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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十五 正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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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楼里的日子,真真慢得像浸在蜜里的琥珀。
新年的红灯笼,在正月十五那夜,被巷子里顽童用竹竿偷偷戳了个洞,烛火灭了,红纸也蔫耷下来。第二日江扶苏开门瞧见,只摇了摇头,也没去寻是谁家的皮猴子,随手将那破灯笼摘了,搁在门后墙角。那一抹突兀的艳红褪去,“忘川渡”便又彻底沉回了它那副与世无争的灰扑扑模样,只有门楣上那块歇业的木牌,日晒雨淋,颜色愈发陈旧。
春分那日,下了场不大不小的雨。雨丝斜斜地织着,将青石板路洗得油亮,空气里满是泥土和青苔湿润的气味。雨水顺着屋檐瓦当淌下来,滴答,滴答,在门前的石阶上凿出几个浅浅的水窝。
莫尘叹搬了张竹椅,就坐在门内,对着那扇虚掩的、被雨水打得雾蒙蒙的木板门。他什么也没做,只是看着门缝外那一线湿漉漉的、不断变幻的天光,听着雨水单调而规律的声响。暗红的眸子半阖着,里面没什么情绪,只有一片深海似的静。他身上那股子迫人的寒意,在这些年里,已敛得极深极深,此刻混着潮润的空气,只剩下一种微凉的、玉石般的质地。
江扶苏在柜台后头,研墨。一方老旧的歙砚,墨锭是上好的松烟,磨得极慢,墨汁浓黑乌亮,泛着隐隐的紫光。他手腕悬着,力道匀停,只有极细微的沙沙声,几乎要被雨声盖过去。磨好了,他取了一支小楷狼毫,蘸饱了墨,在一张裁好的洒金笺上,缓缓写下几个字。
写的是“今日雨水,宜闭户读书”。
字迹清瘦舒展,带着他特有的温润筋骨。写完了,自己看了看,似乎还算满意,便将那笺纸用一块素玉的镇纸压了,放在柜台显眼处。这算不得什么符咒,也没什么灵力,只是个寻常的提醒,给可能路过、又或许还记得这间茶楼的“有缘人”看。虽然,这样的“有缘人”,几年也未必有一个。
他放下笔,也走到门边,挨着莫尘叹坐下。雨水的气息扑面而来,清冽,微寒。
“看什么呢?”江扶苏问,声音放得轻,怕惊扰了这满世界的雨声似的。
莫尘叹没回头,只微微动了动肩膀,让他靠得更舒服些。“雨。”他答,顿了顿,又道,“后院的竹子,好像抽了新笋。”
“是吗?”江扶苏也看向门外那片被雨水洗得发亮的灰墙,“那过几日,可以腌些笋尖。”
“嗯。”莫尘叹应着,手臂很自然地伸过去,环住了江扶苏的腰,将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他的体温总是偏低,此刻被屋外湿气一浸,更显得凉。江扶苏却觉得这凉意恰到好处,驱散了午后那一点莫名的闷。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不说话,听着雨,看着门外那一方被水汽晕染得模糊的天地。时光在这单调的声响里,被拉得格外绵长,也格外安宁。
夏至前后,天气燥热起来。茶楼里虽然阴凉,但午后那股子闷劲儿,还是无孔不入。江扶苏怕热,早早换上了最轻薄的夏布衫子,宽宽大大地罩在身上,领口松着,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他执一把素面的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扇出的风也是温吞吞的。
莫尘叹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大块冰,凿成了盆状,搁在屋子中央。冰是上好的窖藏冰,冒着丝丝白气,慢慢化着,吸走了不少暑热。他又去后院井里打了凉水,湃着几样时鲜瓜果——脆生生的甜瓜,红瓤的西瓜,还有几串紫得发黑的葡萄。
江扶苏摇着扇子,看着莫尘叹将西瓜切成均匀的小块,码在冰裂纹的白瓷盘里,红瓤黑籽,衬着冰霜,看着就凉快。
“哪来的冰?”江扶苏捻起一块瓜,指尖立刻沾了冰凉的汁水。
“买的。”莫尘叹言简意赅,用竹签子插起一块西瓜,递到他嘴边。
江扶苏就着他的手吃了,瓜肉沙甜,冰沁沁的汁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暑气顿时消了大半。“巷口老陈家的冰窖?他倒舍得卖你。”
