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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十六 民国 ...

  •   民国十六年的秋天,来得又急又猛。仿佛一夜之间,巷子口那棵老槐树就秃了顶,枯黄的叶子打着旋儿落下,还没沾地,就被卷进一股带着铁锈和硝烟味的秋风里,刮得无影无踪。

      空气里总浮着一层薄薄的灰,不是尘土,像是远处什么东西烧尽了,余烬飘过来,呛在嗓子里,带着点焦苦。巷子也比往日静,挑夫扁担吱呀呀的响声少了,小贩拖长的吆喝也听不见了,只有隔壁裁缝铺王师傅的咳嗽声,一声赶着一声,闷闷地捶打着薄薄的板壁,到了后半夜才歇下。

      茶楼的门,关得比往年更严实些。不是怕冷,是阻隔外头那股子惶惶不安的气息。门楣上歇业的木牌还在,红纸灯笼早不知丢到哪里去了,门板上那年留下的血印契痕迹,早已随着木纹的老化,淡得只剩下一点几乎不可辨的阴影,像一块陈年的疤。

      江扶苏近来咳嗽也频了些。不是病,是这空气腌得人喉咙发痒。他披了件半旧的灰鼠皮坎肩,坐在炭盆边,手里捧着的不是茶,是一碗冒着热气的冰糖炖梨。清甜的梨香混着炭火气,稍稍压下了那股子无处不在的焦苦味。

      莫尘叹坐在他对面,正在剥一盘新炒的南瓜子。他动作不紧不慢,指尖捻开瓜壳,露出里面饱满的仁,一粒粒攒在小瓷碟里,攒了小半碟,便推到江扶苏手边。

      他今日穿了件深青色的长衫,料子是前些年扯的,有些旧了,袖口磨得微微发白,但浆洗得干净挺括。头发剃短了些,露出清晰冷硬的额头和鬓角,是照着如今街上年轻学生流行的样式剪的,少了些古意,却更显得眉眼深刻,只是那双暗红的眸子,在昏黄的光线下,依旧沉淀着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沉寂。

      江扶苏捻起一粒南瓜子仁,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目光落在莫尘叹低垂的眉眼上。外头世道不太平,风声一阵紧过一阵,报童嘶哑的喊叫声有时会破开巷子的寂静,带来些遥远而破碎的消息。战事,游行,还有各种听起来光怪陆离的新鲜词儿。这些似乎都未能真正侵扰到茶楼里这一方凝固的时光,但江扶苏知道,有些东西,终究是不同了。

      比如,前几日巷子里搬来一户新邻居,据说是南边逃难过来的,拖家带口,神色仓皇。那家半大的小子,有次扒着茶楼的门缝往里瞧,正撞上莫尘叹抬眼的瞬间,吓得“哇”一声哭出来,连滚爬爬地跑了。莫尘叹什么都没做,甚至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孩子跑后,他盯着门缝外看了许久,久到江扶苏以为他发现了什么异常。

      “看什么呢?”当时江扶苏问。

      莫尘叹收回目光,摇了摇头,只说:“吵。”

      又比如,王师傅的咳嗽。那咳嗽声里带着破风箱似的杂音,一日重过一日。江扶苏懂些医理,听得出那不是什么好兆头。前两日王师傅的娘子红着眼睛来敲门,想借点冰糖给丈夫润喉。江扶苏给了,还多包了一小包川贝。那妇人千恩万谢地走了,背影佝偻在暮色里,透着股说不出的凄惶。

      这世道,连寻常人家的病痛,都仿佛带着末路的阴影。

      “王师傅的病,”江扶苏咽下梨汤,放下碗,声音有些低,“怕是不大好。”

      莫尘叹剥瓜子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他。

      “明日,我送些钱过去吧。”江扶苏道,“他们刚添了孙儿,用钱的地方多。”

      莫尘叹没说话,只是将手里刚剥好的一小撮瓜子仁,全数倒进江扶苏面前的碟子里。

      这便是同意了。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响起一阵杂乱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直奔巷子深处而来!脚步很重,纷沓交错,中间夹杂着粗鲁的呼喝和什么东西被撞倒的哗啦声。

      不是寻常路人。

      江扶苏和莫尘叹同时抬起了头。

      脚步声在他们茶楼门外停住了。

      “是这家吗?”一个粗嘎的公鸭嗓子问。

      “错不了,巷子最里头,挂着破木牌那家!”另一个声音尖细些,带着点讨好的意味,“我盯了好几天了,就俩男的住着,深居简出,看着……不像寻常人。”

      “哼,管他寻常不寻常,上峰有令,这条巷子所有住户,都得查!开门!开门!”公鸭嗓子不耐烦地开始捶门,木门被砸得砰砰作响,灰尘簌簌落下。

      江扶苏皱了皱眉,与莫尘叹对视一眼。莫尘叹眼中没什么情绪,只是放下了手里的南瓜子,手指在膝上几不可查地屈了一下。

      江扶苏按住了他的手,轻轻摇头。他站起身,走到门边,没有立刻开门,只隔着门板,温声问:“外面是哪位?有何贵干?”

