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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二十三 腊月 ...

  •   又是腊月,街上的梧桐叶子掉得精光,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支棱在铅灰色的天空下。风硬得很,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行道树都被裹上了厚厚的草席和麻绳,瞧着有些臃肿,又有点可怜兮兮的。

      茶楼里照例是暖的。空调嗡嗡响着,吹得柜台后那盆水仙的叶子微微颤动。水仙是莫尘叹前几日从花市抱回来的,养在一个白瓷浅盆里,底下压着几颗雨花石,已经抽出了青翠的箭,顶上鼓着几个嫩黄的花苞,空气里浮着一丝清冽的、若有若无的香气。

      江扶苏正拿着块软布,擦拭博古架上一只天青色的梅瓶。那瓶子釉色温润,是几年前在一个不起眼的旧货摊上淘来的,不是什么名窑,但器型端正,养了这些年,愈发显得沉静。他擦得很仔细,指尖拂过冰凉的瓷面,墨绿的眸子半垂着,神情专注。

      门上的风铃响了,叮叮当当,有些急促。

      进来的是个生面孔的年轻人,二十出头模样,裹着件时下流行的、鼓鼓囊囊的羽绒服,脖子上挂着个黑色的头戴式耳机,脸上带着些学生气的青涩和一丝掩不住的焦躁。他先在门口顿了顿,目光在茶楼内扫了一圈,似乎被这过于安静古朴的氛围弄得有点局促,然后才大步走到柜台前。

      “老板,”他声音有些大,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直愣,“听说你们这儿,能帮忙看……看事儿?”

      他措辞有些含糊,眼神却直勾勾地盯着江扶苏,里面混杂着怀疑、希望,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江扶苏放下手里的梅瓶和软布,抬眼看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得体的笑容,只是眼底的笑意淡了些,墨绿的瞳孔平静无波。“先生有什么事?我们这里是茶楼,卖茶,也提供些安静的地方给人谈事休息。”

      年轻人咽了口唾沫,似乎下了决心,压低了声音,语速却更快:“不是……我是听我一个远房表舅说的,他以前住这片老城区,说你们这儿……不一样。我最近……遇着点邪门事儿,睡不好,老做噩梦,去庙里求了符也不管用。表舅让我来这儿碰碰运气……”

      他说着,下意识地搓了搓手指,眼神飘忽,不敢与江扶苏对视。

      江扶苏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目光在那年轻人眉宇间停留了片刻。那里确实萦绕着一丝极淡的、污秽的阴气,像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沾上了,但气息微弱,并不致命,更像是无意间的冲撞。

      “做噩梦,心神不宁,或许是压力太大,休息不好。”江扶苏语气平和,转身从柜台下取出一个普通的白瓷茶叶罐,“我们这儿有安神的‘小叶苦丁’,先生不妨买点回去试试,睡前喝一杯,或许能好些。”

      年轻人愣住了,显然没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个寻常的回应。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目光却忽然被江扶苏身后,那个不知何时出现的高大身影吸引了过去。

      莫尘叹站在通往后院的门口,手里拎着个刚送来的桶装水。他穿着件深灰色的旧毛衣,袖子挽到肘部,露出的小臂线条流畅,肤色是久不见阳光的冷白。他没看那年轻人,只是将水桶轻巧地放到饮水机旁,动作利落无声。然后直起身,暗红的眸子没什么情绪地扫过柜台前。

      就那么一眼。

      年轻人只觉得一股没来由的寒意,从尾椎骨猛地窜上来,瞬间弥漫全身。那感觉不是冷,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仿佛被什么极其危险的存在随意瞥了一眼的战栗。他所有到了嘴边的话,全都卡在了喉咙里,脸色白了一下。

      “那……那就来点那个苦丁茶吧。”他慌忙移开视线,不敢再看莫尘叹,声音也低了下去。

      江扶苏称了茶叶,用素纸包好,递给他,收了钱。年轻人接过纸包,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就走,连找零都忘了拿。

