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七 血 ...

  •   落魂坡的阴风被远远甩在身后,夜色如墨汁般浓稠地泼洒下来。江扶苏半扶半抱着莫尘叹,几乎将身法催动到极致。深青色的斗篷在疾行中猎猎作响,拂过荒草与乱石,留下断续的残影。

      他无暇顾及莫尘叹手臂上仍在渗出的血珠,也无心去想那不知所踪的逆阴阳罗盘残片。此刻,所有心神都系在三百里外那条幽深巷弄里的茶楼上。神魂深处,那属于“忘川渡”的防护符印传来的动荡与警示,如同芒刺在背。

      莫尘叹紧贴在他身侧,呼吸粗重,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压抑的痛楚和暴戾的余韵。暗红的眸子时而涣散,时而凝聚,死死盯着前方无尽的黑暗,仿佛要穿透这距离,看到茶楼的模样。他没有说话,只是绷紧的身体和偶尔不受控制逸散出的、冰寒刺骨的杀气,泄露着他内心的狂涛骇浪。

      三百里路,在两人不顾一切的疾驰下,不过半个时辰。

      当熟悉的城墙轮廓在夜色中浮现时,江扶苏没有丝毫停顿,寻了来时的僻静处,一提气,带着莫尘叹如两道轻烟般掠上墙头,落入城内。

      越是靠近“忘川渡”所在的巷子,空气中那股不寻常的波动便越是明显。不是妖气,不是阴气,而是一种……混乱。阴阳二气失去了往日的平衡与秩序,如同被投入石子的静湖,泛起无序的涟漪。巷子里死寂一片,连夏夜惯有的虫鸣都消失了,只有风穿过狭窄巷道时发出的、呜咽般的回响。

      茶楼就在眼前。

      门,关着。门板上,晨间那枚被他封印的血印契,此刻暗淡无光,像一块干涸的污迹,似乎耗尽了所有力量。但江扶苏一眼就看出,那封印本身也松动了许多。

      然而,门内的景象却让他瞳孔骤缩。

      茶楼并未如他担忧的那般被夷为平地或燃起大火。它依旧矗立着,轮廓完好。但整座茶楼,此刻仿佛被笼罩在一层薄薄的、不断扭曲变幻的灰白光晕里!那光晕极淡,在夜色中几乎难以察觉,却让茶楼的墙壁、门窗都呈现出一种水波般的晃动感,极不稳定。更让他心惊的是,茶楼本身散发出的、作为阴阳通道所特有的那种“交界”气息,此刻变得异常活跃,却又异常混乱,仿佛一锅被不断搅拌的沸水。

      是落魂坡那道残余的逆乱之力!它果真击中了这里,并引发了阴阳之气的持续紊乱!

      江扶苏能感觉到,自己布下的防护符印还在,但与茶楼本身的联系变得晦涩艰深,如同隔了一层不断波动的毛玻璃。而莫尘叹布下的那些无形阴煞丝线,则更加躁动不安,在灰白光晕中时隐时现,带着强烈的攻击性,却又因为能量场的混乱而显得杂乱无章。

      “通道……不稳了。”江扶苏声音发涩,松开了扶着莫尘叹的手,一步上前,手指尚未触到门板,那层灰白光晕便应激般波动了一下,一股混乱的排斥之力涌来,将他指尖弹开。

      莫尘叹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受伤野兽般的咆哮。他死死盯着那晃动的茶楼,暗红的眼底血色翻涌,比在落魂坡时更甚。茶楼是他的“巢穴”,是他与江扶苏安宁的象征,此刻却像一件易碎的瓷器,被涂上了肮脏的颜色,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这比任何直接的攻击更让他狂怒。

      他猛地抬手,血色刀芒再次从掌心窜出,就要不管不顾地劈向那层灰白光晕!

      “别动!”江扶苏厉声喝止,一把抓住他持刀的手腕,“强行破除,只会加剧通道的混乱,甚至可能引发崩塌!”

      他抓得很用力,指尖几乎掐进莫尘叹的皮肉里。莫尘叹手臂一颤,刀芒明灭不定,他转过头,血红的眼睛瞪着江扶苏,里面充满了狂暴的困惑和痛苦,仿佛在质问:那怎么办?就这么看着?

