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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十一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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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音还在山坳里,粘稠的黑暗深处回荡,像无数根冰冷的针,扎进江扶苏的耳膜,顺着骨缝钻进脑海。不是耳朵听见,是魂魄直接“听”见了——冰冷,空洞,带着一种与晏九截然不同的、更古老、更纯粹的恶意与漠然。
罗盘残片乌光温顺,在那只覆满细鳞的惨白手掌中,如同找到了巢穴的归鸟。
江扶苏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了跳动。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比恐惧更沉重的东西,仿佛窥见了深渊底部本不该存在的一角。这手臂,这声音……绝非晏九!晏九再疯,再诡谲,他的力量与气息都还带着某种“生”的躁动与偏执。而这手臂与声音,透出的是一种近乎“规则”本身的、凝固的、无情的冰冷。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那只缓缓收回黑暗“孔洞”的手臂上,墨绿的瞳孔紧缩到极致,身体的本能几乎要压过理智,让他立刻后退,远离这个突然出现的、远超预计的恐怖存在。但他没有动。脚像生了根,钉在冰冷粗糙的岩石上。他知道,退,只会更快地迎来毁灭。
锁魂链被弹开,无力地垂落在手边,链身幽光黯淡,传来阵阵类似受创后的嗡鸣。江扶苏甚至能感到链身深处传来的、对那手臂力量的忌惮与一丝……战栗?这感觉荒谬而骇人。
莫尘叹退到了他身侧。暗红的眸子里,翻涌的不是惧色,而是被彻底激怒后的、更加狂暴的凶戾。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焦黑、皮开肉绽的右手,五指用力攥紧,骨骼发出咯咯轻响,指缝间渗出暗红的血,混着焦黑的皮肉碎屑。剧痛让他额角青筋跳动,却也让那双眼底的暗红,沉淀成一种近乎实质的杀意。
他不在乎来的是什么,只知道这东西伤了江扶苏想夺的东西,还伤了他的手。仅此一点,就足够他将其撕碎,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走。”莫尘叹喉咙里滚出一个字,嘶哑,却斩钉截铁。他没有再冲动上前,反而侧身,将江扶苏完全挡在自己身后,仅存的完好左手微抬,一股更加凝练、更加冰冷的血色寒光开始在掌心吞吐。他的姿态,不再是进攻,而是防御——拼死也要将江扶苏护送出这片死地的防御。
江扶苏却没有回应他那个“走”字。他的目光,从那逐渐消失在黑暗“孔洞”中的手臂,缓缓移向那“孔洞”本身。声音……钥匙……
电光石火间,无数碎片信息在他脑中碰撞、拼合——落魂坡化身提及的“无常精魂血气”,逆阴阳罗盘残片“混淆阴阳、逆乱时空”的古老传说,晏九不惜暴露、远程催动茶楼波动也要在此地布阵开“门”的执着,养魂玉反常的剧烈共鸣,眼前这绝非晏九的恐怖存在,以及那句“本座的‘钥匙’”……
一个惊悚的猜测,如同破开浓雾的闪电,骤然击中了他!
晏九真正的目标,或许从来就不是忘川渡,也不是他们!忘川渡的波动,江扶苏的“伤势”,甚至养魂玉……都只是他用来“定位”和“吸引”某样东西的“饵”!
他要打开的“门”,并非通往某个未知的禁忌之地,而是……召唤!召唤这只手臂,这个声音的“主人”降临!那罗盘残片,根本不是用来稳定什么“阴阳缝隙”的,它本身就是一扇“门”,或者一把“钥匙”,一把能短暂沟通、甚至引动某个被遗忘或封印在无尽时空深处的恐怖存在的“钥匙”!
晏九是疯子,但他的疯狂有目的。他的目的,就是献上这一切——或许包括他自己某种形式的“存在”——作为祭品或媒介,引来这个“主人”!而这个“主人”……对“无常”的气息,或者与阴阳秩序相关的东西,有着某种特殊的“需求”或“兴趣”!
“快走!”江扶苏猛地抓住莫尘叹的手臂,声音因急切而变了调,不再有丝毫温润,只剩下金属摩擦般的嘶哑,“这不是我们能对付的!走!”
他第一次,在莫尘叹面前,露出了近乎仓惶的急迫。不是害怕,而是判断——面对这种层次的存在,留下只有死路一条!他们必须立刻离开,将这个消息传出去,无论传给谁!
