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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奔海 未谋面之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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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奔海》
——谨以此文,献给那些未曾相见的人
我第一次看见那个漂流瓶,是在二十六岁那年的秋天。
那时候我还有腿。
那年秋天公司派我去福建出差,事情办完后,我一个人去了平潭。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看看海。也许是因为在香港待得太久,每天挤地铁、加班、吃外卖,活得像个机器,需要一点水汽来让自己不那么干涸。
十一月的平潭,游客已经很少了。我一个人租了辆车,沿着环岛路慢慢地开。车窗开着,海风灌进来,咸咸的,湿湿的,带着一点点腥味。路边的房子是石头砌的,灰色的,矮矮的,屋顶压着石头,怕被风吹跑。我听说这里的风很大,大到能把人吹倒。
我把车停在某个不知名的沙滩边。沙滩不大,被几块巨大的礁石分割成几个小小的弧形。我脱了鞋,赤脚踩在沙子上。沙子很细,凉凉的,海浪冲上来的时候,漫过脚背,又退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舔舐,痒痒的。
我沿着沙滩走,走了很久。走到太阳开始往下沉,走到风变凉了,走到远处有渔船的影子慢慢变小。
就是在那个时候,我看见的。
一个玻璃瓶子,卡在礁石的缝隙里。瓶身上糊着干涸的海藻和白色的盐渍,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瓶口封着软木塞,塞子已经被海水泡得发胀,但还紧紧地堵着。里面卷着一小截纸,纸已经黄了,字迹透过玻璃看不清楚。
我蹲下来,把瓶子从礁石缝里抠出来。瓶身冰凉,带着海的体温。我拔掉木塞,把那张纸倒出来。
纸很薄,很软,像是随时会碎掉。上面是手写的字,用蓝色圆珠笔写的,笔画有些地方洇开了,像是被水浸过。字迹很秀气,但也很用力,有些笔画深深地刻进纸里。
只有两行字。
“如果你捡到这个瓶子,可以给我写信吗?我叫恩。我很想知道,它飘到了哪里。”
下面是一个地址。福建省,平潭县,一个我没听过的村名,和一个名字:恩。
我站在海边,看着手里的纸条,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漂流瓶。我小时候听说过,把愿望写下来,装进瓶子,扔进海里,等它飘到某个遥远的地方,被某个陌生人捡起来。但那只是童话里的东西。谁会真的这么做?谁会把愿望交给海,交给风,交给不确定的潮汐?
但真的有人这么做了。
我抬起头,看着眼前这片灰蓝色的海。太阳快要沉下去了,海面上铺着一层橘红色的光,碎碎的,晃晃的。远处的海浪一层一层地涌过来,永远不停。
我把那张纸叠好,塞进口袋里。瓶子我没有带走,洗干净之后,又放回了礁石缝里。我想,也许还会有人捡到它。也许它还会继续飘。
那天晚上,我住在海边的一家民宿里。房间很小,推开窗户就能听见海浪声。我躺在床上,听着那声音,一下,一下,像是谁在呼吸。睡不着。脑子里总是想起那张纸条,想起那个秀气的字迹,想起那个名字。
恩。
是男的还是女的?多大年纪?为什么要把瓶子扔进海里?等过多少人回信?等了多少年?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邮局。
我买了一张明信片,是平潭的风景照,蓝的海,白的浪,远处有风车在转。我在背面写了几个字:
“我叫张乐易,我在平潭捡到了你的漂流瓶,它没飘多远。海很漂亮。”
然后写下自己的地址,寄了出去。
我没想到会收到回信。
一个月后,我出差回来,在楼下的信箱里发现了一封信。信封是那种最普通的牛皮纸信封,上面贴着八毛钱的邮票,寄件人地址写着“福建省平潭县”,寄件人名字只有一个字:恩。
