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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I'm not realistic. ...

  •   祝成宥的人生可以分成两半。

      前半截他从湘西小县城出来的,高考考到长沙,虽然是二本,但好歹是个本科。母亲在酒席上逢人就说我家成宥在长沙读大学,那语气跟考上清华似的。父亲在旁边闷头喝酒,喝完把杯子往桌上一顿,说读什么大学,还不如早点出来打工挣钱。

      祝成宥说一定要混出个人样来给你们看。
      后来他才明白,人样这个东西,不是你想想就能有的。

      毕业后他留在长沙,做过销售,干过中介,最后才在这家公司稳定下来,做行政打杂。工资不高,但胜在稳定。他妈打电话来问谈对象了没,他说谈了。问女孩哪里的,他说湖南的。问什么时候带回来看看,他说再看看再看看。

      他不敢说那是个男的。

      同性恋在大城市真的是一抓一大把,照片一张比一张帅,简介一个比一个文艺,什么寻找灵魂伴侣,什么愿得一人心。他私聊了几个,有的聊两句就消失了,有的上来就问身高体重尺寸,还有的直接发照片,吓得他把手机摔床上了。

      李聘是他聊得最久的一个。

      李聘话不多,但每句话都说到点子上。问他工作,问他爱好,问他以后的打算。祝成宥那会有两年没谈恋爱了,突然碰到一个正常人,激动得差点哭出来。他们见了一面,李聘比照片上帅,穿一件白衬衫,坐在咖啡厅靠窗的位置,低着头看手机。

      祝成宥栽进去了。

      现在想想,他这辈子好像总是在栽。栽完一个坑,爬起来,再栽下一个。他妈说他命里缺土,所以站不稳。他爸说他就是贱,非得往坑里跳。

      这几天焦景瑞每天变着花样的做饭,祝成宥一量体重发现自己重了不少。

      他捏了捏肚子上的肉,软了。这几天焦景瑞变着花样做饭,红烧肉、糖醋排骨、蒜香鸡翅,顿顿不重样。他每次都说少吃点少吃点,筷子还是诚实地伸过去。

      加了焦景瑞的微信,名字叫什么,Reality,还挺文艺范的英文名。点进去朋友圈刷了刷,发现大部分都是做饭的照片和楼下那条狗的日常,偶尔发张风景照,构图还挺讲究。没想到他这么爱记录生活,朋友圈感觉焦景瑞家境不差,为什么要和别人合租。

      那条狗叫大黄,土狗,是焦景瑞捡的。去年冬天在小区门口冻得直哆嗦,焦景瑞把它抱回来,洗了澡,打了疫苗,就一直养着了。大黄现在对祝成宥没那么凶了,但还是保持着距离,每次祝成宥从它旁边过,它就盯着他看。

      焦景瑞不喜欢和他交流,祝成宥租上就高冷性格大爆发了,好歹平时也得聊几句啊,他上次喊了焦景瑞三声,都看到他脖子上的手机亮了,通知主人有人在喊你,他还理都不带理的。
      每次吃饭都会按餐桌上的铃铛,祝成宥感觉自己和大黄一样。但晚上睡觉确实安静,不打呼噜不梦游。早上起来就去上班了,桌子上是他留的早餐。

      “你妈的是聋子也不能这么高冷吧。”祝成宥小声嘟囔,养了一口烤面包,心里直夸好吃,这个人简直是做饭天才。

      焦景瑞作息规律得像个机器人。

      早上七点整,厨房准时响起轻微的动静。七点半,餐桌上就会出现两份早餐—有时候是煎蛋三明治,有时候是小米粥配小菜,偶尔还有手工包的馄饨。祝成宥第一次看到馄饨的时候愣了一下,问焦景瑞你几点起来的,焦景瑞在手机上打字:{五点四十。}

