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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醒来的重量 《蝉停》第 ...

  •   《蝉停》第十四章:醒来的重量
      手术室的灯在凌晨三点十七分熄灭。那盏红色的、像一只独眼的灯,在走廊尽头亮了三个多小时,把每个人的脸都染成一种病态的、等待的颜色。陆烬坐在长椅上,背靠着冰凉的墙壁,双手交握抵在膝盖上,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呈现出一种青白的、近乎透明的颜色。
      苏晚晴坐在他身边,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那触碰很轻,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鸟。但她的手指也在发抖,细微的、无法控制的颤抖,透过衣料传递到陆烬的皮肤上,像是一种无声的、共同的恐惧。
      陆远舟站在窗边,背对着走廊,看着窗外那片被城市灯光污染的夜空。三月的青岛没有星星,只有远处轮船的灯火在海面上闪烁,像是一双双眨动的、冷漠的眼睛。
      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陆烬猛地抬起头,看着那个穿着绿色手术服的医生走过来,口罩拉在下巴上,露出一张疲惫的、被汗水浸透的脸。他的表情是平静的,或者说,是那种经过专业训练的、无法解读的平静。
      "……救回来了,"医生说,声音沙哑,像是从砂纸上摩擦出来的,"多处骨折,脾脏破裂,颅内出血,但……救回来了。现在还在重症监护室,需要观察四十八小时。"
      陆烬没有立刻反应。他看着医生的嘴,看着那些词语一个个跳出来……救回来了,骨折,破裂,出血,观察……它们像是一群无序的、疯狂的蜜蜂,在他的脑海里嗡嗡作响,却无法组成任何有意义的句子。
      "……他真的能活?"苏晚晴问,声音发抖。
      "能,"医生说,但顿了顿,"但要看恢复情况。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他摇了摇头,像是要甩掉某种不祥的预感,"年轻人,身体底子好,有希望。"
      有希望。这三个字在走廊里回荡,像是一种廉价的安慰,一种被无数次使用过的、失去了重量的祝福。陆烬突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带着某种破碎的、近乎疯狂的质地,让医生皱了皱眉。
      "……谢谢,"他说,站起来,双腿因为久坐而发麻,踉跄了一下,"谢谢医生……我能看看他吗?"
      "等转到重症监护室,"医生说,"家属先去办手续,缴费,签字。"
      "我是他男朋友,"陆烬说,“我……”
      "陆烬!"陆远舟走过来,按住儿子的肩膀,那力道坚定而沉重,"我去办,你在这儿等着。"
      他跟着医生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渐渐远去。苏晚晴把陆烬拉回长椅上,双手握住他的手,那触感温暖而干燥,像是一种被精心保存的、来自正常世界的温度。
      "……他活过来了,"她说,声音很轻,但足够清晰,"陆烬,他活了过来!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陆烬说,但声音空洞,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妈,他是活过来了……但他想死,他……"
      他的声音哽咽了。他想起天台上江予白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绝望和疲惫,那种被耗尽一切的、空洞的平静。救回来了,但那又怎样?如果他想死,如果他认为死亡是唯一的解脱,那么救回来,不过是把痛苦延长,不过是……
      "……他只是需要时间,"苏晚晴说,像是在说服自己,也像是在说服儿子,"他需要知道,活着是有意义的,是值得的。陆烬,我们要给他时间,给他……"
      "给他什么?"陆烬问,转过头,看着母亲的眼睛,那双总是温柔的眼睛,此刻也布满了血丝,"妈,我给他什么?我给了他爱,我给了他承诺,我给了他荧光海的约定,但他还是跳楼了。他当着我的面,他说对不起,然后……然后他就……"
      他说不下去了。他把脸埋进双手里,肩膀剧烈地抖动,像是一艘在风暴中即将倾覆的船。苏晚晴抱住他,像小时候那样,把他的头按在自己的肩膀上,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这不是你的错,"她说,声音发涩,"陆烬,这不是你的错。你尽力了,你……"
      "我没能抓住他,"陆烬的声音闷在母亲的肩窝里,带着浓重的鼻音,"我离他那么近,我伸手了,但我没能抓住他。妈,我看着他掉下去,我……我为什么没能抓住他……"
      走廊里陷入沉默。远处的护士站传来电话铃声,单调而急促,像是一种被无限循环的、无法逃脱的噩梦。窗外的城市灯火闪烁,轮船的汽笛声从海面上传来,悠长而苍凉,像是在预告某种离别,又像是在迎接某种重生。
      四十八小时。
