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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十二 病 ...

  •   疼痛是后知后觉涌上来的。像冰冷的潮水,先淹没脚踝,然后是小腿,膝盖,一路向上,冰冷里掺着烧灼的剧痛,最后汇聚在右臂。莫尘叹低头,看到自己焦黑溃烂、皮肉翻卷的右手,指骨都有些变形。他没理会,只是将怀里的人,又往胸口搂紧了些。

      江扶苏轻得像一片叶子,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温热的血透过深青色的衣料,濡湿了莫尘叹的前襟,留下暗沉的、不断扩大的湿痕。血腥气混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此刻却淡得几乎闻不见的茶香,成了此刻唯一真实的气味。

      莫尘叹抱着他,在冰冷的月光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方向是乱的,远离山坳,远离茶楼,远离一切可能还有晏九眼线、或者那手臂主人残留感知的地方。荒野无边无际,枯草在靴底发出簌簌的碎响,远处有磷火幽幽飘荡,像鬼魂的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茶楼不能回,那里是靶子,江扶苏伤成这样,他不敢冒险。人间城镇也不行,凡人太多,气息杂乱,容易暴露,而且……江扶苏需要的是最精纯的阴气调理和绝对的安静,人间阳气太重。

      他只能往更荒僻、更阴寒的地方走。

      怀里的人忽然痉挛般地抽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压抑的闷哼。莫尘叹立刻停下脚步,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屏住了。他低头,看到江扶苏的眉头紧紧锁着,脸色在月光下白得透明,额头上全是冷汗。

      “疼……”江扶苏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但那口型让莫尘叹的心脏狠狠一缩,像是被那只惨白的手攥住了,用力拧绞。

      疼。江扶苏在疼。

      莫尘叹的瞳孔骤然收缩,暗红的光芒在眼底疯狂流转,几乎要溢出来。他环顾四周,荒野寂寂,只有风声和远处模糊的鬼火。没有敌人,没有可以撕碎发泄的对象,只有怀里这个人实实在在的痛苦。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哑的、近乎野兽受伤般的呜咽。他小心翼翼地将江扶苏放下,让他靠坐在一块略为平整、背风的岩石边。然后,他单膝跪在江扶苏身前,伸出自己那完好的左手,颤抖着,悬在江扶苏胸口上方,却不敢落下。

      他不懂医术,不懂如何调理神魂重伤。他只会杀戮,只会毁灭,只会用最暴戾的方式清除一切威胁。可现在,威胁不在眼前,痛苦却在怀里。

      他徒劳地运转起体内残存的力量,那冰冷凶戾的煞气涌到指尖,却被他强行压制、扭转。不能是毁灭,不能是杀戮。要……温和?要……滋养?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他只知道江扶苏的气息很弱,神魂的波动混乱而脆弱,像是风中随时会熄灭的残烛。

      他尝试着,将一丝被自己笨拙地“驯化”过的、最温和的阴煞之气,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渡入江扶苏的胸口膻中穴。那是神魂与肉身连接的重要关窍。

      那丝气息进入的瞬间,江扶苏的身体猛地绷紧了,脸上血色尽褪,似乎更加痛苦。

      莫尘叹吓得立刻撤回所有力量,手指僵在半空,暗红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近乎绝望的神色。不对,方法不对。他的力量本质太凶,即使极力温和,对此刻重伤的江扶苏来说,也可能是雪上加霜。

      怎么办?

      他焦躁地四下张望,目光落在远处飘荡的磷火上。阴魂鬼火……最精纯的阴气凝聚……或许……

      这个念头刚起,他身影已如鬼魅般消失在原地。下一刻,远处那几团飘荡的磷火附近,传来几声极其短促、几乎听不见的湮灭轻响。随即,莫尘叹又出现在江扶苏身边,左手的掌心,托着几颗只有米粒大小、却凝练到极致、散发着幽幽寒光的纯阴结晶——那是被他以暴力手段瞬间炼化、提纯了阴魂鬼火本源所得的“阴髓”。

      他小心翼翼地将一颗阴髓凑近江扶苏的嘴唇。江扶苏牙关紧咬,毫无反应。

      莫尘叹犹豫了一下,将那颗阴髓含入自己口中,用最温和的力量将其化开,然后,俯下身,极其轻柔地,撬开江扶苏的齿关,将那一缕精纯阴寒、却又被他体温稍稍暖化的气息,缓缓渡了过去。

      这一次,江扶苏没有出现激烈的排斥。那缕精纯阴气流入他体内,如同干涸龟裂的土地迎来一丝冰泉,虽然细微,却让那混乱脆弱的神魂波动,似乎……平稳了极其微弱的一线。

      莫尘叹暗红的眸子里,亮起一点微弱的光。有用。

      他如法炮制,将剩下的几颗阴髓,一一渡给江扶苏。每渡一次,他都紧张地感知着江扶苏气息的变化,直到确认那缕阴气被缓慢吸收,没有引发更坏的反应,才敢继续。

      做完这一切,江扶苏的呼吸似乎比刚才稍微绵长了一点点,眉头也松开了些许,但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昏迷不醒。