      江扶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墨绿的眸子飞速扫视着茶楼外那层灰白光晕的流转规律,感知着内部阴阳之气的紊乱节点。落魂坡的阵法被他们强行打断,这股逆乱之力如同无根之水,虽然造成了麻烦,但并非不可收拾。关键在于疏导和安抚,而非蛮力破坏。

      “跟我来。”他拉着莫尘叹,没有去推正门,而是绕向茶楼侧面。那里有一扇很小的气窗,平日只用木栓从内别住,位置隐蔽。

      果然,侧面的灰白光晕相对薄弱一些,紊乱的波动也稍弱。江扶苏指尖凝聚起一丝极为精纯平和的灵力,如同最灵巧的探针,缓缓刺入那层光晕,小心地感知、触碰内部茶楼本身的防护符印。

      这个过程极其耗费心神。那逆乱之力如同无数细小的、混乱的漩涡,不断干扰着他的灵觉。几次试探,他的额头都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莫尘叹紧紧站在他身后,胸膛剧烈起伏,血刃虽未收起,但已不再试图攻击,只是如同最警惕的守卫,防范着周围任何一丝风吹草动,尽管此刻整个巷子静得可怕。

      终于,江扶苏找到了一个短暂的、相对稳定的频率节点。他眼中精光一闪,低喝:“就是现在!”

      话音未落,他并指如剑,一道凝练的月白灵力精准地刺入光晕某点,并非破坏,而是如同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旋!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机括松开的声响。

      气窗下方,一块看似与墙壁浑然一体的青砖,无声地向内滑开尺许,露出一个仅容一人勉强通过的狭窄洞口——这是当初修建茶楼时,江扶苏预留的、与核心防护符印相连的应急入口,只有他和莫尘叹知晓。

      洞口一开,内部更浓郁的混乱气息扑面而来,还夹杂着熟悉的茶香、木料味,以及一丝……淡淡的血腥气?

      江扶苏心头一紧,率先矮身钻了进去。莫尘叹毫不犹豫紧随其后。

      茶楼内部,景象比外面看到的更加诡异。

      桌椅柜台等物大体完好,但所有东西都仿佛蒙上了一层不断流动的、灰蒙蒙的滤镜,边缘模糊扭曲。空气不再是流动的,而是凝滞的、粘稠的,带着一种错乱的失重感。光线不知从何而来,昏暗、惨白,且毫无规律地明灭闪烁,将人影拖拽得支离破碎。

      最令人不安的是声音。明明无人,却隐约有窃窃私语、杯盘轻碰、甚至沏茶注水的声响断断续续地传来,又瞬间消失,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听到的回响,失真而虚幻。

      这里是忘川渡,却又不再是那个安宁的忘川渡。它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每一片碎片都映照出扭曲的、不同步的现实。

      江扶苏一眼就看到了异变的源头。

      在茶堂中央,原本平整的地板上,此刻竟然出现了一个直径约三尺、边缘不断蠕动变化的灰白色漩涡!与落魂坡那个庞大但目标明确的“阴阳逆乱之门”不同,这个漩涡小得多,却更加“浑浊”,它没有特定的空间投射目标,只是如同一个不稳定的伤口,不断渗出混乱的阴阳二气,污染、扭曲着茶楼内部的一切!

      漩涡中心,光影杂乱地闪烁着,时而映出冥界的血色荒原一角,时而闪过人间某处陌生的街景,时而又变成一片虚无的黑暗。而江扶苏布下的防护符印光纹和莫尘叹的阴煞丝线,正围绕着这个漩涡,与那不断溢出的混乱力量进行着无声而激烈的拉锯、对抗,这才勉强将漩涡的破坏范围限制在此处,没有让整个茶楼彻底被拖入时空乱流。

      但显然,防护已经力不从心。那漩涡每跳动一次,符印光纹就黯淡一分,阴煞丝线也崩断几根。

      江扶苏还闻到了血腥味的来源——漩涡边缘的地板上,散落着几片焦黑的、带着暗红污迹的碎片,形状不规则,像是某种活物被混乱力量撕碎后残留。他仔细看去,心头一沉——那是纸人的残骸!而且纸上残留的淡淡妖气,与晏九同源!

