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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十七 炮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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炮声是后半夜响起来的。
先是极远处,闷闷的,像滚过天边的旱雷,一声,两声,间隔很长,睡梦里听不真切,只觉着床板似乎跟着那声音极轻微地颤了颤。江扶苏先醒了,睁开眼,墨绿的瞳孔在浓夜里适应了片刻,侧耳去听。身边莫尘叹的呼吸也停了,黑暗里,能感觉到他绷紧的身体。
然后,声音近了。不再是闷雷,而是尖锐的、撕裂空气的尖啸,紧接着是惊天动地的炸响!地动山摇!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桌上的茶碗叮当乱跳,窗棂纸“哗啦啦”一阵急响,像是要被那声浪扯碎。
“轰——!!”
这一次,近得仿佛就在巷子口。爆炸的火光瞬间映亮了糊着明纸的窗户,一片刺目的红黄,随即又沉入更深的黑暗。气浪裹挟着硝烟、尘土、还有某种焦糊的、令人作呕的气味,猛地撞在门板上,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巷子里死寂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凄厉的哭喊、尖叫、慌乱的奔跑声和东西倒塌的巨响。孩子的啼哭,妇人的哀嚎,男人的咒骂,混成一锅煮沸的、绝望的粥。
战争,终于不再是报纸上模糊的字眼和远处隐约的闷响,它撕开了这城市边缘最后一点脆弱的宁静,将獠牙和利爪,直接捅进了这条藏匿在时光缝隙里的窄巷。
江扶苏坐起身,指尖冰凉。他迅速穿上外衣,动作却依旧稳。“尘叹。”
莫尘叹已经站在窗边,侧身隐在墙壁的阴影里,只露出一线冷硬的轮廓。他没有点灯,暗红的眸子在窗外偶尔闪过的、不知是炮火还是燃烧物的光焰映照下,沉淀着一种无机质般的冰冷。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偏头,示意江扶苏过来。
江扶苏走到他身边,透过窗纸的破洞向外望去。
巷子里一片狼藉。碎石、断木、不知从哪里飞来的碎瓦片铺了一地。隔壁王师傅家的屋顶塌了半边,黑黢黢的洞口像张开的、绝望的嘴。更远处,巷口方向,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将半边夜空染成不祥的暗红色。哭喊声正是从那个方向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走。”莫尘叹低声道,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这里不能待了。流弹,溃兵,火灾,甚至仅仅是持续的炮击震动,都能让这栋老旧的茶楼成为坟墓。
江扶苏点头,没有丝毫犹豫。他转身,快步走到柜台后,拉开最底下的暗格。里面没有金银细软,只有几样用油纸仔细包好的东西:几块陈年的茶饼,一小包莫尘叹自己配的、治疗外伤和阴毒的金疮药,还有两个扁扁的水囊。他将这些东西迅速塞进一个半旧的蓝布包袱里,又顺手抄起搭在椅背上的那件旧棉袍。
莫尘叹的动作更快。他已经从后院牵出了那匹平日里拉水车、运杂物用的老青骡。骡子有些受惊,不安地刨着蹄子,被莫尘叹按着脖颈,低声喝止,很快安静下来,只是耳朵仍警惕地竖着,鼻息粗重。
两人没有多少行李,也不必收拾。这茶楼里的大部分东西,都带不走,也不必带走。
江扶苏最后看了一眼这间陪伴他们度过了漫长平静岁月的茶楼。炭盆里的火早已熄灭,只剩下一堆灰白的余烬。柜台,博古架,桌椅,都在窗外闪灭的火光中投下摇晃不定的、巨大的阴影,沉默地注视着他们。
“走吧。”他轻声道,不知是对莫尘叹说,还是对自己说。
莫尘叹将包袱甩上骡背,又将江扶苏扶上骡子坐稳,自己牵着缰绳,拉开后院那扇通往更僻静小巷的后门。