      风铃又是一阵乱响,门被重重带上。

      茶楼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空调的低鸣,和水仙叶片极轻微的沙沙声。

      莫尘叹走到柜台边,拿起那年轻人忘在台面上的几枚硬币,丢进收银盒里,发出叮当的轻响。然后他看向江扶苏,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麻烦。”

      江扶苏将那罐“小叶苦丁”放回原处,轻轻叹了口气:“总会有这样的事。老城区口口相传,难免……沾上些影子。”他顿了顿,看向莫尘叹,“你吓着他了。”

      莫尘叹面无表情:“烦。”他不喜欢那些带着污浊气息、试图窥探或打扰他们平静生活的人靠近。

      江扶苏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他走到窗边,看着那年轻人匆匆消失在街角的背影,又抬头看了看阴沉沉的天。“快过年了。”

      “嗯。”莫尘叹应了一声,也走到窗边,挨着他站着。目光却落在街对面新开的那家便利店门口。那里支着个小小的促销摊,摆着些红彤彤的灯笼、对联和塑料装饰的“福”字,在灰蒙蒙的冬日里,显得格外扎眼。

      “要买吗?”他忽然问。

      江扶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失笑:“那些?塑料的,贴不了几天。”他想了想,“还是等过两天,去老街那边,买手写的春联和剪纸吧。巷口陈爷爷的字不错。”

      莫尘叹点点头,不再看那些塑料装饰。他的视线又飘向更远处,几个穿着鲜艳羽绒服的小孩,正围着路边一个卖糖葫芦的小摊,叽叽喳喳。

      “糖葫芦。”他说。

      江扶苏挑眉:“想吃?”

      莫尘叹摇摇头,目光却还停在那红艳艳的糖葫芦上。“你以前,说过。”

      江扶苏怔了怔,随即想起来了。是很久以前,大概还是民国刚乱起来那阵,他们躲在阴墟,物资匮乏。有次他发烧,嘴里发苦,迷迷糊糊地说想尝点甜的,提了一句冰糖葫芦。没想到,这么多年了,莫尘叹还记得。

      他心里微软,温声道:“那等会儿去给你买一串。”

      “不用。”莫尘叹收回目光,看向他,“现在,有更好的。”

      他指的是茶楼里常备的各种点心,江扶苏亲手做的桂花糕,杏仁酥,或者他从老字号订来的绿豆饼、龙须糖。比起那层裹着糖壳的山楂,确实“更好”。

      但江扶苏知道,他记得的,是那时自己病中一句无心的呓语。

      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是并肩站在窗边,看着窗外冬日萧瑟又充满琐碎生机的街景。寒风偶尔卷起地上的落叶和碎纸,打着旋儿。对面便利店的自动门开了又关,进出的人裹紧了衣领。

      日子就像这窗外的景色,日复一日,似乎没什么不同。茶楼照常开门,迎送着或熟稔或陌生的客人。江扶苏的身体在精心调养下,比前些年好了不少,虽然仍是畏寒,容易疲倦,但已很少再出现神魂不稳的迹象。莫尘叹也渐渐习惯了这慢节奏的、与人打交道的(尽管他大多时候只是沉默地存在)生活,学会了用手机支付,知道了哪家超市的蔬菜新鲜,哪个时间点巷口的垃圾车会来。

      他们像是两粒被时光洪流冲刷到岸边的石子,慢慢被砂砾掩埋,与这片土地、这条街道,长在了一起。

      午后,江扶苏照例要小憩片刻。他靠在柜台后的躺椅里,身上盖着条薄毯,手里还拿着一本看到一半的讲古陶瓷鉴赏的书。书页摊开在膝上,他却已阖上了眼,呼吸轻浅均匀。

      莫尘叹坐在旁边一张矮凳上,手里拿着个小小的核桃夹子,正慢条斯理地剥着核桃。他剥得很仔细,将完整的核桃仁取出,放在旁边一个小瓷碟里,积了小半碟,便停下,将夹子和剩下的核桃收起。