然而,晚了。
那黑暗“孔洞”并未因手臂收回而消失,反而缓缓旋转起来,边缘的黑暗更加粘稠,向内坍缩的吸力陡然增强!周遭残留的宏大扭曲“场”力,如同百川归海,疯狂涌入那“孔洞”之中。地上的邪阵残骸、碎裂的骨柱、那些彻底死去的“活尸”……甚至周围的岩石、土壤,都开始无声地风化、剥离出细微的颗粒,被吸向那旋转的黑暗中心。
与此同时,那非男非女的声音,带着一丝似乎被逗乐的冰冷戏谑,再次响起:
“走?”
声音落下的刹那,山坳出口方向,那片原本只是普通夜色的空间,骤然扭曲、折叠!如同一张被无形大手揉皱的纸,光线、景物、甚至空间的连续性都被粗暴地打乱、隔绝!来路,消失了!
他们被困在了这片被黑暗“孔洞”力量彻底笼罩、扭曲的山坳之中!
莫尘叹低吼一声,左手凝聚的血色寒光瞬间暴涨,化作一道凌厉的光刃,狠狠斩向那折叠扭曲的空间屏障!
光刃没入那片扭曲的光影,如同泥牛入海,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便消失无踪。空间的阻隔,比任何实质的墙壁更加令人绝望。
江扶苏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松开莫尘叹的手臂,指尖冰凉。墨绿的瞳孔倒映着那旋转的黑暗“孔洞”和周围不断被吞噬的景象,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
逃不掉。空间被封锁,那“孔洞”中的存在显然不打算放他们离开。
打不过。刚才那只手臂轻描淡写的一指,就重创了莫尘叹的血刃。他们与对方的力量层次,存在着难以逾越的鸿沟。
怎么办?
等死?不。
江扶苏的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腕间锁魂链冰冷的链身。链魂链……锁魂……无常的权柄之一,在于引渡、禁锢、乃至裁决魂魄。而那手臂与声音,无论其本质是什么,此刻出现在这里,必然与罗盘残片引发的阴阳混乱、与这强行打开的“门”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它或许强大到难以想象,但它并非完全体,只是一只手臂,一缕借助媒介降临的意志投影!
它的力量,也并非无懈可击!它畏惧什么?或者说,这强行维持的“门”和降临状态,最怕什么?
混乱的阴阳被强行归正?秩序的锁链强行束缚这不该存在的投影?
江扶苏猛地抬起头,看向莫尘叹。莫尘叹也正看着他,暗红的眸子里,狂暴的杀意之下,是一种全然的信任和等待——无论江扶苏决定做什么,他都会跟随,哪怕前方是真正的地狱。
没有时间犹豫了。黑暗“孔洞”的吸力越来越强,旋转速度加快,中心那绝对的虚无之中,似乎有更多模糊的、令人灵魂颤栗的轮廓正在试图显现。那冰冷戏谑的声音也不再响起,仿佛“主人”的注意力,正更多地投入到“降临”本身。
江扶苏一把扯出怀中的养魂玉。玉佩此刻滚烫,共鸣的悸动几乎要将其震碎。他眼中厉色一闪,竟不再试图压制或隔绝这共鸣,反而将自身一缕精纯的、带着无常印记的神魂之力,主动注入玉佩之中!
养魂玉骤然爆发出刺目的白光!那光芒并非滋养,而是带着一种被“激活”的、尖锐的牵引力!它在江扶苏手中剧烈震颤,指向那黑暗“孔洞”的方向,几乎要脱手飞出!
“尘叹!”江扶苏低喝,声音因神魂之力的剧烈输出而微微颤抖,“用你最纯粹的力量,攻击那‘孔洞’,但不是硬碰!搅乱它!把它周围的空间和能量,彻底搅浑!越乱越好!”
他赌!赌这“门”的维持需要相对稳定的阴阳环境或能量通道!赌那手臂主人降临的“过程”,并非不可干扰!赌莫尘叹那纯粹到极致、蕴含着极阴与毁灭特性的力量,足以成为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
莫尘叹没有丝毫迟疑。他甚至没有去理解江扶苏的计划。江扶苏说攻击,那就攻击。说搅乱,那就搅乱。
他左手五指猛地张开,掌心那抹血色寒光瞬间扩散、拉伸,不再凝聚成刃,而是化作无数道细如牛毛、却凌厉无匹的暗红色丝线!这些丝线并非射向“孔洞”中心,而是如同爆炸的烟花,以他为中心,呈半球形疯狂地向四面八方、尤其是那“孔洞”周围的空间与地面,爆射而去!