我站在楼梯间里,拆开信。手有点抖。
信纸是那种横条的信纸,对折了两折,边角有点卷起来。字迹和漂流瓶里的一模一样,秀气,用力,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纸里。
“张乐易:
你好。
谢谢你的明信片。我等了五年,你是第一个给我回信的人。
五年。我扔了五个瓶子,从不同的地方扔下去。我不知道它们会飘到哪里,会不会被人捡到。我只是想,如果有人捡到,愿意给我写一封信,那该多好。就像把一个愿望扔进海里,等着它被捞起来。
你捞起了我的愿望。
平潭美吗?我从小就住在平潭,在海边长大。但已经很多年没有去看过海了。我走不了远路,去不了海边。你寄来的那张明信片,我贴在窗边了,每天都能看见。那些风车,我小时候见过,那时候还没有这么多。
你说它没飘多远。是啊,它确实没飘多远。但我扔它的时候,只是想,如果它能飘出去,飘到我看不见的地方,那我也算去过远方了。
谢谢你。
我把信看了三遍。
五年。五个瓶子。走不了远路。去过不了的海边。
我看着那个“恩”字,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碰了一下。很轻,像是海浪碰了一下礁石,然后退回去。
那天晚上,我坐在书桌前,铺开信纸,开始写回信。
那一年,我二十六岁。在北京一家广告公司做设计,每天加班到深夜,周末偶尔和朋友喝酒,偶尔一个人去看电影。没谈过什么正经恋爱,有过几段短暂的关系,都无疾而终。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只是这么活着,一天一天地过。像大部分人一样。
我不知道恩多大年纪,不知道恩是男是女,不知道恩长什么样子。我只知道恩住在平潭,走不了远路,等一封信等了五年。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有人在海的那边,等我的信。
我在信里写香港的生活。写挤不上的地铁,写加不完的班,写高昂的房租,写春天偶尔出现的蓝天。写我一个人去街巷散步,看见高耸入云的楼盘,顿觉自己未来渺茫,写我养过一盆绿萝,浇水太多,死了。
我写,我每天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走在路上,看见万家灯火,有时候会想,那些窗户后面,都是什么样的人在过什么样的生活。然后我会想起你,想起平潭,想起那片海。不知道你此刻在做什么,在看什么。
恩的回信总是很长。
恩写平潭。写小时候在海边捡贝壳,写夏天的傍晚去海里游泳,写台风来的时候海浪有多高。写后来走不了路了,就再也没去过海边。写每天坐在院子里,听远处的海浪声,一下,一下,像是时间在呼吸。写偶尔有邻居的孩子跑进来玩,给她讲外面的世界。
恩写,谢谢你的信。你讲的香港,我好像也看见了一点。那些万家灯火,我也看见了,在你写的字里。
恩写,你养死绿萝,是因为你太想对它好了。但有些东西,不是给得多就好。海就是这样,你给它再多,它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恩写,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活着。
我不知道恩是男是女,但我觉得大概是个女的。一个男的,大概不会用这么细的字,不会写这么软的句子,不会叫自己“恩”。
但我没问。问了就没意思了。恩就是恩,不需要是别的什么。
我们就这样写着。
一个月一封,有时候两封。我出差的时候,会在路上寄明信片,从上海、广州、成都、拉萨,一张一张地寄过去。恩把它们都贴在窗边,说窗边的墙快贴满了,每次抬头,就像看见了整个中国。
四年过去,我三十岁了。
那一年我升了职,换了房子,搬到了更远一点的地方。我在信里告诉恩,说我现在住的地方有一个大阳台,打算种点花,这次一定不浇死。
恩回信说,恭喜你。但你还是少浇点水。
那封信寄出后,恩的信忽然断了。
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我每周去看信箱,都是空的。我寄出去的信,也没有回音。
我开始胡思乱想。是不是搬走了?是不是出事了?是不是……不想写了?
