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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十四 新年 ...

  •   腊月里的风,刮到巷子口就转了向,只留下些尖利的哨音,在青石板的缝隙里打着旋儿。空气里有炮仗放过后的硫磺味儿,淡淡的,混着不知哪家炖肉的浓香,飘得满街都是,暖烘烘,油汪汪的。

      “忘川渡”的门,关得严实,却透出里头晕黄的光,一团一团的,映在糊了明纸的窗格上,朦朦胧胧的。门楣上那块歇业的木牌还在,边角被风吹雨打得有些毛了,字迹倒还清楚。门两边,却比往日多了点东西——是两盏红纸糊的灯笼,圆滚滚的,不大,也不是顶好的纱绢,就是最寻常的竹骨红纸,里头点着小烛,火苗一跳一跳的,将那“福”字的影子投在门板上,晃晃悠悠。

      这灯笼是前几日,巷子尾卖豆腐的刘阿婆悄悄送来的。老人家耳朵背了,眼神也不济,大约只记得这茶楼里住着两位好脾性的后生,年节里该有些喜庆颜色,颤巍巍地挂上,敲了下门,也没等应声,便扶着墙慢慢挪回去了。江扶苏第二日开门瞧见了,那红艳艳的光刺得他眯了眯眼,立在门口看了半晌,终究没摘下来。

      此刻,茶楼里暖得有些让人发懒。炭盆子搁在屋子当中,银霜炭烧得正旺,红彤彤的,偶而“毕剥”一声,炸开几点火星子。热力一蓬一蓬地散开,烘得人骨头缝都酥了。

      江扶苏没在柜台后头。他搬了张宽大的扶手椅,就放在炭盆子边上,身上搭着条厚厚的绒毯,毯子角垂下来,盖住了脚背。他手里捧着个暖手的黄铜小手炉,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炉身上錾的花纹。墨绿的眸子半阖着,望着盆里跳跃的火光,眼神有些空,又像是盛满了融融的暖意。

      他今日穿了件簇新的袍子,是入冬前扯的料子,苍青的底子,隐着极细的银线暗纹,领口袖缘镶了一圈雪白的风毛,衬得他脸色愈发温润,只是唇色仍有些淡,是旧年里落了病根,冬日里总难养出太多血色。长发用一根羊脂玉簪松松绾了,额前碎发落下几缕,被炭火的热气熏得微微拂动。

      厨房那边传来“笃笃”的闷响,不急不缓,带着一种沉着的节奏感。

      莫尘叹在剁肉馅。年节里总要包些饺子,这是江扶苏说的。人间的新年,总该有些人间的样子。他学了很久,从和面开始,一点点地磨。面粉粘在手上,甩不掉,他就一遍遍地洗,手指头泡得发白。江扶苏看不过去,想帮忙,被他用沾满面粉的手背轻轻推开。

      “我来。”他总是这么说,暗红的眸子里是固执的认真。

      现在,他剁馅的架势已经很像那么回事了。高大的身影在厨房门口透出的光里,显得有些沉默的专注。他换了身利落的窄袖短衫,靛蓝色的粗布,袖口挽到肘上,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肤色是久不见光的冷白,上面几道浅淡的旧疤,在动作间时隐时现。

      江扶苏听着那规律的声响,嘴角慢慢弯起来。他放下手炉,毯子滑落也不管,起身趿着软底的布鞋,悄没声地走到厨房门边,倚着门框看。

      案板上,肥瘦相间的肉已经成了细腻的糜,旁边小碗里是切得碎碎的姜末、葱白,碧绿的荠菜焯过了水,挤得干干的,堆在另一个海碗里,颜色鲜嫩得喜人。莫尘叹正将荠菜碎拌进肉馅里,加盐,一点清酱,再淋上几滴香油。他的动作不算娴熟,甚至有些小心翼翼的笨拙,但每一步都极其认真,仿佛在完成一件了不得的大事。浓长的睫毛低垂着,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遮住了暗红眸子里所有的情绪,只留下纯粹的专注。

      江扶苏看着看着,忽然就想起很多年前,在冥界无常殿的深处,眼前这个人,也是这样一副神情,不过那时手里握的不是筷子,而是令三界色变的勾魂索,裁决着生死轮回。谁能想到呢?

      他轻轻咳了一声。

      莫尘叹立刻抬起头,手上的动作停了,目光直直地望过来,带着询问。

      “盐够吗?”江扶苏笑着问,声音被炭火烘得有些软。

      莫尘叹用筷子尖挑起一点馅,仔细尝了尝,然后点点头,又舀了小半勺清酱,继续拌匀。“够。”

      江扶苏走过去,挨着他站,也拿了一双筷子,在馅里拨了拨。“荠菜放得正好,多了抢味。”他凑近了些,鼻尖几乎碰到莫尘叹的手臂,嗅了嗅,“香油也香。”

      莫尘叹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随即又放松,由着他靠近。只是拌馅的动作,不自觉地放得更轻,更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面和好了,醒在盆里,盖着湿布。莫尘叹开始擀皮。他擀皮的本事是江扶苏亲手教的,学了最久。起初不是太厚就是太薄,不是粘了案板就是破了边。现在好多了,虽然擀出来的皮子大小还不太均匀,圆圆扁扁的,但总算能用了。他擀一张,江扶苏就包一个。