每一道丝线,都带着莫尘叹最本源的凶煞与破坏意志,无声地钻入岩石,撕裂地面残留的邪阵纹路,切割扭曲的空间褶皱,甚至悍然撞入那黑暗“孔洞”边缘不断坍缩的力场之中!
嗤嗤嗤嗤——!
密集到令人牙酸的切割与湮灭声响起!山坳内本就被“孔洞”吸力弄得一片狼藉的地面,瞬间被犁出无数道深不见底的细痕;残留的邪阵能量被粗暴地引爆、驱散;那“孔洞”周围稳定流转的扭曲力场,被这无数“杂质”般的凶煞丝线蛮横地插入、搅动,顿时变得紊乱不堪,旋转的速度都为之一滞!
就在莫尘叹力量爆发的同一瞬间,江扶苏动了!
他将那枚被自己神魂之力彻底“激活”、发出刺目白光和尖锐牵引力的养魂玉,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因莫尘叹干扰而略显迟滞的黑暗“孔洞”,狠狠掷了过去!
玉佩化作一道惨白的流星,拖曳着长长的、因剧烈共鸣而扭曲的光尾,无视了“孔洞”边缘紊乱的力场,直奔其中心那最深沉的黑暗!
“还给你!”
江扶苏厉喝出声,与此同时,他左手腕间的锁魂链发出一声高亢的嗡鸣,链身上所有暗金符文如同被点燃,瞬间亮起炽烈的光芒!整条锁链不再是实体,而是化作了一道纯粹由秩序与禁锢法则凝聚的、横贯虚空的幽暗光桥!
光桥的一端,连接着江扶苏。另一端,并非攻击“孔洞”,而是在养魂玉即将没入“孔洞”中心的刹那,精准无比地,缠绕上了玉佩!
锁魂链的力量,顺着这“桥梁”,与养魂玉内江扶苏注入的、带着强烈“无常”标记的神魂之力,以及玉佩本身与那“孔洞”深处存在的诡异共鸣,瞬间完成了连接、共鸣、放大!
江扶苏的脸色骤然变得惨白如纸,鲜血从嘴角、鼻孔、甚至眼角沁出。他感觉自己的神魂仿佛被投入了烧红的铁水中,被疯狂地抽取、灼烧,与锁魂链、养魂玉、以及那黑暗“孔洞”深处的恐怖存在,强行建立起了一条单方面的、极其不稳定的“锁链”!
这不是攻击,不是防御。
这是……“标记”!以自身无常神魂为引,以冥界殿主所赐、带有高层印记的养魂玉为媒介,以锁魂链的禁锢法则为通道,强行给那正在试图降临的存在,打上一个鲜明无比的、属于现世阴阳秩序执法者的“烙印”!
你不是要“钥匙”吗?你不是对“无常”感兴趣吗?
那我就把“无常”的印记,连同这冥界的“礼物”,一起“送”到你面前!让你好好“感受”一下!
这个举动,疯狂到了极点!等同于将自己最脆弱的神魂核心,主动送到了那未知恐怖的嘴边!
黑暗“孔洞”深处,第一次传来了不同的声响。
不再是戏谑冰冷的语言,而是一声仿佛来自九幽最深处的、混合着惊讶、暴怒与被冒犯的尖锐嘶鸣!
那旋转的“孔洞”猛地一顿,随即更加疯狂地逆向旋转!一股比之前强横十倍、百倍的排斥与毁灭之力,从中心爆发出来,想要将缠绕在养魂玉上的锁魂链光桥震碎,将那个该死的“烙印”祛除、湮灭!
江扶苏如遭雷击,整个人向后抛飞出去,鲜血狂喷!锁魂链的光桥剧烈震荡、明灭,发出不堪重负的崩裂声,仿佛随时都会彻底断裂!
“扶苏——!!!”
莫尘叹目眦欲裂,嘶吼声几乎撕裂喉咙!他再也顾不上搅乱力场,身形化作一道血色闪电,扑向抛飞的江扶苏,在他即将撞上后方岩壁的刹那,用自己重伤的右臂和身躯,硬生生接住了他!
撞击的力道让两人一同翻滚出去,莫尘叹的后背重重砸在尖锐的岩石上,发出一声闷响,但他将江扶苏死死护在怀里。
而就在江扶苏被震飞、锁魂链光桥濒临崩溃的同时,那枚被锁魂链缠绕、打入了江扶苏神魂烙印的养魂玉,也终于承受不住内外两股恐怖力量的撕扯——
轰!!!
一声并不响亮、却仿佛直接在灵魂层面炸开的闷响!
养魂玉,连同缠绕其上的锁魂链光桥末端,以及江扶苏打入的那缕神魂烙印,在那黑暗“孔洞”中心,轰然爆开!