门外,是比前巷更加混乱的景象。这条背巷更窄,堆满了各家各户丢弃的破烂家什,此刻更被逃难的人流塞得水泄不通。拖家带口的,背着包袱的,推着独轮车的,哭的,喊的,骂的,互相推搡着,盲目地朝着与炮火相反的方向涌去。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尘土味、汗臭味,还有隐隐的血腥气。
莫尘叹将江扶苏护在骡子内侧,自己走在外侧,高大的身形和冰冷迫人的气息,让混乱的人群下意识地避开他们,竟也挤开了一条缝隙。他沉默地牵着骡子,逆着人流,却并非朝着大多数人逃跑的城外方向,而是转向一条更隐蔽、通往城中山林废园的小路。那里地势复杂,林木茂密,或许能暂时避开正面冲击的兵锋和混乱的人流。
江扶苏坐在骡背上,一手紧紧抓着鞍鞯,一手拢着棉袍的领口。他的目光扫过周遭一张张被恐惧和绝望扭曲的面孔,扫过被丢弃在路边、还在襁褓中啼哭的婴儿,扫过拖着断腿、仍在泥泞中艰难爬行的老人……墨绿的瞳孔深处,是一片沉静的哀凉。这样的景象,他在很久很久以前,于三界战乱、阴阳失衡时见过。只是那时,他是裁决者,是旁观者。而此刻,他是这乱世洪流中,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流弹不时尖啸着从头顶掠过,或在附近的房屋、地面上炸开,激起一片惊呼和更剧烈的混乱。有一次,一发炮弹落在不远处的一栋宅院里,火光冲天而起,灼热的气浪夹杂着碎石木屑扑面而来。莫尘叹猛地将骡子往旁边一拉,同时侧身,将江扶苏完全挡在自己和墙壁之间。碎屑噼里啪啦打在莫尘叹的背上和手臂上,他闷哼一声,身形却纹丝不动。
“尘叹!”江扶苏急道。
“没事。”莫尘叹的声音从紧咬的牙关里挤出来,暗红的目光扫过手臂上被划破的衣衫和渗出的暗色血迹,随即又锁定了前方道路。那点皮外伤,于他而言,确实不算什么。
他们终于拐进了那条上山的小路。这里人少了许多,只有零星几个同样想寻僻静处躲避的身影,仓惶地消失在林木深处。炮声似乎被山林阻挡,变得沉闷遥远了些,但火光依旧映红了半边天,将树影拉扯得狰狞可怖。
老青骡走得有些吃力,山路湿滑陡峭。莫尘叹干脆将江扶苏从骡背上抱下来,自己一手牵骡,一手紧紧揽着江扶苏的腰,半扶半抱地往上走。江扶苏也不再坚持,节省着体力,依偎在他身侧,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泞和落叶。
他们在一处背风的、岩壁凹陷处停下。这里相对干燥,视野隐蔽,能观察到下方城区的部分情况,又不易被流弹直接命中。莫尘叹将骡子拴在旁边的树上,又从包袱里取出那件旧棉袍,铺在一块略平整的石头上,让江扶苏坐下休息。
他自己则站在岩壁边缘,望着山下那片火海。城区的轮廓在烈焰和浓烟中扭曲、崩塌,曾经熟悉的街巷已不可辨。哭喊声被夜风撕扯得断断续续,如同鬼泣。暗红的眸子里倒映着那片毁灭的景象,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沉寂。仿佛眼前这人间炼狱,与他记忆深处某些更古老、更血腥的画面,并无本质不同。
江扶苏裹紧了棉袍,山风凛冽,带着硝烟和树木烧焦的呛人气味。他看着莫尘叹沉默的背影,那背影在火光映照下,显得异常孤独,又异常坚韧。
“喝水。”莫尘叹走回来,将水囊拧开,递给他。
江扶苏接过来,喝了一小口。水是凉的,顺着干涩的喉咙滑下去,稍微驱散了些许寒意和疲惫。他将水囊递还给莫尘叹,莫尘叹却没喝,只是拧紧盖子,重新收好。
“你的伤……”江扶苏看向他手臂上那处破损和血迹。
莫尘叹低头看了一眼,随手撕下一截里衣的布料,胡乱包扎了一下。“小伤。”
知道劝不动他,江扶苏便不再多说。他靠在冰冷的岩壁上,望着山下那片不断蔓延的火光,听着远处隐约的、似乎永无止境的炮声。疲惫和寒意阵阵袭来,他闭上眼,试图积攒一点力气。
不知过了多久,炮声似乎稀疏了些,但火光并未减弱。山下城区,有些地方的火势连成了一片,将夜空烧得通红。
忽然,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呜咽,从他们藏身处下方的山坡传来,正迅速接近!