第四个月,信终于来了。
信封上的字迹和以前一样,但信封本身皱皱的,像是被什么压过。我站在楼梯间里,撕开信封,手有点抖。
“张乐易:
对不起,这么久才回信。
我生病了,住了三个月的院。没人帮我寄信,我托了好几次护士,她们总是忘。今天我发脾气了,一个护士才答应帮我把这封信寄出去。
我不知道这封信你能不能收到,也不知道收到的时候是什么时候。但我得告诉你,我挺好的,还活着,还能给你写信。
你种的花活了吗?
恩”
我坐在楼梯间里,看着那封信,眼眶忽然酸了。
那天晚上我去买了最贵的信纸,写了好长好长的回信。写我这几个月怎么过的,写我每天去看信箱的傻样,写我种的花活了,两盆都活了,开白色的小花。写我担心她,很担心。写我下次去福建出差,想去看看她,问她愿不愿意。
晚上,我又惊起,掏出我所有的现金,放进了信封,那个信封看起来胀鼓鼓的,好像要爆开。
那是第一次,我提出见面。
恩的回信来得很快。
“张乐易:
谢谢你担心我。我也担心你,怕你收不到我的信。
但见面,还是算了吧。
我长得不好看,也没什么可看的。腿也坏了,走路的样子不好看。你就让我在你心里,是那个写信的恩吧。
花活了就好。你终于会养花了。
恩”
信的底下,是我给她寄的钱,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平平整整。
我看着那封信,沉默了很久。
我想说,我不在乎你长什么样,不在乎你的腿。但我知道,这些话说了也没用。恩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坚持。我不能强求。
我在回信里只写了一句话:
“好。那我们继续写信。”
五
那一年,我三十二岁。
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出事。
是一次出差。去的地方有点偏,坐的是一辆破旧的中巴车,在山路上晃晃悠悠地开。我靠着窗户睡觉,梦见平潭,梦见那张明信片上的海,梦见恩坐在院子里,听海浪的声音。
然后是一声巨响。
后来的事情,我都不记得了。只记得很痛,到处都痛,然后是一片黑暗。
醒来的时候,躺在医院里。白色的墙,白色的床单,白色的灯光。我想动一下,发现动不了。低头一看,被子下面,是空的。
膝盖以下,什么都没有了。
我愣愣地看着那个地方,看了很久。护士进来换药,看见我醒了,高兴地说你终于醒了。我转过头,问护士:“我的腿呢?”
护士不说话了。
我没再问。
那之后的几个月,我不知道是怎么过来的。不想见人,不想说话,不想吃饭,不想活。单位的人来看我,我闭着眼睛装睡。朋友打电话来,我让护士说不在。我甚至没给恩写信。不知道怎么写。怎么说?说我出车祸了,腿没了?然后呢?等着恩安慰我?同情我?
不需要安慰。也不需要同情。
需要腿。
但再也回不来了。
那几个月,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一天一天地熬。有时候会想起恩写的那些信。“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活着。”好好活着。活着有什么用?一个没了腿的人,还能做什么?
不知道是怎么熬过那些日子的。大概是时间。时间会磨平一切,包括痛。但磨不平的,是那个空荡荡的地方。
半年后,我终于回家了。坐着轮椅。
那套有大阳台的房子,我卖了。换了一套一楼的小房子,进出方便。阳台上那些花,托朋友照顾,等搬进去的时候,都还活着。白色的小花,开得小小的,静静的。
我坐在阳台上,看着那些花,忽然想起了恩。
恩说:“你终于会养花了。”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书桌前,铺开信纸,开始写信。
写了很久。写这半年发生了什么,写为什么不回信,写没了腿,写以为自己会死掉,写恨过、绝望过、想放弃过。写现在坐在阳台上,看着那些花,想起了她说的“好好活着”。
在信的末尾写:“恩,我不知道怎么好好活着。你教教我。”
信寄出去之后,我等着。
一周,两周,一个月。没有回音。
我想,恩大概是生气了。半年不回信,现在一出事就想起她,凭什么?我有什么资格?