      “巡警队的!查户口的!快开门!磨蹭什么!”公鸭嗓子吼得更大声了。

      江扶苏这才缓缓抽开门闩,将门拉开一条缝。

      门外站着三个穿黑色制服的巡警,帽檐压得低低的,腰间别着警棍。为首的是个矮壮汉子,一脸横肉,正是那公鸭嗓子。旁边一个瘦高个,眼神闪烁,是方才那个尖细声音。最后面是个年轻些的,面皮白净,显得有些局促,不住地打量着江扶苏和门内的景象。

      茶楼里光线昏暗,炭盆的火光跳跃着,将江扶苏清瘦温润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暗。他穿着家常的旧衫,披着坎肩,气质沉静,与门外兵荒马乱的世界格格不入。

      那矮壮巡警眯着眼,上下扫了江扶苏几眼,又伸头试图往他身后看。“就你一个?户口本拿出来看看!”

      “还有一位家人,在内室。”江扶苏侧身,让他们能看到柜台后安静坐着的莫尘叹。莫尘叹没有起身,甚至没有看他们,只是垂着眼,指尖捻着一粒未剥的南瓜子,周身气息冷寂。

      矮壮巡警的目光在莫尘叹身上停留片刻,似乎被那无形的冷意刺了一下,皱了皱眉,又转向江扶苏,语气不善:“户口本!”

      江扶苏转身,从柜台抽屉里取出一个硬壳的旧本子,递了过去。那是多年前他们刚开茶楼时,为了方便,托人办的“良民证”和户籍册子,身份是“兄弟”,祖籍写得偏远,来历含糊,但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年景,也算过得去。

      矮壮巡警胡乱翻看着,目光在“兄弟”二字上停了停,又狐疑地打量了一下江扶苏和莫尘叹截然不同的气质容貌。瘦高个凑过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眼神不断瞟向茶楼内部,尤其在那些古旧的家具、茶具和博古架上流连,似乎在估算价值。

      “就你们俩?做什么营生的?”矮壮巡警合上本子,却没立刻还回来。

      “开了间小茶楼,勉强糊口。”江扶苏答得从容。

      “茶楼?这兵荒马乱的,谁有闲心喝茶?”矮壮巡警嗤笑一声,抬脚就要往里闯,“里头看看!”

      他脚步刚动,一直安静坐着的莫尘叹,忽然抬起了眼。

      暗红的眸子,如同沉寂的火山口,不带任何情绪地,锁定了那矮壮巡警。

      矮壮巡警的动作僵住了。一股没来由的寒意,从脚底板直窜上天灵盖,仿佛被什么极其危险的凶兽盯上,血液都在一瞬间冻住了。他身后的瘦高个和年轻巡警也感觉到不对劲,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摸向了腰间的警棍。

      气氛陡然凝固。

      江扶苏适时上前一步,挡在了莫尘叹和巡警之间,也阻断了那无声的对峙。他脸上依旧带着温润的笑意,只是眼底没什么温度。“官爷,茶楼早已歇业多年,里头没什么好看的,不过是些破旧家什。这世道不易,几位官爷辛苦,一点茶资,不成敬意。”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几块银元,悄悄塞进那矮壮巡警手里。银元冰凉沉手。

      矮壮巡警掂了掂手里的银元,又看了看被江扶苏挡在身后、只露出半边冷硬侧脸的莫尘叹,那股子没由来的心悸还未完全散去。他咬了咬牙,色厉内荏地哼了一声:“算你识相!告诉你们,最近城里不太平,上头查得严,没事少出门,门户看紧点!”

      他又扫了一眼茶楼内部,终究没敢再往里闯,挥了挥手:“走!”

      三个巡警转身离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巷口。

      江扶苏关上门,重新落闩。茶楼内恢复了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毕剥声。

      他走回炭盆边,重新坐下,端起那碗已经微凉的冰糖炖梨,慢慢喝着。

      莫尘叹依旧坐在那里,指尖那粒南瓜子不知何时已被捏得粉碎。他抬起头,看向江扶苏,暗红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沉沉浮浮。

      “麻烦。”他低声道。

      江扶苏放下碗,轻轻叹了口气。“是啊,麻烦。”他望向紧闭的门板,仿佛能透过木板,看到外面那个越来越喧嚣、也越来越不容异类的世界。“这世道,怕是容不下我们这般‘闲人’太久了。”