不是溃兵,脚步虚浮杂乱,更像是……逃难的百姓?
莫尘叹瞬间警觉,一步跨到江扶苏身前,将他完全挡在身后,暗红的眸子锐利地扫向声音来处。
很快,几个跌跌撞撞的身影从林木的阴影里冲了出来。是三个女人,两个年长些的互相搀扶着,衣衫褴褛,脸上沾满黑灰,神色惊恐万状。中间护着一个年轻的,看身形不过十五六岁,梳着两条散乱的麻花辫,脸上毫无血色,一双大眼睛里只剩下空洞的恐惧。她们身上都带着伤,年长的一个胳膊不自然地垂着,显然断了;年轻的女孩腿上有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已经浸透了裤腿,每走一步都疼得直抽冷气。
她们显然也没想到这里会有人,乍一见岩壁下立着的莫尘叹和骡子旁的江扶苏,吓得尖叫一声,差点瘫软在地。待看清是寻常百姓打扮(虽然莫尘叹的气质实在不“寻常”),才稍稍定了定神,但眼中的警惕和恐惧丝毫未减。
“救……救命……”年长的妇人哑着嗓子哀求,目光却不敢与莫尘叹对视,只看向看起来温和些的江扶苏,“后面……后面有兵追来了!抢东西,还……还杀人!求求你们,帮帮我们,藏一藏……”
她话没说完,山下隐约已传来粗野的叫骂声和零乱的脚步声,正在快速靠近!
江扶苏眉头紧蹙。追兵!若是溃兵或乱兵,比流弹和火灾更危险。他迅速看向莫尘叹。
莫尘叹的脸色在火光映照下,冷硬如铁。他目光扫过三个女人,尤其在那个受伤的女孩腿上停留了一瞬,又看了看身后狭窄的岩壁凹陷。这里藏四个人已是极限,且极易被发现。
他几乎没有犹豫,指向岩壁凹陷最深处、一堆凌乱的枯藤和碎石后面,对那三个女人低喝道:“进去!别出声!”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三个女人如蒙大赦,也顾不上害怕了,连滚爬爬地钻进那处隐蔽的角落,用枯藤和碎石勉强遮掩住身形,连大气都不敢喘。
莫尘叹则一把拉过江扶苏,让他紧贴在岩壁另一侧的阴影里,自己挡在外面,同时将那头老青骡往更深的树丛里赶了赶。
刚做完这些,下方山坡的林木就被粗暴地拨开,五六个穿着杂乱军服、端着老旧步枪的士兵冲了上来。他们帽檐歪斜,脸上带着狞笑和劫掠后的亢奋,枪口漫无目的地指向四周。
“妈的,跑得倒快!”一个满脸横肉的家伙骂骂咧咧,“肯定藏在这附近了!给老子搜!”
“班长,这黑灯瞎火的,不好找啊……”另一个瘦猴似的士兵缩了缩脖子,有些畏惧地看了看四周黑暗的林木。
“废物!几个娘们都抓不住!”那班长吐了口唾沫,目光扫过岩壁,“去那边看看!”
脚步声越来越近。
江扶苏屏住呼吸,能感觉到身前莫尘叹的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他袖中的锁魂链,悄无声息地滑出了一截,冰冷的链身贴着皮肤。但他知道,此刻动用灵力或锁魂链,无异于暴露自己。对付这几个乱兵不难,难的是后续——枪声,血腥味,都可能引来更多麻烦。
就在那班长的手电筒光柱即将扫到他们藏身的岩壁时——
“汪!汪汪汪!!”