又或者,恩也出事了?那个腿脚不方便、生过病的人,现在怎么样了?
我开始害怕。害怕恩也像我一样,躺在病床上,不能写信。害怕恩也像我一样,消失了。害怕那个窗边贴满了明信片的人,再也收不到我的信了。
每天都去看信箱。每天都是空的。
直到第四十三天。
那天下午,我照常推着轮椅去开信箱,发现里面躺着一封信。信封皱皱的,字迹有点歪,但确实是恩的字。
手在发抖。撕了好几下才撕开。
“张乐易:
我等了半年,终于等到你的信。
我以为你不想写了。我以为你找到了更好的人。我以为你把我忘了。我每天都在想,那个给我寄明信片的人,现在在干什么?还活着吗?
现在我知道了。你还活着。只是没了腿。
你知道我看见你信里说‘没了腿’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在想,真好。真好,你还活着。
腿没了就没了。我也没腿。我三岁那年发高烧,烧坏了,一辈子都没站起来过。但我活了这么多年,看了这么多年的海,听了这么多年的海浪声,收到了这么多年的信。我还活着。你呢?你还活着。
活着,就有办法。
我不知道怎么教你好好活着。我只能告诉你,我是怎么活着的。
每天早上醒过来,先看看窗边那些明信片。从第一张看到最后一张,一张一张地看。看完之后,就知道,今天又是新的一天。今天可能会收到一封信。今天可能会有海风吹进来,带着咸咸的味道。今天可能会有一朵云飘过来,在海面上投下影子。
这就是我活着的方式。等你信,想你,听风,看云。
你也可以找一个你活着的方式。比如,把你阳台上那些花,养得更好一点。比如,给我写信,告诉我你今天看见了什么。比如,来平潭看看。你不是说过,想来看我吗?
来吧。我等着你。
恩”
我坐在轮椅上,把那封信看了三遍。看完第三遍的时候,把信按在胸口,闭着眼睛,坐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没有马上去。
先把那些花重新换了盆,换了土,施肥浇水,看着它们长得更好。开始学着做饭,推着轮椅在厨房里转来转去,把菜炒糊了好几次。开始重新上班,在家办公,对着电脑屏幕和同事开会。开始重新出门,推着轮椅去附近的公园,看老头老太太下棋,看小孩子跑来跑去。
每个星期,给恩写一封信。写今天看见了什么,写了什么字,吃了什么饭。写花又开了几朵,白色的,小小的。写今天风很大,吹得窗户响,不知道平潭的风是不是也这么大。
恩的回信,一封一封地来。
写今天天气很好,能看见远处的海。写窗边的明信片已经贴满了,又贴到了另一面墙。写邻居家的孩子考上了大学,来跟她告别,说以后去了远方,也会给她写信。写今天想起了小时候,在海边捡贝壳,有一只特别漂亮的,白色的,螺旋状的,一直留着,现在还在手边。
就这样,一年,两年,三年。
我四十岁了。五十岁了。五十五岁了。
头发白了,皱纹深了,轮椅换了新的,花死了又种、种了又死,阳台上的白色小花,一直开着。
恩的信,也在变。
字迹越来越歪,笔画越来越轻,有时候一行字写到后面,就飘了,像是握不住笔。信封越来越皱,邮票贴得越来越歪,邮戳上的日期,间隔越来越长。
但我还在等。她也还在写。
直到那一天。
五十六岁那年的秋天,恩的信,没有来。
我等了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每周去看信箱,都是空的。我寄出去的信,也没有回音。
我知道,这一次,可能真的等不到了。
第五个月,我做了一个决定。
去平潭。
三十年了。从二十六岁捡起那个漂流瓶,到现在,三十年了。写了三十年的信,说了三十年的话,看了三十年的海,听了三十年的风。
却从未见过那个人。
我订了票,收拾了行李,坐上南下的火车。轮椅在车厢过道里转来转去,有人帮我抬,有人帮我推,有人对我笑。我看着窗外,看着城市变成田野,田野变成山,山变成海。
平潭。
到了。
十一月,和我三十年前来的时候一样。风很大,天很蓝,石头房子灰灰的,矮矮的,屋顶压着石头。海浪声,一下,一下,像是谁在呼吸。
我按著信封上的地址,去找那個村子。
出租車司機是個本地人,看了地址,點點頭,說知道,那個村子在島的東邊,靠海。我問他遠不遠。他說不遠,二十分鐘。
二十分鐘後,車停了。
我推著輪椅下來,愣住了。
面前是一片海。
沒有村子。沒有房子。沒有人。只有海。灰藍色的海,一直延伸到天邊。海浪湧上來,拍打著岸邊的礁石,碎成白色的泡沫,又退回去。
我低頭看手裡的地址。再看眼前的海。
司機探出頭來,問我:“是這個地址嗎?”
