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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听海 奔海姊妹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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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海》
《奔海》平行时空篇其一
——谨以此文,献给那些终将相见的人
我第一次看见她,是在二十六岁那年的秋天。
那时候我还在广告公司上班,每天加班到深夜,活得像个陀螺,被人抽着转。周末偶尔去花市买几盆绿植回来养,然后眼睁睁看着它们一盆一盆地死。同事说我手太勤,浇水浇死的。我不信,下次少浇点,还是死。
养花这件事,让我很挫败。
那天下班早,我去花市想再买一盆。天已经黑了,花市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暖黄色的光罩在那些花花草草上,看着就让人心里软。
就是在那个时候,我看见的。
一个坐轮椅的女孩,怀里抱着一束干百合。百合已经枯了,花瓣边缘卷起来,颜色从白变成浅棕,但还保持着盛开的形状,像是把时间定格在了某一刻。
她从我对面慢慢过来,轮椅碾过水泥地,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花市的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的轮廓上镶了一圈毛茸茸的边。
我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她坐轮椅。是因为那束干百合。
枯了的花,还抱着。为什么?
她从我身边过去,我没来得及看清她的脸,只看见那束干花在怀里微微地晃。
那天晚上回家,我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那束干百合。
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了种花的冲动。第二天我就去买了百合的苗,回来认真地种上,查资料,问老板,严格控制浇水,每天跟它们说话。
一个月后,死了。
我不死心,又去买。这次换了个品种,换了个盆,换了种土。
又死了。
我开始频繁地去花市。
每一次去,都能碰见她。
她总是在傍晚出现,坐在轮椅上,怀里抱着那束干百合。有时候在卖花的摊位前停留,有时候在路的中间慢慢地走,有时候就停在一盏灯下面,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不知道她是谁,叫什么名字,为什么每次都抱着同一束干花。我也没有上去搭话。只是每次看见她,心里会动一下。很轻,像是风吹过水面,起一点涟漪,然后消失。
去的次数多了,我开始分不清,自己去花市,是为了买花,还是为了看见她。
那束干百合的样子,深深地刻在了我的脑海里。
那年冬天,我养的百合,终于开花了。
是一个周末的早上,我起床去阳台看它们,发现那几朵白色的花苞,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张开了。花瓣舒展着,边缘微微卷起,早晨的阳光照在上面,半透明的,像玉。
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然后鬼使神差地,换了衣服,出了门。
我不知道她在哪儿,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她住在哪里。我只知道她每天傍晚会出现在花市。
那天不是傍晚。那天是上午。
但我还是去了。
花市人很少,卖花的老板们都在打瞌睡。我推着车慢慢地走,从这头走到那头,又走回来。
没有她。
我站在花市门口,忽然觉得自己很傻。
正要走的时候,听见身后有声音。轮椅碾过地面的声音。
我转过头。
她从那边过来了。还是那束干百合,还是那件灰色的外套,还是低着头。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一点一点靠近。
她抬起头。
那是一张很普通的脸。不漂亮,也不丑。眼睛不大,但很亮。脸色有点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头发随便扎在后面,有几缕散下来,垂在耳边。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
我也愣了一下。
然后我走上前,把那束刚开的百合,递到她面前。
“给你。”
她低头看着那束花,看了很久。久到我开始后悔,觉得自己太唐突了。
然后她伸出手,接了过去。
她的手很瘦,骨节分明,指尖有点凉,碰到我的手背的时候,像是一片叶子落下来。
“谢谢。”
那是她第一次跟我说话。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点沙,像是海风吹过沙滩。
她说叫陈恩婷。
恩重如山的恩,亭亭玉立的婷。但她站不起来。少女时代出了车祸,一辈子都站不起来了。
那束干百合,是她妈妈留给她的。去年她的妈妈去世了,她妈妈生前每年都会在院子里种一片百合。妈妈走的那年,百合开得特别好,她摘了一束,晒干了,一直留着。
“她走的时候,我不在身边。”她说,“等我赶到医院,她已经说不出话了。就看着窗外,窗外什么都没有。后来护士说,她一直看着窗外,像是在等什么。”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听她说。
“我想,她大概是在等百合花开吧。那年的百合,开得特别晚。”
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以后我给你种。”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里有一点光,很快又熄了。
“别说这种话。”她说,“我们才认识。”
我没再说什么。
但我们开始见面了。
每周一次,有时候两次。我去接她,推着轮椅,在附近的公园里慢慢地走。春天的时候看花开,夏天的时候坐在树荫下吹风,秋天的时候看叶子一片一片地落,冬天的时候什么都不看,就坐着说话。
她说她小时候住在福建,在海边。说平潭的风很大,能把人吹倒。说夏天的傍晚去海里游泳,海水咸咸的,呛一口能咳嗽半天。说台风来的时候,海浪能打到院子里,妈妈会抱着她躲在屋里,听风在外面呜呜地叫。
“后来呢?”