莫尘叹点点头,自己也吃了一块。他吃相斯文,只是速度不慢,暗红的眸子微微眯着,像是很享受这份冰凉。“给了银子。”
江扶苏失笑。他知道老陈那人,早年似乎撞过些不干净的东西,胆子极小,对莫尘叹这种气息异于常人的,更是敬畏多于亲近。莫尘叹去买冰,怕是没怎么说话,只放了银子,那老陈便战战兢兢地给了最好的冰,多半还不敢收钱,是莫尘叹硬留下的。
“下回我去吧,免得吓着他。”江扶苏又吃了一块瓜,觉得身心舒畅,连摇扇子的动作都停了。
莫尘叹没反对,只是将果盘又往他面前推了推。
午后最热的时辰,两人便挪到后院廊下。那里有穿堂风,比屋里更凉爽些。竹躺椅并排放着,江扶苏歪在里头,渐渐有了睡意。手里的团扇滑落到地上,他也懒得去捡。
半梦半醒间,感觉到有风拂过脸颊,一下,又一下,规律而轻柔。他掀开一丝眼缝,看到莫尘叹不知何时坐到了他躺椅边的矮凳上,手里拿着他那把团扇,正不紧不慢地替他扇着风。动作有些生硬,显然不常做这种事,但很认真,目光落在江扶苏脸上,见他醒了,手上动作也没停。
江扶苏看着他专注的侧脸,额角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在午后斜射的光线下亮晶晶的。他伸手,用指尖很轻地替他拭去。
“歇会儿吧,不热了。”江扶苏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
莫尘叹摇摇头,手上动作不停。“你睡。”
江扶苏便不再劝,重新阖上眼。扇子带起的风,凉丝丝的,混着后院草木的清气,还有身侧这人身上那点微凉的、令他安心的气息。他就在这一下一下、不疾不徐的扇动里,沉入了黑甜的梦乡。
醒来时,日头已经西斜,暑气散了大半。扇子搁在一边,莫尘叹却不在身旁。江扶苏起身,走到后院那口老井边,果然看见莫尘叹正在打水,浇着墙角那几畦新冒出嫩芽的菜蔬。夏日的阳光给他镀了层金边,连那总是冰冷的轮廓,都显得柔和了许多。
日子便在这般琐碎而真实的细节里,一天天滑过去。惊蛰时,莫尘叹学着酿了一小坛青梅酒,埋在院角的桂花树下,说要等到秋日再启封。清明前后,两人难得出了趟门,去城郊一座荒僻的矮山,那里葬着江扶苏早年一位已无亲无故的故人,他们去洒扫祭拜,也只在坟前静默地站了片刻。立夏那日,江扶苏翻出些旧年的茶饼,在院子里支了小火炉,慢慢烤着,烤出松烟和阳光混合的香气,莫尘叹就在一旁,用新摘的荷叶,学着包一种叫“荷叶饭”的点心,虽然最后蒸出来,米是米,荷叶是荷叶,味道倒也新奇。
转眼便是秋。
中秋那夜,月亮圆得吓人,金黄金黄的,像个巨大的、油汪汪的蛋黄,悬在墨蓝的天幕上,清辉洒得满地都是,将青石板路照得泛白。
两人没有像寻常人家那样摆香案,供瓜果。只是将那张小几搬到了后院中央,摆上几样简单的糕点,一壶温好的桂花酿。酒是莫尘叹春天埋下的那坛,启封时香气扑鼻,清冽中带着桂花的甜润。
江扶苏斟了两杯,递一杯给莫尘叹。月光落在他月白色的衫子上,像是又披了一层柔和的纱。他举杯,对着那轮明月,轻轻晃了晃,然后一饮而尽。酒液微辣,而后回甘,暖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莫尘叹也喝了,他喝得慢,暗红的眸子望着月亮,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过头,看着江扶苏被酒气熏得微红的脸颊,忽然低声道:“冥界的月亮,不是这样的。”
江扶苏拿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他。
“那里的月亮,”莫尘叹的视线又移回天上,声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是暗红色的,有时候很大,有时候很小,没有这么……亮。也不圆。”
江扶苏沉默了片刻。他知道莫尘叹说的是他最初“回来”之前的那个地方。那不是冥界,也不是人间,更像是一个夹缝,一个囚笼,或者一个……归宿。他从不细说,江扶苏也从不深问。那是属于莫尘叹一个人的、被血色和黑暗浸透的过往。
“这里的月亮好。”莫尘叹又喝了一口酒,语气肯定。
“嗯,”江扶苏也看向那轮明月,声音放得轻软,“这里的月亮好。”
因为有你在身边看。这句话他没说出口,但莫尘叹似乎懂了。他伸出手,握住了江扶苏搁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凉,掌心却带着酒意的暖。