      祝成宥当时嘴里塞着馄饨,差点没噎死。

      “你神经病啊,五点四十起来包馄饨?”
      焦景瑞看了他一眼,继续低头吃自己的那份,

      祝成宥后来习惯了。每天早上起来,吃完早饭,把碗放进洗碗池,对着焦景瑞的后脑勺说一声我上班去了,然后出门。焦景瑞听不见,所以他每次一转头,发现祝成宥已经不见了。

      祝成宥重新找了房子,朋友们问起来,他就说租了个便宜的合租,室友是个聋子,特别安静,朋友说那你不正好,话痨配聋子,绝配。祝成宥骂了一句滚。

      朱经理最近盯他盯得紧,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上次迟到被抓了典型。祝成宥懒得管,该摸鱼摸鱼,该发呆发呆。只是有时候盯着电脑屏幕,会突然想起李聘那张脸。

      妹妹最近打来电话,问祝成宥什么时候回去。祝成熙今年十六岁,已经过了粘哥哥的年纪了,之前打来电话总是甜甜的说想哥哥了,现在有点像例行公事。妹妹也是残疾人,小时候祝成宥带她去山上玩,妹妹摔进了山沟里,一直哭着喊疼,他跑去找人家,好不容易把妹妹救出来,结果腿摔瘫了,母亲没怪他,妹妹更没怪他,只有父亲偶尔提起来,还有自己一直在自责。

      “哥,你那边怎么那么吵?”祝成熙在电话里问。
      祝成宥看了眼四周,午休时间的公司茶水间,几个人在热饭聊天。“没,同事说话呢。”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祝成熙又问了一遍。
      “今年过年回不去了,老板不给假。”
      “行。”祝成熙顿了顿,“哥,我腿最近老疼,下雨天疼得厉害。”

      祝成宥心里一紧。“去医院看了吗?”
      “妈带我去了,说没什么事,就是天气原因。”祝成熙的声音听起来无所谓,“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挂了电话,祝成宥在茶水间站了一会儿。窗外是长沙灰蒙蒙的天,又要下雨了。

      吃饭的时候,祝成宥的手机震了几下。他拿起来看。

      {@祝成宥今天看见李聘了}
      {???}
      {真的假的}
      {在哪看见的}
      {五一广场,跟一个男的一起逛街,有说有笑的}
      {卧卜槽}
      {@祝成宥你看见没}

      手里用十二块券买的外卖突然不香了。
      {没看见}
      {你还好吧?}
      {我挺好的啊,分都分了}
      {那就行,那种人不值得}
      {对对对,咱祝哥值得更好的}

      李聘有新的人了。
      这么快就有新的人了。

      其实想想也不奇怪,他们在一起三年,李聘从来没发过他的照片,没带他见过朋友,没在任何公开场合牵过他的手。他以前骗自己说李聘就是那种性格,不喜欢秀恩爱。现在才明白,哪是不喜欢秀恩爱,是不想秀他而已。

      祝成宥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那几行字,看了足足三分钟。

      他发现自己居然没那么难受。
      可能是早就有预感了。可能是那两副碗筷已经把答案摆得太明白。也可能是这几天被焦景瑞的饭养得太好,心里装不下那么多酸楚。

      祝成宥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吃饭。
      外卖确实不香了,但他还是吃完了。十五块钱呢,不能浪费。

      下午朱经理又来找茬,说他做的表格格式不对,让重做。祝成宥没顶嘴,老老实实打开文档重新调。朱经理站在旁边看了半天,大概是想等他反驳然后借题发挥,结果等了个寂寞,悻悻地走了。
      同事小张偷偷给他发消息:朱扒皮今天吃枪药了?
      祝成宥回:不知道,可能更年期。
      小张发了个捂嘴笑的表情。

      下班的时候,外面下雨了。
      祝成宥站在公司门口,看着雨帘发愁。他没带伞,地铁口还有八百米,跑过去肯定淋成落汤鸡。在雨里站了五分钟,最后还是决定冲进雨里。他把包顶在头上,闷头往前跑,雨水顺着脖子往下灌,凉得他打哆嗦。