      “他在我们离开后,还派了东西进来……”江扶苏声音冰冷。晏九果然做了两手准备,落魂坡阵法是明招,远程扰动是后手,甚至还派了纸人傀儡,想趁机潜入被扰乱的茶楼,不知意欲何为。只是纸人显然低估了茶楼内残留防护的威力,被混乱的力量和自动反击的阴煞丝线撕碎了。

      但这也意味着,晏九对茶楼内部的虚实,可能已有了更多了解。

      莫尘叹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个灰白漩涡上。就是这东西,在污染他的“巢穴”。他周身的气息再次变得危险而狂暴,血刃嗡鸣,指向漩涡。

      “不能硬来。”江扶苏再次按住他,语速飞快地解释,“这是逆乱之力侵蚀通道节点形成的‘淤塞’。强行攻击,可能打破现有脆弱的平衡,让混乱彻底爆发,甚至毁掉通道根基。必须疏导、净化,让阴阳重归有序。”

      他环顾四周扭曲的景象,墨绿的眸子映着明灭不定的错乱光影。“需要布一个‘归元定魄阵’,以茶楼本身的阴阳通道为基,辅以清心凝神的符咒,慢慢抚平这股逆乱之力。但布阵需要时间,而且阵眼必须设在漩涡中心,过程不能受丝毫干扰。”

      他看向莫尘叹,眼神凝重:“在我布阵期间,茶楼内外的任何异动,包括这个漩涡可能产生的空间拉扯、幻象攻击,还有……晏九可能趁机发动的后续袭击,都需要你挡住。不能有任何东西靠近阵法范围,也不能让我受到干扰。”

      这是将两人的安危,彻底交托给了莫尘叹的守护。布阵者心神与阵法相连,脆弱无比。

      莫尘叹几乎没有思考,直接点头。暗红的瞳孔里,狂暴的血色沉淀下去,化作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冰冷的专注。他不在乎什么阵法原理,他只知道,江扶苏要做事,那他就要保证这件事不受任何打扰。谁敢来,就杀了谁。

      江扶苏不再多言,立刻行动起来。他先从柜台下方暗格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紫檀木盒,里面是他平时积攒的一些布阵材料——几块温润的玉石,一盒特制的朱砂银粉,数枚刻画着不同符文的桃木符牌。

      他走到那灰白漩涡旁约一丈处,选定方位,将第一块玉石嵌入地板缝隙。指尖蘸取朱砂银粉,以灵力为引,开始在地板上勾勒第一个基础阵纹。阵纹线条复杂玄奥,每一笔落下,都需要消耗不小的灵力和心神,更要时刻对抗周围混乱力场的干扰,进度缓慢。

      莫尘叹后退几步,持刀立于江扶苏与大门之间,背对着他。他没有去看江扶苏布阵,而是将全部感知放开,笼罩了整个茶楼内部,乃至向外渗透,警惕着门外巷中的任何一丝异动。血刃微微低垂,刃口血色流淌,如同一只假寐凶兽睁开的眼缝。

      茶楼内,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灰白漩涡不规律的搏动声,江扶苏落笔时极轻微的沙沙声,以及莫尘叹压抑而平稳的呼吸声。

      阵纹一点点扩展,连接,逐渐形成一个将灰白漩涡包围在内的复杂图案。江扶苏的脸色越来越苍白,额上冷汗涔涔,勾勒阵纹的手指却稳如磐石。

      就在阵法完成大半,江扶苏拿起一枚刻画着“定”字符文的桃木符牌,准备嵌入东北角阵眼时——

      异变再生!

      茶楼大门外,那枚原本暗淡的血印契,毫无征兆地爆发出最后一点暗红光芒,如同回光返照,随即彻底消散。但在消散的刹那,一股极其隐晦、却恶毒无比的诅咒波动,顺着之前被逆乱之力冲击得松动的封印缝隙,猛地钻了进来!

      这股诅咒波动无形无质,并非直接攻击,而是如同一滴浓墨,滴入了本就浑浊的水中,瞬间与茶楼内弥漫的混乱气息产生了某种共鸣,并精准地指向了正在布阵、心神与阵法半连的江扶苏!

      江扶苏身体猛地一颤,正要将符牌嵌入阵眼的手僵在半空!一股难以言喻的阴冷、憎恶、狂乱的情绪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上他的神魂,试图污染他的灵台,打断他的施法!眼前幻象丛生,仿佛看到无数扭曲的面孔在灰白漩涡中哀嚎,听到晏九那沙哑疯狂的笑声在耳边回荡!

      “扶苏!”莫尘叹厉喝一声,他甚至没有转身,反手一刀,血色的刀芒并非斩向实体,而是斩向那股无形恶毒的诅咒波动源头——大门方向!刀芒过处,空气发出被腐蚀般的“嗤嗤”声,将那诅咒之力强行截断、搅碎大半!