“后来就搬走了。腿坏了之后,妈妈带我来这边治病,治不好,就留下来了。”
“想回去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
“想。但回去也看不见海了。我走不了那么远。”
我说:“我带你去。”
她又转过头看我,这次眼睛里那点亮,没有熄。
那年秋天,我带她回了平潭。
坐火车,再转汽车,再转出租车。一路上的风景从城市变成田野,变成山,变成海。她一直看着窗外,不说话。我把手放在她肩上,感觉到她在轻轻地抖。
“冷吗?”
她摇摇头。
到了平潭,我们先找了家民宿住下。第二天一早,我推着她去海边。
那天的天气很好,天很蓝,海很蓝,风不大,太阳暖洋洋的。沙滩上有几个人在拍照,有小孩在跑来跑去,有狗在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
我把轮椅推到离海水最近的地方,停住。
她看着海,看了很久。
然后忽然说:“我小时候,在这里扔过漂流瓶。”
我愣了一下。
“真的?”
“嗯。写了纸条,装进瓶子,扔进海里。想看看它能飘多远,会不会有人捡到。”
“有人捡到吗?”
她摇摇头。“不知道。我扔了五个,一个回信都没有。”
我想了想,说:“可能飘得太远了。”
她笑了一下。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笑,很轻,很淡,像是海面上掠过一只鸟的影子。
“也许吧。”
我们在海边坐了一整个下午。太阳从头顶慢慢移到西边,又慢慢沉下去。海面上的光从金色变成橘红,变成暗红,变成灰蓝。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一直看着海。
我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像是这一幕,曾经发生过。
像是我曾经这样看着她,在海边,在夕阳里。
像是我曾经……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只是心里忽然很软,很满,又很空。
“恩婷。”
她转过头。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就是想叫你一声。”
我嘴唇控制不住的发颤。
她又笑了。这次笑的时间长了一点。
我们在平潭待了三天。
第三天下午,准备走了。东西都收拾好,我推着她去退房。走过民宿的小院子时,她忽然说:“等一下。”
我停下来。
她指着院子角落的一丛花:“那是什么?”
我顺着看过去。是百合。白色的百合,开得正好,在下午的阳光里,像是会发光。
“百合。”我说。
她看着那丛百合,看了很久。
我推着她走过去。她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花瓣,指尖在花瓣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缩回来。
“我妈妈种的百合,也是这种白色的。”她说。
我没说话。
她又说:“你送我的那束,我晒干了。还留着。”
我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忽然有点紧。
民宿的老板从屋里出来,看见我们,笑着问:“看花呢?喜欢可以摘两朵带回去。”
她摇摇头:“不用了。让它们开着吧。”
我们走了。
上了车,她一直没说话。我看着窗外,平潭的风景一点一点往后退,海越来越远,山越来越近。
她忽然开口。
“张乐易。”
“嗯?”
“你有没有觉得……”
她没说完。
“觉得什么?”
她摇摇头。“没什么。可能是我想多了。”
我看着她,等着她说下去。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我觉得我好像认识你很久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的光,很亮,很软。
我握住她的手。
“我也是。”
那之后的日子,过得很平静。
我们在同一个城市生活,每周见面,有时候一起吃饭,有时候一起散步,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坐着说话。她还是坐轮椅,我还是推着她。春天看花,夏天吹风,秋天看叶落,冬天晒太阳。
我给她种了一阳台的百合。白色的,每年都开。她喜欢坐在阳台上,看着那些花,晒着太阳,一坐就是一下午。
有一次我问她:“你整天看它们,不腻吗?”
她摇摇头:“不腻。看花的时候,心里很静。”
我说:“那你看着我呢?”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里带着笑:“看你的时候,心里不静。”
我也笑了。
我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过了多久。
一年?两年?五年?
时间过得很慢,又很快。慢到我能记住每一个和她在一起的细节,快到一眨眼,她的头发里就有了几根白的。
那是一个春天的下午。阳台上百合开得正好,白色的花瓣在阳光下半透明。她坐在花旁边,闭着眼睛晒太阳。
我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来。
她睁开眼睛,看着我。
“恩婷。”
“嗯?”
“我们去平潭住一段时间吧。”
她愣了一下。
“怎么忽然说这个?”
“没什么。”我说,“就是想和你一起去看海。”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点亮,慢慢地变大。
“好。”
我们去了平潭。
还是那家民宿,还是那个院子。那丛百合还在,比上次来的时候更多了,开得满满的。
我们在平潭住了一个月。
每天早上去海边,傍晚再去一次。有时候就坐在那儿,什么都不干,听着海浪声,看着太阳一点一点移动。她还是会看着海发呆,我还是会看着她的侧脸发呆。
有一次她忽然说:“你有没有觉得,这一幕好像发生过?”