      莫尘叹不敢再动他。他守在旁边,如同最沉默的磐石,警惕着四周哪怕最微小的风吹草动。夜风吹得他破碎的衣袍猎猎作响,右臂的伤口传来阵阵钻心的痛楚和麻痒——那是伤口在缓慢地自我修复,但过程极其缓慢,伴随着难以忍受的奇痒和刺痛。他仿佛毫无所觉,所有的注意力,都只在岩石边那个脆弱的身影上。

      时间在荒野的寂静中变得模糊。月亮西沉,东方泛起鱼肚白,然后是晨光熹微。阳光对于莫尘叹来说有些刺眼,他挪动身体,用自己和岩石的阴影,为江扶苏挡住逐渐升高的日头。

      江扶苏一直没醒。只是在清晨最冷的时候,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身体。莫尘叹立刻脱下自己还算完好的外袍,盖在他身上。他自己的体温本就偏低,外袍也带着夜露的湿冷,聊胜于无。

      正午时分,江扶苏的体温开始升高,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起皮,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莫尘叹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滚烫。

      发烧了。神魂重创引发的肉身高烧。

      莫尘叹又开始焦躁。他起身,在不远的枯草丛里,找到几株叶片肥厚、边缘带刺的墨绿色植物。他认得这东西,叫“阴罗草”,生于极阴之地,性寒,能镇魂清热,凡人误食会寒气侵体大病一场,但对江扶苏此刻的症状或许有用。

      他用左手笨拙地扯下几片叶子,挤出里面粘稠冰凉的汁液,滴在江扶苏干裂的嘴唇上。汁液缓缓渗入,江扶苏的呼吸似乎又平顺了一点。

      他就这样守着,喂阴髓,滴草汁,用身体挡光挡风,像一头守着受伤伴侣的孤狼,警惕,笨拙,却执拗。

      日落月升,又是一夜。

      江扶苏的高烧在第二天黎明前终于退了,体温恢复正常,甚至有些偏低。但他依旧昏迷,气息微弱得像随时会断掉。莫尘叹渡给他的阴髓和草汁,似乎只能勉强吊住他一线生机,无法让他好转。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荒野阴气虽重,但太驳杂,也没有安稳的环境。江扶苏需要更精纯的阴气,需要药物,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

      莫尘叹的目光,终于再次投向远方。茶楼不能回,人间城镇不行,冥界……更不能去。那手臂主人的存在,以及对方对“无常”印记的敏感和敌意,让他对冥界高层也充满了不信任。谁知道那养魂玉的“礼物”背后,殿主究竟知道多少?卷入这种层次的存在,冥界的态度难以预料。

      他需要一个既隐秘安全,又有足够精纯阴气,还能找到些调理神魂药物的地方。

      一个地方的名字,极其突兀地,跳入他的脑海——“阴墟”。

      那是他在很久很久以前,刚回到人间、尚未遇到江扶苏时,无意中发现的一处地方。位于两座荒山之间的地缝深处,是一小片天然形成的、几乎与世隔绝的极阴灵穴。那里阴气精纯浓郁,生长着一些罕见的阴属性灵草,而且地势险峻隐蔽,入口极其狭窄,被天然幻阵遮掩,寻常鬼怪难寻,活人更是无法靠近。

      他曾在那里短暂停留,汲取阴气疗伤。后来有了江扶苏,有了茶楼,便再也没去过。

      那里,或许是目前唯一的选择。

      他不再犹豫,重新将江扶苏小心抱起。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记忆中的那片荒山,再次迈开脚步。

      这一次,他的脚步有了方向,也更加沉重。

      怀里的重量,是他全部的世界,正在一点点变冷。

      他必须更快。

      阴墟的路,比他记忆中更加难行。或许是心境不同,或许是抱着一个人,那些嶙峋的怪石,陡峭的坡崖,都显得格外狰狞。他右臂的伤口在长途跋涉和不断的发力下,又开始渗出血水,混合着焦黑的皮肉碎屑,传来阵阵令人牙酸的钝痛。他浑不在意,只用左手和身体的力量,稳稳托着江扶苏,在几乎没有路的山石间攀爬、跳跃。

      终于,在第三天的傍晚,他找到了那条隐藏在藤蔓与怪石之后、散发着幽幽寒气的狭窄地缝。

      入口处天然形成的幻阵还在,薄雾弥漫,光线扭曲。莫尘叹没有丝毫停顿,抱着江扶苏,一步踏入。

      眼前景象豁然一变。

      狭窄的地缝内部,竟别有洞天。是一个约莫十丈见方的天然石窟,穹顶垂下无数晶莹的钟乳石,滴滴答答落着冰寒的阴水,在地上汇成一个小小的、泛着幽蓝光泽的寒潭。石窟内弥漫着精纯到极致的阴寒之气,温度比外面低了数十度,石壁上凝结着厚厚的白霜,生长着一些叶片漆黑或幽蓝的奇异植物。