      然后,他拿起那本滑落到江扶苏腿边的书,看了眼页码,用一枚杏叶形状的书签夹好,轻轻放到旁边的矮几上。又起身,将空调的风向调了调,避免直吹。

      做完这些,他才重新坐下,目光落在江扶苏沉睡的脸上。暖黄的灯光勾勒出他柔和的眉眼,挺秀的鼻梁,淡色的唇。那几缕鬓边的灰白,在灯光下也显得柔和。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仿佛这就是世间最值得专注的事。

      窗外,不知哪家的阳台上,传来断断续续的、练习小提琴的声音,琴声生涩,偶尔跑调,在安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

      莫尘叹听了片刻,没什么反应,只是又伸出手,将滑落到江扶苏肩头的毯子,往上拉了拉,掖好。

      风铃很久没有响了。街道上车流的声音也仿佛被这午后慵懒的空气过滤,变得遥远而模糊。

      直到天色渐渐暗沉,街灯次第亮起,江扶苏才悠悠转醒。他眨了眨眼,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对上莫尘叹近在咫尺的、沉静的目光。

      “醒了?”莫尘叹问,声音放得低。

      “嗯。”江扶苏揉了揉眼睛,坐起身,毯子滑落。他看了一眼矮几上放好的书和那碟剥好的核桃仁,心头一暖。“什么时辰了?”

      “快五点了。”莫尘叹将核桃仁往他面前推了推,“饿不饿?晚上想吃什么?”

      江扶苏捻起一颗核桃仁放进嘴里,慢悠悠地嚼着。“不太饿。随便煮点面吧,清淡些。”

      “好。”莫尘叹起身,往后院厨房走去。

      江扶苏也跟着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颈,走到窗边。外面已是华灯初上,对面便利店的灯光白得刺眼,街上行人多了起来,都是下班归家的身影。空气里隐约飘来不知谁家做饭的香气。

      很寻常的黄昏,很寻常的人间烟火。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也往后院走去。厨房里传来烧水的声音,和莫尘叹洗菜的水流声。

      小小的院落,屋檐下亮着一盏橘色的灯,将细密的、又开始飘落的雨丝照得发亮。

      他们一个洗菜,一个切葱,偶尔低声交谈一两句。砂锅在灶上冒着热气,里面是中午剩下的鸡汤,正好用来煮面。

      面煮好了,盛在粗瓷大碗里,清汤,几根青菜,一个荷包蛋,撒上葱花。简单的食物,冒着温暖的白气。

      两人就坐在厨房的小桌旁,安静地吃着。窗外雨声淅沥,屋内灯光暖融。

      “对了,”江扶苏忽然想起什么,“下午街道又来通知,说过几天社区搞新春茶话会,每个店铺最好出个节目,或者派个代表去坐坐。”

      莫尘叹夹面的筷子顿了一下,抬眼看他。

      江扶苏失笑:“放心,没让你去。我到时候去露个脸,送两盒茶叶当赞助就行。”

      莫尘叹这才低下头,继续吃面,只是几不可查地“嗯”了一声。

      吃完饭,收拾干净。江扶苏照例泡了壶普洱,两人移到前厅,守着暖气和茶香,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电视里热闹却有些吵嚷的晚会节目。

      夜深了,街上彻底安静下来。只有雨声,和偶尔驶过的车轮碾压积水的声音。

      该打烊了。

      莫尘叹起身,去检查门窗。江扶苏则关了电视,将茶具洗净收好。

      最后,关上灯,只留柜台下一盏小小的夜灯。暖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通往后院的门。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将茶楼前厅的寂静,与后院屋檐下更深的安宁,连在了一起。

      卧室的灯亮着,窗玻璃上蒙着雾气,映出屋里模糊而温暖的轮廓。

      又是一个平凡的日子,过去了。

      而明天,太阳照常升起,茶楼照常开门,日子照常继续。

      在这人间深处,在这被时光遗忘又铭记的角落里,他们守着彼此,守着这方寸的安稳,将每一个寻常的日子,过成地久天长。

      窗外,雨似乎停了。远处传来零星的、压抑着的鞭炮声——快过年了。

      新的一年,又要来了。

      而他们,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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