山下城区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激烈的狗吠,紧接着是几声零星的枪响和更远处的爆炸声!
那几个乱兵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
“妈的,那边打起来了?”瘦猴惊疑不定。
班长侧耳听了听,骂了句晦气:“走!先撤!别让肥肉跑了!”他似乎更关心山下可能的“战利品”,不愿在这黑漆漆的山林里浪费时间。
几个乱兵骂咧咧地转身,朝着山下枪声传来的方向奔去,脚步声很快远去,消失在林木深处。
岩壁后,死一般的寂静维持了许久。
直到山下那阵混乱的声响也渐渐平息,只剩下持续的、闷闷的燃烧声,江扶苏才轻轻松了口气。他能感觉到身前莫尘叹的身体,也稍稍放松了一丝。
枯藤碎石后,传来压抑的、劫后余生般的啜泣声。
三个女人互相搀扶着,艰难地爬了出来。年长的妇人拉着那受伤的年轻女孩,就要给江扶苏和莫尘叹下跪磕头。
“恩公!谢谢恩公救命之恩!”
江扶苏连忙上前扶住。“不必如此。”他看了看女孩腿上还在渗血的伤口,又看了看莫尘叹。
莫尘叹从包袱里取出那包金疮药,扔给江扶苏。
江扶苏蹲下身,小心地卷起女孩的裤腿。伤口颇深,皮肉外翻,好在未伤及筋骨。他用清水冲洗了伤口,撒上药粉。药粉是莫尘叹特制的,带着奇异的阴寒气息,一沾上伤口,血便很快止住,女孩脸上痛苦的神色也缓解了些许。
“这药……”年长的妇人看着那奇效,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但更多的还是感激。
“暂时止血,还需找大夫仔细诊治。”江扶苏用干净的布条包扎好伤口,低声道,“你们……要去哪里?”
三个女人面面相觑,脸上都是一片茫然。“家……没了。孩子他爹,也……”年长的妇人说着,眼泪又滚落下来,“不知道……能去哪儿……”
江扶苏沉默。乱世如洪流,个人如飘萍,能活着已是侥幸,前路何在,谁又能知道?
他起身,从包袱里拿出那几块茶饼,想了想,又掰下一半,连同水囊里剩下不多的水,一起递给她们。“找个更僻静的地方躲着吧,天亮再说。这些……聊以充饥。”
三个女人千恩万谢地接了,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挪地,消失在更深的山林阴影里。
岩壁下,又只剩下江扶苏和莫尘叹两人,还有那头安静下来的老青骡。
山下的火,还在烧着,映得天边一片诡异的红。风带来了更多焦糊和血腥的气味。
江扶苏走回莫尘叹身边,靠着他坐下。棉袍已经给了那受伤的女孩,此刻只穿着单薄的内衫,山风一吹,冷得打了个寒颤。
莫尘叹立刻将他揽入怀中,用自己微凉的体温裹住他。他的怀抱并不算温暖,却有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稳固。
“冷?”他低声问。
江扶苏摇摇头,又点点头,将脸埋进他颈窝,汲取那一点稀薄的暖意。“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茶楼回不去了。那方曾寄托了所有安宁岁月的小小天地,此刻想必已沦为火海或废墟的一部分。这偌大的、战火纷飞的人间,何处又能容身?
莫尘叹沉默了很久。久到江扶苏以为他不会回答。
然后,他极慢地,抬起手,指向北方,那更深、更远的群山轮廓。
“阴墟。”他说,声音低沉,却清晰,“那里,安全。”
江扶苏怔了怔。阴墟……那个许多年前,莫尘叹带他去养伤的地方。隐秘,阴寒,与世隔绝。确实,或许是这乱世中,唯一可能的去处。
他抬起头,望向莫尘叹。火光在他暗红的眸子里跳跃,那里面没有彷徨,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执拗的笃定。
只要他们在彼此身边,地狱亦是归处。
江扶苏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指尖冰凉,掌心却有一丝微弱的暖意交汇。
“好。”他应道,声音轻而坚定,“我们去阴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