      跑到地铁口的时候,他已经湿透了。裤腿滴着水,头发贴在额头上,整个人跟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地铁里的人都躲着他走,有个抱小孩的妈妈看他一眼,往旁边挪了挪。

      出了地铁,雨小了点,但还在下。他走到小区门口,大黄蹲在单元门外的雨棚底下,看见他来了,耳朵动了动,没叫。
      “你主人呢?”祝成宥蹲下来问。

      大黄当然不会回答,只是盯着他看。
      到了家发现焦景瑞在做饭,现在叫他肯定还是不理自己,就准备先去洗澡,不然这个样子被他看到得把自己赶出去吧,焦景瑞是个很爱干净的人,貌似还有洁癖。

      他推开浴室门,打开浴霸,开始脱衣服。湿透的衬衫贴在身上特别难脱,他费了好大劲才把扣子解开,裤子也是,拽了半天。他把湿衣服团成一团扔在洗手台下面。

      老房子了,水放了好久都不热,捶了热水器几下才算好。住个屋子还得用蛮力。他把花酒调到最大,水太烫了。祝成宥嘶了一声。

      挤了一坨洗发水往头上抹。泡沫顺着水流下来,蛰得眼睛有点疼。他赶紧闭上眼,伸手去摸毛巾,摸了个空,毛巾挂在门后面的挂钩上,他进来的时候忘了拿。

      算了,洗完再说。

      门突然开了。
      祝成宥愣了一秒,下意识抬手挡住自己,水还在往下流,他眯着眼睛往门口看。焦景瑞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一叠叠好的衣服,表情从平静变成震惊,然后变成慌乱。

      两人就这么对视了大概有两秒。
      焦景瑞的耳朵尖红了。
      他猛地往后退了一步,门“砰”的一声关上。

      “我操!”

      祝成宥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把脸上的水抹掉,转头去看门。门关得严严实实的,但那个门锁——是坏的!他前两天还跟焦景瑞说过,焦景瑞点了点头,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以为焦景瑞记住了。

      祝成宥站在花洒下面,热水还在往下浇,他突然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反应。生气?好像也没什么好生气的,人家也不是故意的。尴尬?好像确实有点尴尬。

      祝成宥把水关了,扯过毛巾擦干身上,发现自己没带干净衣服进来。他看了看洗手台下面那团湿透的脏衣服,又看了看门。门后面挂着一条浴巾,他扯下来裹在身上,犹豫了一下,推开门。

      焦景瑞站在客厅里,背对着浴室的方向,肩膀绷得紧紧的。大黄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他,尾巴轻轻摇了摇。

      自己怎么着也是个清纯处男吧,胳膊腹上也有点肌肉,被看光了真的是便宜他了。

      祝成宥清了清嗓子。
      焦景瑞转过身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还是红的。他看了祝成宥一眼,迅速移开视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字,然后把屏幕举起来。

      {对不起,我忘了门锁坏了。}

      看他就是故意的,耳朵聋眼睛又不瞎,看不到磨砂窗里有水雾啊。祝成宥懒得和无法沟通的人计较,拿起沙发上的衣服就回了卧室。两个人住还是没有自己一个人住舒坦。

      都是男的,谁还没见过了。

      祝成宥把自己摔进床上,脸埋进枕头里。祝成宥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浴巾还裹在身上,松垮垮的,他也没心思换衣服。就是想睡觉,什么也不想想。
      在床上躺了二十分钟,越躺越清醒。

      手机震了好几下,他拿起来看,是小张在群里@他。

      {@祝成宥你今天下班跑那么快干嘛,本来想叫你一起去吃烧烤的}
      {人家祝哥现在有室友了,谁还跟咱们吃烧烤}
      {就是就是,听说长得还挺帅?}
      {是不是要上演捡肥皂了}

      祝成宥盯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他想说帅什么帅,就是个聋子,刚才还把我看光了。但又觉得这话发出去有点奇怪,最后只回了个改天请你们吃饭。
      群里又是一阵起哄,说什么祝哥发财了、祝哥是不是谈恋爱了。祝成宥没再看,把手机扔一边。