      莫尘叹没说话,只是伸手,将他微凉的手攥进自己掌心,用力握了紧。

      冬日的天黑得早。傍晚时分,江扶苏还是包了一小卷银元,又拿了两包上好的冰糖和川贝,去了隔壁王师傅家。

      王师傅躺在床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咳嗽得几乎喘不上气。他娘子抱着个襁褓,在一旁默默垂泪。见江扶苏来,挣扎着要起身道谢。江扶苏连忙按住他,将东西放下,又说了几句宽慰的话。

      从王家出来,天色已彻底黑透。巷子里没有灯,只有零星几户人家窗户透出的微光。寒风凛冽,卷着地上的枯叶和碎纸,打着旋儿。

      江扶苏拢紧了坎肩,加快脚步。走到茶楼门口时,他脚步顿了一下。

      门边墙角暗影里,似乎有个小小的、蜷缩的人影。

      他走近些,借着窗内透出的微弱光亮看去,是个孩子。约莫七八岁年纪,衣衫单薄破烂,小脸冻得青紫,抱着膝盖缩成一团,瑟瑟发抖。正是前几日扒门缝被莫尘叹吓哭的那个,王师傅新搬来的邻居家的小子。

      孩子也看见了他,吓得往后一缩,眼睛瞪得大大的,满是惊恐。

      江扶苏蹲下身,尽量放柔了声音:“怎么不回家?外面冷。”

      孩子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只是拼命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江扶苏看了看王家紧闭的、透不出半点光亮的门,又看了看孩子单薄的衣衫,心下明了。怕是家里大人顾不上,或者又出了什么事,孩子被赶出来,或者自己跑了出来。

      他叹了口气,伸出手:“先跟我进来,暖和暖和。”

      孩子看着他伸出的手,犹豫着,又看看茶楼紧闭的门,眼里恐惧更甚,猛地摇头,身子往后蹭。

      江扶苏知道他在怕什么。他收回手,温声道:“别怕,里面……那位叔叔,不吃人。”

      孩子还是不敢动。

      江扶苏想了想,解下自己身上的灰鼠皮坎肩,不由分说地裹在孩子身上。坎肩还带着他体温的余暖,孩子冻僵的身体猛地一颤,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他。

      “在这儿等着。”江扶苏起身,推开茶楼门,走了进去。

      片刻后,他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刚冲好的藕粉出来,还有两块早上剩下的桂花糕。他将东西放在孩子面前的门槛上。

      “吃了,暖和些。”他说完,便不再看孩子,转身回了茶楼,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透出里面暖黄的光和炭火气。

      孩子盯着门槛上的碗和糕点,又看看虚掩的门缝,犹豫了很久。终于,抵挡不住食物的香气和温暖的诱惑,他伸出冻得通红的小手,捧起那碗滚烫的藕粉,小口小口地喝着。热流顺着喉咙滑下去,冻僵的身体慢慢有了知觉。他又拿起桂花糕,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吃完了,身上裹着暖和的坎肩,肚子里有了食,孩子的恐惧似乎消减了一些。他怯生生地朝着门缝里望了一眼。

      只看见那个曾吓到他的、穿着深青色长衫的高大男人,正背对着门口,蹲在炭盆边,用火钳拨弄着炭火。跳跃的火光勾勒出他沉默的侧影,似乎……并没有那么可怕。

      孩子又看了看空碗和空碟子,犹豫了一下,将碗碟轻轻放在门槛内,然后裹紧坎肩,飞快地跑回了自己家黑漆漆的门洞里。

      江扶苏站在门内阴影里,看着孩子跑远,这才关上门。

      莫尘叹已经拨好了炭火,重新坐回椅子上。他抬眼看向江扶苏,目光落在他只穿着单薄内衫的身上。

      “坎肩。”他问。

      “给孩子了。”江扶苏走到炭盆边坐下,搓了搓手,“怪冷的。”

      莫尘叹没说什么,只是起身,从里间又拿了一件他自己的旧棉袍,披在江扶苏肩上。袍子宽大,带着他身上那种微凉干净的气息。

      “明日,我买新的。”莫尘叹说。

      江扶苏拢了拢棉袍,笑了笑:“好。”

      夜深了。

      外头风声更紧,隐约似乎还夹杂着远处一两声模糊的、不知是枪响还是炮竹的闷响。但茶楼里,炭火正旺,将寒意驱散在厚实的门板之外。

      江扶苏靠着莫尘叹的肩膀,渐渐有了睡意。在陷入沉睡的前一刻,他模糊地想,这世道再不太平,风雨再飘摇,只要这方寸之地还在,只要身边这个人还在,便总还有一处地方,可以躲避,可以取暖。

      至于明天……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

      他往那微凉的怀抱里更深地依偎过去,沉入了无梦的安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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