爆炸的威力并不大,没有摧毁山石。但爆开的,却是一团极其刺目、极其不协调的、混合着月白、暗金、以及一丝冥界高层法器特有紫芒的“秩序之光”!这光芒如同最污秽的墨汁滴入了清澈的水源,又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了最娇嫩的皮肤上,瞬间污染、破坏了“孔洞”内部那精密而诡异的平衡与连接!
“孔洞”深处传来的嘶鸣,变成了痛苦的、狂怒的咆哮!整个“孔洞”剧烈地痉挛、扭曲,边缘的黑暗如同沸水般翻滚,向内坍缩的吸力骤然停止,反而开始不受控制地向外喷吐出混乱的能量乱流和空间碎片!
那只覆盖着细鳞的惨白手臂,再次从扭曲的“孔洞”中猛地探出,这次不再是慢条斯理,而是带着一种气急败坏的疯狂,五指成爪,狠狠抓向江扶苏和莫尘叹的方向!手臂所过之处,空间被拉出五道清晰的、久久无法愈合的黑色裂痕!
但它终究慢了一步。
养魂玉的爆炸,不仅破坏了降临的稳定,似乎也干扰了那封锁山坳出口的空间折叠。
莫尘叹在接住江扶苏的瞬间,就感受到了身后空间屏障的松动!没有丝毫犹豫,他甚至来不及查看江扶苏的伤势,用尽最后的力量,抱着怀中气息奄奄的人,向着那出现裂隙的出口方向,亡命般撞去!
血色与暗影在他身后交织成最后的屏障。
身后,是手臂主人狂怒的嘶吼,是空间崩塌的巨响,是黑暗“孔洞”失控坍缩引发的、吞噬一切的乱流。
莫尘叹不管不顾,眼中只有前方那一道越来越近的、属于正常夜色的缝隙。
冲出去!
必须冲出去!
怀里的重量,是他全部的世界,不能有失。
在手臂利爪触及他背心前的一刹那,在身后狂暴乱流即将吞噬一切的最后一瞬——
噗!
像是穿透了一层厚重湿冷的蛛网。
月光,冰凉而真实地洒落下来。远处,传来了久违的、微弱的虫鸣。
他们跌出了那片被彻底扭曲、此刻正传来恐怖坍塌与嘶吼声的山坳。
莫尘叹踉跄几步,勉强站稳,第一时间低头看向怀中的江扶苏。
江扶苏双目紧闭,脸色金纸,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嘴角、衣襟上全是触目惊心的血迹,锁魂链软软地垂在他腕间,链身布满细微的裂痕,光泽全无。
“扶苏……”莫尘叹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他小心翼翼地将人放在相对平整的地上,焦黑的右手想碰又不敢碰,暗红的眸子里,狂暴的杀意被一种更深沉、更无措的恐慌取代。
身后,那山坳入口处,最后传来一声仿佛来自另一个维度的、不甘到了极点的怨毒尖啸,随即,一切声响戛然而止。不是平静,而是一种彻底的、令人心悸的死寂。那片区域的空间,仿佛被硬生生挖掉了一块,只剩下最纯粹的、连月光都照不进去的虚无黑暗。
但莫尘叹无心理会。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眼前这个人身上。
江扶苏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然后,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眼缝。墨绿的瞳孔失了焦距,涣散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凝聚,对上了莫尘叹近在咫尺的、写满恐慌的眼睛。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有更多的血沫涌出。
莫尘叹慌忙用手去擦,指尖抖得厉害。
江扶苏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目光艰难地移向莫尘叹焦黑溃烂的右手,又移回他脸上,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
看口型,似乎是:“……手。”
然后,他头一歪,彻底失去了意识。
莫尘叹僵在原地,保持着擦拭的姿势,暗红的瞳孔定定地看着江扶苏昏迷的脸,又慢慢看向自己惨不忍睹的右手,最后,猛地抬头,望向那一片死寂虚无的山坳方向。
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晏九,没有手臂,没有“孔洞”。
只有一片被强行抹去的、连风都绕道而行的绝对寂静。
夜风吹过荒野,带着劫后余生的冰冷。
莫尘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俯下身,用自己完好的左手,和那焦黑颤抖的右手,一起,极其小心地,将江扶苏打横抱了起来。
动作轻柔得,仿佛抱着的是世间最易碎的琉璃。
他转过身,不再看那片虚无,一步一步,朝着与忘川渡相反、更深的荒野走去。
脚步沉重,背影在惨淡的月光下,拖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