      但仍有少量最阴毒的部分,已经触及江扶苏。

      江扶苏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他眼中厉色一闪,墨绿的瞳孔深处,属于无常子的冰冷意志轰然爆发,强行将侵入神魂的负面情绪和幻象压了下去!没有丝毫犹豫,他忍着神魂刺痛,手腕一沉,将那枚“定”字符牌,稳稳按入了阵眼之中!

      嗡——!

      整个即将完成的“归元定魄阵”发出一声低沉的鸣响,所有阵纹瞬间亮起柔和的、月白色的光华!光华如同水银泻地,迅速蔓延,所过之处,茶楼内那种粘稠的凝滞感、扭曲的滤镜感开始消退,明灭不定的光线稳定下来,那些虚幻的窃窃私语也戛然而止。

      阵法的力量开始与中央的灰白漩涡对抗、渗透、抚平。

      然而,就在阵法生效,江扶苏心神稍松的刹那——

      茶楼侧面的气窗外,那片被强行打开的应急入口处,阴影骤然蠕动!一道瘦小、迅捷如同狸猫的黑影,悄无声息地窜了进来,落地无声,直扑阵法边缘,目标赫然是阵中几处关键节点上嵌入的玉石和符牌!这黑影气息隐晦,行动间带着与纸人类似的、被精细操控的妖气,显然是晏九埋伏的又一重后手,直到此时才发动,趁着阵法初成、江扶苏受创、莫尘叹注意力被大门方向诅咒吸引的瞬间!

      它的速度太快,时机太刁钻!

      眼看那黑影的利爪就要触及一块维系阵法平衡的玉石——

      一道血线,后发先至。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抹极致冰冷、纯粹杀意的红。

      莫尘叹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他根本没有去看那扑来的黑影,仿佛它的存在早已被锁定。他只是平平无奇地挥出了一刀。

      刀光细如发丝,快逾闪电,精准地掠过黑影的脖颈。

      黑影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身首分离,在半空中便溃散成一股黑烟,随即被“归元定魄阵”的净化之力扫过,彻底湮灭。

      直到这时,莫尘叹才缓缓收回血刃。他依旧站在江扶苏与大门之间,仿佛从未移动过,只是周身弥漫的寒意,又重了几分。暗红的眸子冷冷扫过气窗方向,确认再无隐患,才重新转回,目光落在江扶苏苍白的脸上和嘴角的血迹上。

      那眼神深处,翻涌着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心疼与暴怒。

      江扶苏对着他,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碍。他定了定神,抹去嘴角血迹,继续将最后几处阵纹补全,嵌入剩下的符牌。

      随着最后一枚符牌归位,整个“归元定魄阵”光芒大盛,彻底稳固下来。柔和的月白光华如同潮水般向内收缩,包裹住中央那个灰白漩涡。漩涡的搏动开始变得缓慢,边缘的蠕动逐渐平息,渗出的混乱之力被阵法之力一丝丝抽离、转化、抚平。

      茶楼内部,那令人不适的扭曲感和错乱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桌椅恢复了清晰的轮廓,空气重新开始流动,光线也变得均匀稳定。虽然那股淡淡的灰白光晕还未完全散去,但显然,最危险的时刻已经过去。通道的紊乱正在被逐步矫正。

      江扶苏长长舒了一口气,身体晃了晃,几乎脱力。持续的心神消耗、诅咒冲击、强行压制伤势完成阵法,几乎榨干了他的精力。

      一双微凉却稳固的手臂及时扶住了他。

      莫尘叹不知何时已来到他身边,将他小心地揽住。血刃早已消失,他低头看着江扶苏苍白的脸,暗红的眸子里,翻腾着无数复杂的情绪,最后都沉淀为一种沉静的、不容置疑的守护。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收紧了手臂。

      江扶苏靠在他怀里,感受着阵法稳定运转带来的、逐渐平复的气息,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松懈。他抬眼,看着茶楼中央那正在被阵法缓缓“消化”的灰白漩涡,又看了看大门方向血印契彻底消失后留下的淡淡痕迹,最后,目光落回莫尘叹近在咫尺的、写满担忧与戾气的脸上。

      “暂时……稳住了。”他声音有些虚弱,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但晏九……”

      他没说完。

      但两人都清楚。今夜的交锋,看似他们守住了茶楼,化解了危机。但晏九的真身始终未现,仅凭化身、阵法、诅咒、傀儡,就让他们如此狼狈,甚至受了伤。那逆阴阳罗盘残片也下落不明。

      这个对手的难缠与危险,远超预计。

      茶楼外,夜色依旧深沉。巷子尽头,隐约传来更夫悠长而飘忽的梆子声。

      三更天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七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