      江扶苏的手指灵巧,拈起一张皮,放上馅,对折,手指翻飞间,一个圆鼓鼓、边上带着细密褶子的月牙形饺子便成了型,稳稳立在撒了薄面的篦子上。他的动作不快,却有种行云流水的美感。

      莫尘叹擀几张皮,就停下来看看他包,暗红的眸子跟着他手指移动,看得专注。有时江扶苏包得快了,篦子上空出一块,他便赶紧低下头,手下用力,擀皮的速度快上几分。

      两人都不说话,只有擀面杖滚过案板的“咕噜”声,和饺子搁在篦子上的轻微“嗒”声。炭盆里的火偶尔噼啪一下,厨房的窗子蒙着雾气,将外头偶尔响起的零星炮仗声隔得远远的,闷闷的。

      饺子包了快一半的时候,莫尘叹忽然停了手。他转身,从碗柜最里头,摸出两个小小的、金灿灿的东西,托在掌心,递到江扶苏面前。

      是两枚崭新的铜钱。不是冥界的鬼钱,也不是什么有灵气的法器,就是人间最寻常的“乾隆通宝”,边缘磨得光滑,在厨房昏黄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金属光泽。

      江扶苏愣了一下,抬眼看他。

      莫尘叹的耳根,在发丝遮掩下,似乎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红。他别开视线,声音比平时更低:“……年节,要包‘钱’的。刘阿婆说的。”他顿了顿,又补充,“洗过了,用滚水煮过。”

      江扶苏怔怔地看着那两枚铜钱,又看看莫尘叹有些紧绷的侧脸,心头最软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酸酸胀胀的,又暖得发烫。

      他放下手里的饺子皮,接过那两枚还带着莫尘叹掌心余温的铜钱,指尖轻轻摩挲过上面细密的纹路。“嗯,”他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微的哑,“是要包的。”

      他将铜钱小心地埋进两个饺子的馅里,特意捏出一点不同的形状做记号。

      莫尘叹看着他做完,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牵了牵,像是完成了一件顶重要的事,这才又拿起擀面杖。

      篦子渐渐摆满了。白白胖胖的饺子,挤挤挨挨地立着,像一群乖巧的元宝。

      水在锅里滚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大泡。莫尘叹将饺子一个个小心地滑进去,用长竹筷轻轻推散。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他的眉眼。

      江扶苏退开两步,回到炭盆边,重又捧起手炉。他望着厨房里那片被水汽笼罩的、忙碌而安静的身影,听着锅里饺子沉浮的声响,鼻端是面食和荠菜肉馅混合的、朴素的香气。

      这就是年了吧。他想。没有冥界的肃杀,没有无常殿的冰冷,没有那些算计与血腥。只有这一屋子的暖,两个人,和一锅将熟未熟的饺子。

      饺子煮好了,盛在粗瓷大碗里,热腾腾地端上来。醋碟里点了香油,剥好的蒜瓣放在小碟里。

      两人对坐在炭盆边的小几旁。莫尘叹先给江扶苏夹了一个,放在他面前的醋碟里。

      江扶苏吹了吹热气,小心地咬了一口。皮薄馅大,荠菜的清香混着肉汁的鲜美,瞬间盈满口腔。他细细嚼着,忽然,牙齿碰到一个硬物。

      他动作顿住,抬眼看向莫尘叹。

      莫尘叹也正看着他,暗红的眸子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亮得惊人,里面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期待?

      江扶苏将那个硬物吐在掌心,正是那枚金灿灿的“乾隆通宝”。他捏着那枚还沾着一点油渍的铜钱,看了半晌,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容不是平日那种温润的、带着距离感的笑,而是从眼底漫上来,一路漾开到嘴角眉梢,真切得如同冰雪初融,春花乍绽。他晃了晃手里的铜钱,铜钱撞出细微的轻响。

      “看来,我今年的‘财运’,是你给的。”他笑着说,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愉悦。

      莫尘叹看着他笑,紧绷的肩膀终于彻底松了下来。他也低头,在自己碗里拨弄了一下,很快,也咬到了一枚铜钱。他吐出来,两枚铜钱并排放在小几上,金灿灿的,映着火光。

      他没说话,只是拿起江扶苏的那只手,将沾了油渍的铜钱从他掌心拿过来,和自己的那枚并在一起,用指尖仔细地擦了擦,然后,很郑重地,放进了江扶苏随身带着的、一个素色的小荷包里。荷包旧了,边角有些磨损,是江扶苏用了许多年的。

      “你的。”他低声道,像是在宣布某种所有权。

      江扶苏任由他动作,只是笑着,眼底映着炭火,也映着眼前这个人。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已经彻底黑透了。远处,隐约传来更密集的炮仗声,噼里啪啦,闷闷地响成一片,间或有几点焰火的光亮,倏地划过夜空,又倏地熄灭。

      人间的新年,在喧闹中降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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