒菘看着他。那双黑得过分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活人的东西。是惊,是疑,是某种不敢置信。
      “你梦见虎?”
      “嗯。卧在茶树下。看着我。”林苡枝顿了顿,“你也在。”
      棠楒菘的脸色变了,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然后他冲过来,一把抓住林苡枝的手腕。
      林苡枝吓了一跳。棠楒菘的手很冷,冷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但抓得很紧,紧得他手腕发疼。
      “你干什么——”
      棠楒菘没说话。他盯着林苡枝的眼睛,盯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松开手,退后两步,靠在墙上。
      “你是史由。”他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不是对他说的话,是自言自语。
      “什么?”
      “史由。”棠楒菘重复,“通灵体质的人。能看见神灵,能走进别人的梦。”
      林苡枝愣住了。
      “我?”
      棠楒菘看着他,眼神很复杂。有恐惧,有怜悯,有某种近乎绝望的东西。
      “你知道为什么你能看见虎眼变黑吗?”
      林苡枝摇头。
      “因为那是我画的甲马纸。”棠楒菘说,“色韩规画的甲马纸,普通人看,只是纸。史由看,能看见神。”
      林苡枝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张皱巴巴的纸。虎眼还是空的,什么也没有。
      “那现在呢?”他问,“现在怎么看不见了?”
      棠楒菘没有说话。
      林苡枝抬起头,看着他。棠楒菘靠在墙上,脸半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林苡枝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有什么正在靠近,正在发生,正在把他们两个一起卷进去。
      “棠楒菘。”他喊。
      棠楒菘没有应。
      “我是史由,会怎么样?”
      棠楒菘从阴影里走出来,走到他面前。很近,近得林苡枝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森林深处的气息。
      “史由,”棠楒菘说,声音很轻,“是神选中的人。”
      “选中做什么?”
      棠楒菘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按在林苡枝的心口。
      “你心跳得很快。”他说。
      林苡枝没说话。他确实心跳得很快,快得发慌。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棠楒菘的手按在他心口,隔着衣服,他能感觉到那只手的重量,还有那只手传来的温度。冷,很冷,冷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但又冷得让他想抓住。
      “史由遇到色韩规,”棠楒菘说,声音低得像耳语,“经卷上也有记载。”
      “写的是什么?”
      棠楒菘没有回答。他把手收回,转过身,走到窗边。
      “你走吧。”他说。
      “什么?”
      “现在就走。下山,离开这里,回你的学校去。不要再来了。”
      林苡枝站起来。
      “为什么?”
      棠楒菘没有回头。他的背影站在窗边,被雾裹着,像一尊正在融化的雕像。
      “因为我爷爷。”他说。
      “你爷爷怎么了?”
      “他进山那天,”棠楒菘的声音从雾里传来,“带走的那张甲马纸,那张人形的,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林苡枝不知道。
      “那是史由。”棠楒菘说,“那个人,是史由。”
      林苡枝愣住了。
      棠楒菘转过身,看着他。雾在他身后翻涌,把他衬得像站在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我爷爷是色韩规,那个人是史由。他们动情了。然后那个人走了。爷爷进山了。”
      他看着林苡枝,眼神里有什么在碎。
      “你现在明白了吗?”
      林苡枝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那面鼓。
      他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棠楒菘走回他面前,很近,近得他们的呼吸几乎交缠在一起。
      “我叫你别来,”他说,“不是梦。是我在梦里跟你说的。”
      林苡枝的心跳停了一拍。
      “你能进我的梦?”他问。
      棠楒菘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他,眼睛黑得像经卷上的墨,黑得像甲马纸上那双突然有了颜色的虎眼。
      “走吧。”他说。
      林苡枝没有动。
      “走。”
      林苡枝还是没动。
      棠楒菘伸出手,想推他。但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因为林苡枝握住了他的手腕。
      棠楒菘的手腕很细,很凉,凉得不像活人。林苡枝握着,不松手。
      “我不走。”他说。
      棠楒菘看着他,眼神里有恐惧,有愤怒,有某种几乎称得上哀求的东西。
      “你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他说。
      “我知道。”
      “你不知道。”棠楒菘想抽回手,但林苡枝握得很紧,“你是史由,我是色韩规。我们……”
      他说不下去。
      林苡枝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但棠楒菘只是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当他再睁开眼时,眼底的那些东西都不见了。恐惧,愤怒,哀求,全都不见了。只剩下黑,很深很远的黑。
      “今晚子时,”他说,“我会做最后一场法事。”
      “最后一场?”
      “水明天就淹到庙门口了。”棠楒菘抽回手,这次林苡枝没再握,“送魂。送这片土地上的亡魂上路。”
      他看着林苡枝。
      “你想来,就来。”
      林苡枝点头。
      棠楒菘没有再说话。他走到门边,拉开门。雾涌进来,冷得刺骨。
      林苡枝走到门边,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棠楒菘站在屋里,身后是那面墙,墙上挂着白虎的画像。火塘是冷的,灯是燃着的,那摞甲马纸还堆在桌上。他就站在那里,像一幅画,像一尊雕像,像一个正在消失的人。
      “棠楒菘。”林苡枝说。
      棠楒菘看着他。
      “我叫林苡枝。”他说,“苡是薏苡的苡,枝是枝丫的枝。”
      这话他第一夜下山时说过。那时棠楒菘背对着他,只微微动了一下。
      这一次,棠楒菘看着他的眼睛。
      “我知道。”他说。
      林苡枝转身走进雾里。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雾太浓,看不清脚下,他几次差点摔倒。但他走得很快,快得像在逃离什么,又像在追赶什么。
      走到半山腰时,他停下来,回头望。
      山顶看不见。韩规庙看不见。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雾,无边无际的雾。
      但雾里传来声音。
      咚。
      咚。
      咚。
      鼓声又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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