夜风起了,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着,晃动着。远处不知哪家宅院,隐隐传来丝竹和笑语声,热闹是别人的。他们只有这一院清辉,一壶薄酒,和彼此交握的手。
桂花酿的后劲慢慢上来,江扶苏有些醺然,头轻轻靠在莫尘叹肩上。莫尘叹调整了一下坐姿,让他靠得更舒服,手臂环过他肩膀,将人半搂在怀里。
“困了?”莫尘叹问,声音低得几乎融在风里。
“有点。”江扶苏含糊应道,鼻尖蹭着他衣料,嗅到淡淡的、干净的皂角味,混着一点秋夜微凉的露水气息。
“那回去睡。”
“再坐会儿。”江扶苏闭着眼,不想动。月光太好,酒意太暖,身侧的怀抱太安稳。
莫尘叹便不再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用自己微凉的体温,替怀里的人挡着越来越凉的夜风。
不知过了多久,江扶苏真的快要睡着时,忽然听到莫尘叹又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茶楼,我们的。”
江扶苏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
“一直。”
“嗯,一直。”
得到肯定的答复,莫尘叹似乎终于满足了。他低下头,很轻地,在江扶苏额前的碎发上,落下一个微凉的、如同露水般的亲吻。
然后,他小心地将已经睡熟的人抱起来,步履平稳地走回屋内。
月光追着他们的背影,洒了一路清辉。院中的小几上,酒杯空着,残留着一点桂花的甜香。
秋深了,接着便是冬。
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悄无声息。是在后半夜,江扶苏被窗纸上映出的、比平日亮堂许多的光惊醒。他披衣起身,推开一条窗缝。
外面已是白茫茫的一片。雪花还在不紧不慢地飘着,像是天上有人撕碎了无数的云絮,悠悠地往下撒。屋顶,院墙,石阶,那几畦早已枯萎的菜畦,都覆上了厚厚的一层,蓬松柔软,将世间一切棱角都温柔地包裹起来。天地间静极了,连风声都仿佛被雪吸了去。
他看得有些出神,直到肩头一沉,一件还带着体温的厚外袍披了上来。
莫尘叹不知何时也醒了,站在他身后,同样望着窗外的雪景。他刚醒,声音有些低哑:“冷。”
江扶苏拢了拢外袍,侧身让他也看。“下雪了。”
“嗯。”莫尘叹看了一会儿,忽然道,“想堆雪人。”
江扶苏愣了一下,转头看他,见他神色认真,不似玩笑,不由失笑:“你?”
莫尘叹点点头,暗红的眸子在雪光的映照下,亮得有些奇异。“刘阿婆说,下雪,小孩堆雪人。”
江扶苏想起那位耳背又热心的老人家,大约又是在巷口絮叨时,被莫尘叹无意间听去了。他心头微软,看着窗外那片洁净无瑕的白,竟也生出些孩童般的兴致。
“那便堆一个。”他说。
两人穿了厚厚的冬衣,裹得严实,推开后院的门。寒气扑面而来,带着雪粒特有的清新凛冽。雪还在下,落在睫毛上,瞬间就化了,凉丝丝的。
莫尘叹先动手,他手大,捧起一捧雪,用力压实,滚成一个大大的雪球,又滚了一个稍小的,叠上去。动作不算熟练,但很卖力,不一会儿,一个憨态可掬、圆头圆脑的雪人雏形就有了。江扶苏找来两颗黑亮的鹅卵石做眼睛,又折了两截枯枝做手臂。莫尘叹看了看,似乎觉得不够,又跑回屋里,不知从哪里翻出半截用剩的胡萝卜,小心翼翼地插在雪人脸上,当做鼻子。
一个歪歪扭扭、却又透着十足认真的雪人,便立在了后院中央,顶着不断飘落的雪花,憨憨地“望”着他们。
莫尘叹退后两步,看着自己的作品,又看看江扶苏。暗红的眸子里,难得地,闪过一丝类似于“求表扬”的亮光。
江扶苏忍着笑,伸手替他拍掉肩上和头发上的落雪。“堆得很好。”
得了这句,莫尘叹像是完成了什么重大使命,周身的气息都松快下来。他拉起江扶苏的手,那手在雪地里冻得有些冰凉,便合在自己掌心捂着。
“回去,煮姜茶。”他说。
两人回到屋里,炭盆烧得旺旺的。江扶苏煮了一壶滚烫的姜茶,加了红糖,辛辣中带着甜,喝下去,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他们便坐在炭盆边,捧着热茶,看着窗外那个渐渐被新雪覆盖、轮廓模糊起来的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说的都是琐事,明日吃什么,后院的腊梅是不是快开了,柜子里那罐明前龙井好像该换个地方存放……
声音低低的,混在炭火偶尔的毕剥声里。
雪,静静地落了一夜。