我說:“是。”
他說:“哦,這個村子啊,早就沒了。二十年前吧,修水庫還是什麼,整個村子都淹了。人都搬走了。”
我愣在那裡,沒說話。
他說:“你要找的人,早就搬走了。去鎮上問問吧,也許能找到。”
我點點頭,說了聲謝謝。
但我沒去鎮上。
我讓司機走了。一個人坐在輪椅上,對著那片海,坐了很長時間。
風很大,吹得我眼睛疼。海浪聲很大,一下,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敲。
我從口袋里掏出那封信,最後一封,皺皺的,邊角已經磨破了。上面有恩的地址,有恩的名字,有恩的字跡。
恩。
三十年。
我不知道恩長什麼樣子,不知道恩是男是女,不知道恩後來去了哪裡,還活著沒有。我只知道,恩給我寫了三十年的信,告訴我好好活著,告訴我花要少澆水,告訴我海很美,告訴我看不見的地方,也有光。
而那些信,都是從這片海邊的村子里寄出來的。
現在,村子沒了。沈在海底了。
我推著輪椅,沿著海邊慢慢地走。
風很大,海浪很大。我走得很慢。輪椅的輪子在沙子上陷下去,又拔出來,陷下去,又拔出來。
走了很久,走到太陽開始往下沈,走到風變涼了,走到遠處有漁船的影子慢慢變小。
走到一塊礁石前面。
我停下來。
礁石的縫隙里,卡著一個玻璃瓶子。
瓶身上糊著乾涸的海藻和白色的鹽漬,看不出原本的顏色。瓶口封著軟木塞,塞子已經被海水泡得發脹,但還緊緊地堵著。
我伸出手,把瓶子拿出來。
瓶身冰涼,帶著海的體溫。
裡面有一張紙。
我把瓶子舉起來,對著夕陽的光,看那張紙。
紙很薄,很黃,字跡透過玻璃,模模糊糊。
但我認得那個字跡。
三十年。我看了三千多封信。那個字跡,刻在我骨頭裡。
是恩的字。
我拔掉木塞,把那張紙倒出來。
紙很軟,很脆,像是隨時會碎掉。上面只有兩行字。
“如果你撿到這個瓶子,可以給我寫信嗎?我叫恩。我很想知道,它飄到了哪裡。”
下面是一個地址。那個已經沈入海底的村子的地址。和那個名字:恩。
一模一樣。
和三十年前那個瓶子里的紙條,一模一樣。
我愣在那裡,看著手裡的紙條,看了很久。
太陽一點一點地沈下去。海面上的光,從橘紅變成暗紅,變成灰藍,變成黑。
海浪聲,一下,一下。
風很大,吹得我眼睛疼。
我忽然想起恩寫過的一句話。
“我扔它的時候,只是想,如果它能飄出去,飄到我看不見的地方,那我也算去過遠方了。”
恩去過遠方了。
去了我看不見的遠方。
那天晚上,我住在海邊的一家民宿里。
房間很小,推開窗戶就能聽見海浪聲。我躺在床上,聽著那聲音,一下,一下,像是誰在呼吸。
睡不著。
我爬起來,坐在窗前。窗外是一片黑,看不見海,只能聽見聲音。海浪湧上來,退下去。湧上來,退下去。永遠不停。
我想起恩的最後一封信。
“每天早上醒過來,先看看窗邊那些明信片。從第一張看到最後一張,一張一張地看。看完之後,就知道,今天又是新的一天。”
那些明信片,現在在哪裡?
