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十三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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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棂筛下的日光，细细的，落在柜台一角，将一只天青釉的茶盏照得通透，里面的茶汤漾着琥珀色的光，一丝白气袅袅地旋着，升到半空，散在满是茶香的空气里，没了踪影。
柜台后，江扶苏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另一只杯子。他今日穿的是件雨过天青色的旧衫子，料子软，随着动作流水似的贴着身形。墨色的发用根简单的木簪子松松挽了，几缕碎发垂在颈边，随着他微微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他的手指依旧白，捏着那雪白的软布，一下，又一下，杯沿，杯身，杯底，每个弧度都照顾得妥帖。擦净了，举到眼前，对着光看，没有水痕，才轻轻搁回博古架上，和先前那只并排摆着，像一对安静的鸟儿。
午后最是慵懒，茶楼里静得能听见阳光里灰尘浮动的声响。大门开着，外头巷子里偶尔有挑夫走过，扁担吱呀呀地响，或是小贩拖长了调子的吆喝，远远的，闷闷的，传进来，隔了一层似的，反更衬得里头安谧。
楼梯上有了动静，不重，一步一步，踏得稳，却慢。
莫尘叹下来了。他换了身居家的靛蓝布袍，宽宽大大，头发也只用根布带子在脑后束了，随意得很。那张脸还是没什么表情，眉眼深邃，薄唇微抿，只是那身常年不散的、刀子般的冷冽，此刻像是被这满屋子的茶香和暖阳泡软了，化开了，只剩下一层倦懒的、近乎温顺的底色。
他走到柜台边，没说话，先挨近了，手臂贴着江扶苏的手臂，隔着薄薄的衣衫，体温透过来，微凉。然后，下巴很自然地搁在了江扶苏的肩上，暗红的眸子垂着，看江扶苏手里那只刚拿起来的杯子。
“醒了？”江扶苏没停手，只偏了偏头，耳廓几乎蹭到他的脸颊。
“嗯。”莫尘叹应了一声，鼻音有点重，像是还没睡足。他视线跟着江扶苏的手移动，看了片刻，忽然伸手，不是去拿杯子，而是握住了江扶苏的手腕。
江扶苏动作一顿，抬眼看他。
莫尘叹不说话，只是用手指，很轻地，摩挲着他腕骨内侧那一小块皮肤。那里光滑，白皙，只有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银色细痕，像是年深日久了，嵌进了肌肤纹理里。是锁魂链最后留下的那道裂痕，当年阴墟养了许久，也没能完全消去，成了个印记。
他摩挲得专注，力道很轻，痒痒的。江扶苏由着他，嘴角慢慢弯起一点极淡的弧度。
“擦好了。”江扶苏抽回手，将杯子放好，转身，正对着莫尘叹，抬手理了理他鬓边一缕不听话的发丝。“饿不饿？早上剩的桂花糕，在厨房蒸笼里温着。”
莫尘叹摇摇头，目光却跟着江扶苏的手，落在他颈侧。那里也有一道淡痕，更浅，藏在衣领的阴影下，是当年强引神魂烙印时，被反噬灼伤的旧迹。他的手指动了动，似乎想碰，又忍住了。
“那喝点茶，刚沏的‘晚香’。”江扶苏自顾自倒了杯茶，递给他。
莫尘叹接了，没喝，只是捧着，杯壁温热，透过掌心。他垂着眼，看杯中茶叶沉沉浮浮，半晌，低声问：“今日……有客？”
“没有。”江扶苏答得干脆，又给自己斟了一杯，抿了一口，“牌子早挂出去了，歇业三日。谁来也不开。”
莫尘叹“嗯”了一声，不再问。他其实知道。茶楼外头那块“东主有事，歇业数日”的木牌，挂了快有十年了。起初还常有些不知趣的、或是真有急事的来叩门，后来渐渐就少了。这“忘川渡”，在他们退隐后的第三年，就彻底关了张，再不接引阴阳，再不理会三界纷扰。那扇门，如今只为他们自己开着。
也不是没人找上门。冥界那边，这些年零星来过几回，或明或暗，递些话，探些口风，想请他们“出山”处理些“棘手”的旧账，或是坐镇某个“不稳”的通道。江扶苏总是笑着，温温和和地挡回去，话不多，意思却坚决。莫尘叹连面都懒得露，但凡感觉到一丝不该有的气息靠近巷口，茶楼里的温度便能骤降几分，无声的警告，比什么言辞都有效。
次数多了，便也清净了。黑白无常的赫赫凶名还在三界流传，只是故事里的主角，早已消失在人间一处最寻常不过的巷弄深处，杳无音讯。
偶尔，也有些别的“故人”寻来。早年欠过江扶苏人情的精怪，或是曾得莫尘叹无意间放过一马的游魂，带着些山野的鲜果，或是地底的阴髓，悄悄放在门口石阶上，叩两下门，便匆匆离去。江扶苏若是看见了，有时会开门收了，放在后院的石桌上，任其风干或化去；有时便任由那东西在台阶上蒙尘，几日后再清扫掉。
他和这世界最后的牵连，便只剩这些了。不多，刚好够点缀这漫长余生的一点微末色彩。
莫尘叹终于喝了口茶。温的，不烫，香气沉郁，在舌尖打个转，滑下去，暖意慢慢从喉咙散到四肢百骸。他舒服地眯了眯眼，像只晒足了太阳的猫，不自觉又往江扶苏身边蹭了蹭，几乎要把整个人挂上去。
江扶苏失笑，抬手，指尖点了点他的额头：“粘人精。”
莫尘叹不以为意，反而把头埋得更低，蹭着他肩窝，深深吸了口气。茶香，还有江扶苏身上那种独特的、干净温暖的气息，混在一起，让他紧绷的神经彻底松弛下来。