      陆烬在重症监护室外守了四十八小时。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靠着墙壁,眼睛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像是要用目光穿透它,看到里面那个正在与死亡搏斗的人。苏晚晴和陆远舟轮流给他送饭,但他几乎不吃,只是机械地咀嚼,吞咽,然后继续等待。
      "你去睡一会儿吧……"陆远舟说,声音疲惫但坚定,"我在这儿守着他,有消息立刻叫你。"
      "不……"陆烬说,声音沙哑,"我要等他醒来,我要第一个看见他。"
      "陆烬……"
      "爸。"陆烬转过头,看着父亲,那双总是明亮的眼睛,此刻深陷在青黑色的阴影里,像两口干涸的井,"如果醒来的人不是我,他会怎样?他会再次尝试吗?他会……"
      他说不下去了。陆远舟看着儿子,看着那张年轻的、被痛苦扭曲的脸,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孩子正在经历某种超越年龄的、无法被分担的煎熬。他想起自己十八岁的时候,想起那些关于爱情和责任的、尚未被考验的誓言。
      "……他不会,"陆远舟说,坐在儿子身边,像是一种无声的陪伴,"因为你在这儿。陆烬,因为你的存在,这就是理由。"
      四十八小时零十七分钟,重症监护室的门开了。
      护士探出头来,目光在走廊里搜索,最后落在陆烬身上:"醒了!家属……那个……病人男朋友,可以进来五分钟。病人状态不稳定,不要刺激他。"
      陆烬站起来,双腿发软,像踩在棉花上。他扶着墙壁,一步一步走向那扇门,每一步都像是跨越某种无法丈量的距离。苏晚晴想跟上去,但被护士拦住了:"只能一个人,病人要求见他。"
      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动。重症监护室里很暗,只有仪器的灯光在闪烁,发出规律的、冰冷的滴答声。江予白躺在床中央,被各种管线和监测设备包围,像是一具被精心保存的、尚未完成的雕塑。
      他的眼睛是睁开的。
      那双眼睛在触及陆烬的瞬间,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困惑,疲惫,还有某种深深的、无法掩饰的失望。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太轻,被仪器的滴答声淹没了。
      陆烬走到床边,弯下腰,把耳朵贴近他的嘴唇。那触感冰凉,带着消毒水和血的气息,像是一种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陌生的温度。
      "……为什么?"江予白说,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息,但足够清晰,"为什么……要救我?"
      陆烬的身体僵住了。他直起身,看着江予白的眼睛,那双总是冷淡的眼睛,此刻在昏暗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浑浊的、被药物麻痹的褐色。但那眼底的情绪是清醒的,是尖锐的,像是一把被磨得锋利的刀。
      "……什么?"他问,声音发涩。
      "为什么救我,"江予白重复,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某种被压抑的、近乎愤怒的疲惫,"我睡着了,陆烬……我睡着了……明明睡着了我就能离开……就能解脱……就能……"
      他的声音哽咽了。他试图抬起手,但手臂被固定在床边,只能无力地挣动,像是一只被捕获的、即将窒息的鸟。
      "……就能不再痛苦……"他说,眼泪从眼角滑落,渗入枕头,留下深色的痕迹,"就能不再拖累你,不再当你的累赘……"
      "你不是累赘!"陆烬突然说,声音提高了一度,在安静的病房里像一声惊雷。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压低声音,但语气依然急切,"江予白,你不是累赘。我爱你……我爱你但我也对不起你……我需要你,江予白……我需要你……"
      "你需要我?"江予白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某种苦涩的、自我嘲讽的质地,"陆烬,你需要一个什么样的人?一个整天想着怎么死的人?一个带着杀人犯血统的人?一个连自己的母亲都保护不了的废物……"
      "你保护了她!"陆烬打断他,握住他的手,那触感冰凉而僵硬,像是一块被冻僵的玉,"你试图保护她,你试图反抗,你……"
      "可她死了。"江予白说,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天气,"陆烬,她死了。我没能保护她,我没能救她,我甚至……我甚至没能陪她到最后。我跑了,我跑到天台上,我想结束自己的痛苦,而她……是因为我没留下来……才……"
      他的声音再次哽咽。他闭上眼睛,眼泪流得更凶了,像是要把这些年积攒的、无法释放的悲伤一次性倾泻出来。
      "……而我甚至都没能见她最后一面……她是我妈!我为什么不救她……我为什么就这么头也不回的走了……"他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跳下的时候,她在哪里?她在冰冷的地板上,还是已经被抬走了?她有没有想我?她有没有……责怪我……"
      "她爱你,"陆烬说,握紧了他的手,那力道坚定而沉重,像是一种无声的誓言,"江予白,她爱你。你父亲被捕了,警察说,她临死前还在喊你的名字,她说……"
      "说什么?"