我点点头:“有。”
“像是梦里见过?”
“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也许真的有前世今生。”
我笑了笑:“也许吧。”
那个秋天,她走了。
很突然。前一天还好好的,第二天早上就起不来了。送到医院,医生说,是心脏的问题,拖得太久了。
她在病床上躺了三天。
那三天我一直陪着她,握着她的手,跟她说很多话。说我们第一次见面,说我给她送的那束百合,说平潭的海,说阳台上的花。
她听着,有时候笑一下,有时候点点头。
第三天晚上,她忽然睁开眼睛,看着我。
“张乐易。”
“嗯。”
“那封信……”
我凑近一点:“什么信?”
她看着我,眼睛里的光慢慢变得很远。
“没什么。”她轻轻地说,“我以为……我写过一封信。”
我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只是握紧她的手。
她闭上眼睛。嘴角有一点淡淡的笑。
“花……帮我照顾好那些花。”
我说:“好。”
她又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长,很软,像是要把我刻进眼睛里。
然后,她走了。
我在她的坟前种满了百合花。
白色的,和她喜欢的那束一样。每年春天都开,开得满满的,远远看去,像一片白色的云。
每年秋天,我都会去平潭。
还是那家民宿,还是那个院子。那丛百合还在,每年都开。我坐在院子里,看着那些花,听着远处的海浪声,一下,一下。
有一次,民宿的老板问我:“你每年都来,是来祭拜什么人吗?”
我摇摇头:“不是。”
“那为什么来?”
我想了想,说:“来听海。”
他没再问。
那天晚上,我坐在房间里,推开窗户,听着海浪声。月光照进来,铺在地上,白白的,亮亮的。
我忽然想起她最后说的那句话。
“我以为……我写过一封信。”
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也许是病糊涂了,说了胡话。也许是梦里梦见过,醒来分不清了。
但那一刻,我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像是在另一个世界里,我真的收到过一封信。
人的一生,很短又很长。
短的让人只能偏安一隅,长的却能让人写满一书柜的信。
几十年足以让人学会谱写爱情的诗篇
但我只以爱为墨,字字珠玑。
一封信,写了很多年。写海,写花,写活着的方式。
写一个人等另一个人,等了很久很久。
在这个世界里,我们没有写信。
我们只是相遇了。
然后一起走了一段路。一段不长,但很长的路。
我把她的骨灰撒进了海里。
那天天气很好,海很蓝,风不大。我租了一条小船,划到离岸不远的地方。白色的骨灰从手里滑落,落进海里,被海浪一卷,就看不见了。
我坐在船上,看着那片海,看了很久。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在花市看见她的那个傍晚。她坐在轮椅上,抱着一束干百合,从我身边过去。灯光在她身上镶了一圈毛茸茸的边。
那束干百合,现在还放在我家里。和那些她种过的花放在一起。
我想,也许真的有前世今生。
也许在另一个世界里,我们写过很多信。写了三十年,从没见过面。最后她把信装进漂流瓶,扔进海里,让它飘到我手里。
也许在这个世界里,我们只是相遇了。
然后一起走了一段路。
但这就够了。
第二年秋天,我又去了平潭。
还是那片海,还是那个沙滩。我坐在轮椅上(是的,我又坐上轮椅了,但不是因为车祸,而是因为年纪大了,腿脚不好了)。
看着海,听着海浪声。
太阳快要沉下去了,海面上铺着一层橘红色的光。
忽然,我看见了什么。
不远处的礁石缝里,卡着一个玻璃瓶子。
我愣了一下。
推着轮椅过去,把瓶子拿出来。瓶身上糊着干涸的海藻和白色的盐渍,瓶口封着软木塞,里面有一张纸。
我拔掉木塞,把那张纸倒出来。
纸很薄,很黄,上面有两行字。
“如果你捡到这个瓶子,可以给我写信吗?我叫恩。我很想知道,它飘到了哪里。”
下面是那个地址。平潭,那个已经消失的村子。
我拿着那张纸,愣了很久。
然后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有点酸。
“恩婷。”我对着海,轻轻地说,“你的信,我收到了。”
海浪涌上来,退下去。涌上来,退下去。
像是有人在回答。
那封信我带回去了。
和那束干百合放在一起。和那些花放在一起。和那些年的记忆放在一起。
我想,也许有一天,我也会写一封信,装进瓶子里,扔进这片海。
写给那个捡到它的人。
写给那个等信的人。
写给那个我不知道名字,但也许在另一个世界里,等了我很久的人。
信封上只写几个字:
“如果你捡到这个瓶子,可以给我回信吗?我叫张乐易。
我很想知道,它飘到了哪里。”
然后,等着。
等着一个陌生人,把它捞起来。
等着一个声音,从海的另一边传来。
等着那些未曾相见的人,终于在某个世界里,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