“下午做什么？”江扶苏问，声音带着笑意。
莫尘叹想了想，抬头，暗红的眸子望着后院方向：“鱼。”
江扶苏挑眉：“又学？”
“嗯。”莫尘叹点头，很认真，“昨日那条，你说咸了。”
“是有点。”江扶苏想起昨晚那条清蒸鳜鱼，入口鲜嫩，只是盐似乎抖得不太均匀，一口淡一口咸。他当时只是随口提了一句，没想到这人记在心里。“那今天少放半勺盐，记得搅匀。”
“好。”莫尘叹应下，转身就要往后厨走。
“等等。”江扶苏叫住他，走到他跟前，执起他那只曾焦黑溃烂、如今只留下几道浅淡疤痕的右手，翻来覆去地看。指尖，掌心，手背，每一处都仔细看过了，才轻轻捏了捏指节。“还疼吗？阴雨天会不会发酸？”
莫尘叹摇摇头，反手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相扣。“早好了。”
只是动作间，偶尔会有一丝极其细微的凝滞，不仔细感觉，几乎察觉不到。江扶苏却知道。阴墟那几年，他昏迷不醒，莫尘叹一边守着他，一边用最笨拙的方法调理自己那只手，不知吃了多少苦头，才勉强将断裂扭曲的经脉和骨骼接续回来，恢复了七八成。留下的那点滞涩，怕是永远也去不掉了。
江扶苏没再说什么，只是拉着他，往后院走去。“我看着你做。”
后院里日光正好，晒着墙角几盆耐阴的兰草，叶子绿油油的。一口老井，井栏磨得光滑。小厨房的窗开着，能看到里面收拾得干净整齐，灶台擦得发亮。
莫尘叹去井边打水，处理早上就送来的活鱼。他的动作比起多年前，早已娴熟太多，刮鳞，去腮，剖腹，一气呵成，只是神情依旧严肃，不像在料理食材，倒像在处理什么了不得的公务。偶尔抬头，见江扶苏倚在门框边，含笑看着他，那严肃的线条便会柔和几分。
江扶苏并不真的插手，只偶尔提点一句“火候”、“姜片”。大部分时间，他就静静看着。看莫尘叹专注的侧脸，看他微微蹙起的眉心，看他笨拙却认真地将葱花撒在蒸好的鱼身上。
蒸汽氤氲上来，混着鱼鲜和酱汁的香气，弥漫在小小的厨房里。阳光从窗口斜斜切进来，光柱里浮着细细的尘埃，缓缓飘动。
这一刻，没有晏九，没有手臂，没有冥界，也没有那些陈年的旧伤和暗处的窥伺。只有这一方小小的、被阳光和烟火气填满的天地，和身边这个，为他学着洗手作羹汤的人。
很多年前，当他还是冥界无常，于血海骨山中穿行，于阴阳夹缝中裁决时，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拥有这样的平静。
而莫尘叹，这个曾让三界忌惮、让鬼仙退避的名字，此刻系着一条素色的围裙，额角沾着一点面粉，正对着蒸锅，认真地计算着时辰。
锅盖揭开，白汽轰然腾起，模糊了眼前的光景。只有鱼的鲜香，愈发浓郁地飘散开来。
莫尘叹用筷子小心地戳了戳鱼身最厚的地方，确认熟了，才关火。他转身，看向江扶苏，暗红的眸子里映着窗外的光，亮晶晶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等待评价的期待。
“尝尝。”他说，声音不大，却将那一小碟蘸料，往江扶苏面前推了推。
江扶苏走过去，就着他的手，夹了一小块最嫩的鱼腹肉，蘸了点酱汁，送入口中。
咸淡刚好，鲜嫩滑润，火候也恰到好处。
他抬眼看莫尘叹，那人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喉结微动，像是有些紧张。
江扶苏慢慢嚼着，咽下，然后，笑了起来。那笑容很轻，却像初春化开的第一道冰泉，清澈，温润，直抵眼底。
“好吃。”他说，顿了顿，又补充道，“比上次好。”
莫尘叹眼睛更亮了些，嘴角似乎也极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快得几乎捕捉不到。他拿起另一双筷子，也夹了一块，自己尝了尝，然后点点头，像是终于满意了。
“吃饭。”他将鱼端到外面石桌上，又转身进去盛饭，拿碗筷。
简单的两菜一鱼，摆在老井旁的石桌上。阳光晒着桌面，暖洋洋的。两人对坐，安静地吃着。偶尔江扶苏会夹一筷子青菜放到莫尘叹碗里，莫尘叹则会仔细地将鱼刺剔干净，把最肥美的部分夹给江扶苏。
没有言语，只有碗筷偶尔相碰的轻响，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哗。
吃完饭，收拾了碗筷。日头已经偏西，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青石板上。
莫尘叹搬了两张竹躺椅到后院廊下，又泡了一壶消食的陈皮普洱。江扶苏躺上去，舒服地叹了口气，闭上了眼。微风拂过，带着傍晚的凉意和草木的气息。
莫尘叹没躺，只是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江扶苏的躺椅旁边。他拿起江扶苏搭在扶手上的一只手，握在掌心，轻轻揉捏着他的手指，从指尖到指根，一根一根，按得仔细。
江扶苏没睁眼，嘴角却一直含着那点淡淡的笑意。
“尘叹。”他忽然轻声唤道。
“嗯？”
“没事。”江扶苏依旧闭着眼，只是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指尖在他掌心轻轻划了一下，“就叫叫你。”
莫尘叹不再说话，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