沈在海底了嗎?
被海水泡爛了嗎?
隨著那個村子,一起消失了嗎?
不知道。
我拿出紙和筆,就著窗外的月光,開始寫信。
“恩:
我來了。
平潭很美。海很藍。風很大。
你住的那個村子,我看不見了。它沈到海底去了。
但我坐在海邊,坐了很久。海浪聲很大。我想,你小時候,就是聽著這個聲音長大的吧。你寫信的時候,也是聽著這個聲音吧。你等信的時候,也是聽著這個聲音吧。
這個聲音,三十年,沒變過。
我忽然有點明白你說的‘活著的方式’了。
就是聽著這個聲音,一直聽下去。等著信來,等著花開,等著太陽升起來,等著海浪退下去。等著有一天,自己也變成聲音的一部分,變成風的一部分,變成海的一部分。
我不知道你現在在哪裡。不知道你能不能收到這封信。
但我還是想寫。
恩,謝謝你。
謝謝你撈起了我的信。謝謝你給我寫了三十年。謝謝你教會我活著。
花還開著。白色的小花。
我會繼續養下去。
張樂易”
寫完最後一個字,我把信紙疊好,裝進信封。
信封上寫下那個地址。那個已經沈入海底的地址。那個叫“恩”的人,曾經住過的地址。
然後,我把信封起來,放進口袋里。
窗外,海浪聲一下一下地響著。
月亮很亮,照在海面上,碎成萬千片銀箔。
我忽然想起三十年前,第一次站在海邊,看見那個漂流瓶的時候。
那時候我還有腿。那時候我還年輕。那時候我還不知道,一個漂流瓶,會改變我的一生。
不對。
不是改變我的一生。
是陪我走過了一生。
第二天一早,我去買了膠水。
然後推著輪椅,又去了那片海。
太陽剛剛升起來,海面上鋪著一層金色的光。風小了一些,海浪溫柔了一些。遠處有漁船出海了,小小的影子,慢慢變小。
我從口袋里掏出那張明信片。
三十年前,我寄給恩的那張。平潭的風景照,藍的海,白的浪,遠處有風車在轉。她一直貼在窗邊,貼了三十年。後來,不知道怎麼會回到海裡,回到這個瓶子里。
但這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我把它帶來了。
我把明信片翻過來,在背面寫了幾行字。
“恩:
我來看你了。
海很漂亮。
張樂易”
然後,我把明信片裝進那個漂流瓶里,塞緊木塞。
推著輪椅,走到水邊。
海浪湧上來,漫過輪椅的輪子,涼涼的,咸咸的。
我把瓶子放進水里。
它浮了一下,沈了一下,然後晃晃悠悠地,開始往外飄。
一個浪打過來,把它推遠了一點。又一個浪,又推遠了一點。
慢慢地,慢慢地,越來越遠。
我坐在輪椅上,看著它,看了很久。
直到它變成一個點,然後消失在海面的光里。
太陽升起來了,很亮,很暖。
海浪聲,一下,一下。
我忽然想起來,三十年前,我給恩寄第一張明信片的時候,寫的那句話。
“我在平潭撿到的。它沒飄多遠。”
是啊。
它沒飄多遠。
三十年,兜兜轉轉,又回到了這片海。
就像我和恩。
寫了三十年的信,說了三十年的話,看了三十年的海,聽了三十年的風。
從未相見。
卻好像,一直在一起。
我為恩留下了一整書櫃的信。而我也最終飄向恩的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