      手机又震了。
      祝成宥拿起来看,是条微信好友申请。头像是一片纯黑,名字是一个简单的英文字母L。

      李聘的微信名以前叫Liar,他还问过为什么要叫这个,李聘说没什么特别的,随便起的。后来改过一次,改成L,他也没问。

      申请消息那一栏写着:通过一下,有话跟你说。
      他点了拒绝。
      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迷迷糊糊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被一阵震动吵醒。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个不停,他摸过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
      归属地长沙。

      他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是一个熟悉的声音:“是我。”
      “你怎么知道我号码?”

      “存过。”李聘的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你把我微信删了,我只能打电话。”
      祝成宥没说话。
      “你在哪。”
      “我新租的房子里。”祝成宥回答。

      “祝成宥。”李聘声音变了,“你回去行不行?回你原来那个房子,我给你出房租。”

      祝成宥愣住了。

      “那天那个同事,是男的。”李聘打断他,“但我们什么都没发生,就是一起吃了个饭。他喜欢我,我不喜欢他。”
      “你他妈骗谁呢?”

      “真的。”李聘说,“我承认我对他有点好感,但那天之后就没有了。我就是……就是有点烦你,你太黏人了,天天发消息,天天问我在干嘛,我受不了。”
      祝成宥握着手机的手在抖。

      “所以是我的错?”
      “不是你的错。”李聘叹了口气,“是我的错。我不该那样对你。你对我很好,我都知道。”

      “你知道个屁,你他妈死远点,你再给我打,我这个电话号也给你拉黑了。”祝成宥真的生气了。

      为啥每次想睡觉,都有一堆人来烦自己。
      那年追李聘的时候,每天给他发消息,发十句回一句。他想起第一次接吻是在他小区后面的小巷子里,李聘喝了点酒,把他按在墙上亲,亲完说对不起。没过一周李聘说要分手,他在李聘楼下站了一夜,第二天他又发消息说昨天喝多了。

      Reality:{吃饭了}
      {知道了。}
      Reality:{菜要凉了}

      这个人打字怎么这么没感情。祝成宥盯着这个回复看了半天,突然觉得有点好笑。打字倒是挺快的,平时高冷得跟什么似的,喊三声都不带理的,原来还这么容易脸红。

      祝成宥裹着浴巾在床上又躺了五分钟,最后还是爬起来了。肚子确实饿了,而且焦景瑞做的饭……算了,不跟吃的过不去,人是铁 饭是钢。

      他套上睡衣打开门,一股牛肉香扑面而来。焦景瑞已经坐在桌边了,手里端着碗,看见他出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秒,又迅速移开,低头继续吃饭。

      牛肉面,会的不少。

      “你这个厨艺和谁学的啊。”祝成宥坐下来问。“看起来真不错。”

      {和妈妈学的}

      “谁妈妈?”
      {我的}

      他想起自己妈。他妈做饭也很好吃,尤其是酸豆角炒肉末,他能就着吃三大碗饭。来长沙之后吃不到那个味儿了,每次回去他妈都要给他装一大罐,让他带回来慢慢吃。

      “你妈在哪儿呢?”
      {老家}

      “你老家哪里的?”祝成宥觉得焦景瑞完全是机器人。

      {湖北襄阳}

      湖北人。

      祝成宥嗦着面条,偷瞄了焦景瑞一眼。这人吃饭真安静。祝成宥也被影响着,吃饭声音也变小了。但又想了想聋子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发出多大的声音。
      “你平时在家都干嘛?”
      焦景瑞看了眼自己的屏幕,放下筷子,打字回复:{做饭,遛狗,看书}

      {不看电视?}
      {看,但没声音,就看画面}
      祝成宥想象了一下焦景瑞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无声电视的样子,莫名觉得有点惨。

      {你呢?}焦景瑞问。
      “我?玩手机,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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