茶楼里的日子,就是这样。没有惊心动魄,没有跌宕起伏,只有日复一日、平淡得近乎奢侈的相守。像一汪深潭,表面平静无波,内里却自有其温润而坚韧的生机。
他们不再提起晏九,不再提起那只手臂,不再提起冥界。那些惊涛骇浪,那些生死一线的过往,都被小心翼翼地收进了记忆最深的角落,落了锁,蒙了尘。仿佛只要不去触碰,它们就真的不曾发生过。
只有偶尔,在极深的夜里,江扶苏会从一些混乱破碎的梦境中惊醒,心悸难平。而每当他睁开眼,总能对上一双在黑暗中清醒的、暗红色的眸子。莫尘叹总是醒着,或是根本不曾深眠,只是静静地守着他,直到他呼吸重新平稳,再度沉入睡眠。
又或者,在阴雨连绵的天气里,莫尘叹那只受过重伤的右手,会隐隐作痛,动作也格外滞涩。江扶苏看见了,便不再让他做任何费手的活计,只拉着他坐在窗边,替他揉按着旧伤的穴位,用自己温热的掌心,去暖他微凉的指节。
那些伤痕,无论是留在身体上的,还是刻在神魂里的,都没有消失。它们只是变成了彼此生命里最隐秘的纹路,在无人窥见的暗处,相互熨帖,相互支撑。
岁月无声,在茶香与烟火气中,缓缓流淌。
又是一年春将至。巷子里的老槐树,枝头爆出了星星点点的嫩芽。风里开始有了暖意,吹在脸上,痒痒的。
这日午后,江扶苏在院子里晒书。都是些陈年的旧书,纸页泛黄,带着樟木箱子和岁月混合的气味。他将书一本本摊开在竹席上,让阳光驱散那点微薄的潮气。
莫尘叹蹲在旁边,帮他压着书角,防止被风吹乱。他的目光落在一本摊开的、讲各地风物的小册子上,里面有一页,画着江南水乡的石桥流水,乌篷船,和两岸粉墙黛瓦的人家。
他看了许久,忽然伸手指着那画,抬头问江扶苏:“这里,去过吗?”
江扶苏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想了想,摇头:“很多年前,或许路过。记不清了。”他做无常那些年,走遍三界,人间山川也见过不少,但都是匆匆过客,未曾停留。
莫尘叹“哦”了一声,又低头看那画,手指在乌篷船的轮廓上轻轻描摹了一下。
“想去?”江扶苏问。
莫尘叹沉默了片刻,摇摇头。“这里好。”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和你,在这里,好。”
江扶苏笑了,放下手里的书,也蹲到他身边,肩膀挨着肩膀。“嗯,这里好。”他望着院子里那口老井,井栏上苔痕深绿,墙角那株老梅,枝干虬结,“有茶楼,有后院,有你酿的酒,腌的笋,堆的雪人。”
还有无数个这样平淡的、一起虚度的午后。
莫尘叹不再看画,转过头来看他。阳光落在江扶苏侧脸上,将他墨绿的眸子映得如同最上等的翡翠,清澈,温润,里面只装着一个他。
他伸出手,不是去握江扶苏的手,而是用指尖,很轻地,碰了碰江扶苏的眼睫毛。
江扶苏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扫过他指尖,痒痒的。
莫尘叹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他收回手,又看了看自己的指尖,仿佛那上面还残留着那一点轻柔的触感。
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走向厨房。
“晚膳,想吃什么?”他问,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踏实的、属于日常的温和。
江扶苏也站起来,看着他的背影,夕阳将那影子拉得长长的,一直延伸到自己的脚边。
“随便。”他笑着说,“你做的,都好。”
莫尘叹脚步没停,只背对着他,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厨房里,很快响起了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动静。
江扶苏站在院子里,看着竹席上摊开的旧书,看着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屋檐,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属于人间烟火的声响。
春风拂过,带着新生草木的气息,温柔地,将他包裹。
他知道,往后的日子,大抵也是如此了。平静,悠长,与世无争。守着这间茶楼,守着身边这个人,一日三餐,四季轮回,慢慢地,将余生过完。
这样,就很好。
真的,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