      "她说,予白,快跑。她说,别回来。她说……"
      陆烬说不下去了。他想起警察的转述,想起那个瘦弱的、被殴打至死的母亲,在最后的时刻,还在试图保护那个已经逃离的儿子。那种爱是扭曲的,是病态的,是带着枷锁的,但它是真实的,像是一把钝刀,在江予白的心上反复切割。
      "……她爱我?"江予白说,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那目光空洞而遥远,像是要穿透这层建筑,看到某个无法触及的地方,"她爱我,所以她宁愿死,也不愿意离开他。她爱我,所以她让我跑,让我别回来,让我……"
      "让你活着,"陆烬说,接过他的话,声音轻但坚定,"江予白,她让你活着。这是她的选择,她的愿望……"
      "她的牺牲。"江予白说,声音里带着某种冰冷的、自我厌恶的清醒,"陆烬,她牺牲了自己,让我活着。但我不想活。我不想带着这种重量活着,我不想!我不想……"
      他转过头,看着陆烬,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深深的、无法穿透的黑暗,像两口被抽干了水的井。
      "……我不想让你也变成牺牲品,"他说,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息,"陆烬,你走吧。忘掉我,去找一个正常的人,一个快乐的人,一个……真正能陪伴你的人。"
      "我不走,"陆烬说,打断他,声音里带着某种执拗的、近乎疯狂的坚定,"江予白,我不走。你说多少次,我都不会走。你说你是累赘,你说你有杀人犯的血统,你说你想死,但我……"
      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某种即将崩溃的情绪压回去。
      "……但我看见你笑了……我看见你笑了……"他说,声音轻下去,带着某种温柔的、近乎脆弱的回忆,"在济南……在器材室……在栈桥……你对我笑了。那种笑容很小,很淡,但它是真的,是只属于我的。为了那种笑容,我愿意……"
      "愿意什么?"江予白问,声音发紧。
      "我愿意等你,"陆烬说,握紧他的手,把额头抵在他的手背上,那触感冰凉而湿润,带着泪水的温度,"等你愿意再次笑,等你愿意再次爱我,等你愿意……愿意相信,活着是有意义的。"
      病房里陷入沉默。仪器的滴答声继续,像是一种无情的、无法停止的时间。窗外的城市灯火闪烁,轮船的汽笛声从海面上传来,悠长而苍凉。
      "……如果我一直不愿意呢?"江予白问,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我就一直等,"陆烬说,没有抬头,声音闷在手背上,"等到你愿意,或者等到我死。江予白,我说过我会一直在,我说到做到。你活着,我陪你活着。你痛苦,我陪你痛苦。你……记住,只要你需要我,任何时候,我都在。"
      他说不下去了。他感觉到江予白的手指在他的掌心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一种微弱的、试探的回应。
      "……你赢了,"江予白说,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息,但足够清晰,"陆烬,你赢了……我试着活。为了你,为了她,为了……"
      他没有说完。他的眼睛再次闭上,泪水从眼角滑落,但嘴角微微上扬,像是一种被勉强维持的、脆弱的平静。
      "……为了荧光海。"陆烬接过他的话,抬起头,看着他的脸,那张苍白的、被痛苦雕刻的脸,"江予白,我们去看荧光海。八月,第二海水浴场,晚上十点,我带手电筒,带毯子,带啤酒。你答应过我的,还记得吗?"
      "……记得。"江予白说,声音轻得像是在梦呓,"我记得……"
      他的手在陆烬的掌心慢慢放松,像是一只终于疲惫的鸟,找到了暂时的栖息。监测仪上的数字趋于平稳,发出规律的、安心的滴答声。
      窗外的天空开始泛白,三月的晨光穿透云层,在病房的地板上投下一道模糊的光斑。远处传来鸟鸣声,清脆而急促,像是一种关于新生的、无法被忽视的宣告。
      陆烬坐在床边,握着江予白的手,看着那张正在沉睡的脸。他的眼泪还在流,但嘴角带着笑,那种笑容很小,很淡,但它是真的,是只属于这个时刻的。
      "……活下去,"他轻声说,像是一种祈祷,又像是一种命令,"江予白,活下去。不为别人,为了你自己,为了我们还没有看过的荧光海。"
      江予白没有回答。但他的手指在陆烬的掌心轻轻回握了一下,微弱但真实,像是一种无声的、关于未来的约定。
      蝉已经停了。但春天正在到来,带着潮湿的、近乎温柔的暖意,带着关于重生和希望的、所有可能的重量。
      而他们会一起,等待下一个夏天的到来,如果江予白愿意的话。如果他还愿意活下去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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