      最奇异的是石窟中央,寒潭旁边,有一张天然形成的、形似卧榻的平坦玉石,玉石通体洁白,触手温润,竟隐隐散发着中和阴寒的暖意,显然是某种罕见的阴阳平衡的灵玉。

      莫尘叹眼睛一亮。这里比他记忆中更适合。

      他将江扶苏小心翼翼地放在那张玉石卧榻上。玉石传来的温润暖意,似乎让江扶苏微蹙的眉头又舒展了一丝。

      安置好江扶苏,莫尘叹没有立刻休息。他先在石窟入口处,用残留的力量布下几重简易却极其霸道的警戒与隔绝禁制,确保任何东西靠近都会被他第一时间感知,且无法悄无声息闯入。

      然后,他开始在石窟内寻找。目光扫过石壁上那些奇异的植物,他依稀记得其中几种有滋养魂魄、固本培元的功效。他摘取叶片、根茎,用阴寒的潭水清洗,然后笨拙地揉搓、挤出汁液,或者用石头捣碎成泥。

      他没有丹炉,没有药鼎,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他将捣碎的药泥敷在江扶苏额头、胸口几处大穴,将挤出的汁液小心翼翼地喂入他口中。有些药草属性冲突,他无法精确辨别,只能凭着模糊的记忆和本能,挑选气息最温和、阴寒中带着一丝生机的使用。

      做完这些,他才在玉石卧榻旁坐下,背靠着冰冷的石壁,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江扶苏脸上。

      江扶苏依旧没有醒来的迹象,但呼吸似乎比在荒野时平稳了些许,脸色也不再是那种骇人的金纸色,只是苍白。

      莫尘叹伸出左手,想碰碰他的脸颊,指尖在半空停顿了一下,又缩了回来。他的手太凉,上面还沾着药草的黑绿色汁液和血污。

      他就这样守着。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疲倦和伤势终于压垮了紧绷的神经,他靠着石壁,头一点一点地,竟陷入了短暂的、极浅的昏睡。

      睡梦中也不安稳。那只覆盖着细鳞的惨白手臂,那非男非女的冰冷声音,养魂玉爆炸的混乱光芒,江扶苏吐血倒飞的身影……破碎的画面和声音交叠闪现。最后,定格在江扶苏昏迷前,无声对他说“手”的口型。

      莫尘叹猛地惊醒!

      暗红的眸子在昏暗的石窟里骤然睁开,第一时间看向玉石卧榻。

      江扶苏还躺在那里,姿势都没变。

      莫尘叹松了口气,随即感觉到右臂传来一阵剧烈的、难以忍受的麻痒刺痛,像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伤口里钻咬。他低头,看到那焦黑的伤口边缘,新生的、粉红色的肉芽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生长、交织,试图修复创伤。但过程显然伴随着巨大的痛苦。

      他额角渗出冷汗,牙关紧咬,左手死死按住右臂上方,试图压制那阵麻痒刺痛,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

      玉石卧榻上,江扶苏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几下。

      然后,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眼神先是涣散、茫然,没有焦距地望着石窟顶部垂下的钟乳石。过了好一会儿,那墨绿的瞳孔才一点点凝聚,缓缓转动,最终,落在了跪坐在榻边、因压制伤口剧痛而微微发抖、脸色苍白、眼底布满血丝的莫尘叹脸上。

      江扶苏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话,却只发出一声模糊的气音。

      莫尘叹立刻凑近,暗红的眸子紧紧盯着他。

      江扶苏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疲惫的痕迹、眼底的血丝、额头的冷汗上停留,又缓缓移向他死死按住的、焦黑溃烂的右臂。

      墨绿的瞳孔深处,闪过极细微的、难以言喻的情绪。是心疼,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复杂得连他自己也辨不清。

      他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了一只手。

      那只手苍白,无力,微微颤抖着。

      然后,用尽此刻全身的力气,轻轻覆在了莫尘叹紧按着右臂伤口的、冰凉的手背上。

      指尖的温度,微弱,却带着一丝真实的暖意。

      莫尘叹浑身猛地一僵,所有的动作、甚至那难忍的麻痒刺痛,都在这一瞬间停滞了。他暗红的眸子睁大,一眨不眨地看着江扶苏,看着他眼中那微弱却清晰的倒影,感受着手背上那一点微薄的暖意。

      江扶苏看着他,嘴唇又动了动,这一次,终于发出了极其微弱、沙哑,却清晰可辨的声音:

      “……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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