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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空气 《蝉停》第 ...
《蝉停》第十五章:空气
三月的青岛,清晨的海雾从太平角漫过来,像一匹被揉皱的纱,缓缓覆盖整座城市。医院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早餐混合的气息,那是一种特有的、属于病态场所的味道——油腻的包子香气被强行压制在冰冷的酒精之下,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
江予白躺在重症监护室的病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那道裂痕从角落延伸出来,像是一条干涸的河流,分叉,再分叉,最后消失在中央的那盏灯旁边。他已经看了很久,久到那些裂纹在他眼里变成了某种地图,某种关于疼痛和逃避的、隐秘的路线图。
门被轻轻推开,带进一阵喧闹的气息。
"……我说了不用带这么多的,"陆烬的声音,带着那种特有的、带着点无赖的笑意,"他又不能吃,光看着馋多残忍?"
"看看也是好的,"苏晚晴的声音,温柔但不容置疑,"视觉享受,促进食欲,这叫心理疗法。"
"心理疗法?"陆远舟的声音插进来,带着那种标志性的、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那我是不是应该穿白大褂来?显得专业,说不定予白一看,以为我是主任医师,心情更好。"
"你穿白大褂像卖保健品的,"苏晚晴笑着打趣说,"上次社区义诊,人家问你降压药有没有买一送一。"
"那是他们不识货!"陆远舟辩解,"我那是亲民~接地气!"
笑声在病房门口回荡,像是一群正在参加郊游的、无忧无虑的人。江予白没有转头。他继续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数着它们的分叉点,一个,两个,三个……
"予白,"陆烬走到床边,把一束花放在床头柜上——是白色的雏菊,和之前那束一样,"我妈非要买,说看着心情好。我觉得不如带个游戏机,但你现在这状态,估计连按键都按不动。"
"按得动,"江予白说,声音很轻,像是一片叶子落在地上,"只是不想按。"
"不想按和按不动,"陆烬拖过椅子坐下,下巴搁在床沿上,像某种大型犬,"在结果上是一样的,但在态度上完全不同。前者是主动选择,后者是被动接受,你是前者,说明你还掌握着自己的命运,好事。"
江予白终于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清晨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清澈的褐色,像两口被阳光晒暖的井,里面盛满了某种他无法理解的,过分明亮的东西。
"……你在强行乐观。"他说。
"我这是在强行抽象~"陆烬纠正,笑得露出酒窝,"乐观是态度,抽象是技术。我爸教的,他说人生苦短,必须搞笑。"
"我什么时候说过?"陆远舟走过来,手里拎着两个保温桶,"我说的是,人生苦短,必须吃饱。来,小白,鸡汤,我熬了四个小时,油都撇干净了,不腻。"
"小白?"江予白一愣,陆远舟一笑,说"这是烬儿给你的爱称,天天在家里这么叫你呢。"
说完,他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开始张罗碗勺,动作熟练得像是在自己家的厨房。苏晚晴则走到窗边,拉开窗帘,让那层灰白色的天光涌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模糊的光斑。
"今天雾大,"她说,"但中午会散,太阳会出来。小白,等你转到普通病房,我推你下去晒太阳,医院的花园里有棵玉兰,开花了,白色的,特别好看。"
江予白没有回答。他看着这三个人,看着他们在病房里忙碌、说笑、互相拆台,像是一幅被精心构图的、关于"家庭"的油画。而他自己,躺在画面的边缘,被各种管线和监测设备包围,像是一个不小心闯入的、多余的阴影。
"……我不饿……"他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不饿也得吃!"陆远舟说,已经把汤盛好,递到陆烬手里,"让烬儿喂你,他手法熟练,小时候我生病,都是他喂我。"
"?"江予白学霸的脑子有点不够用……陆远舟小时候?陆烬喂他?
"我喂你?"陆烬瞪大眼睛,"老陆,你记错了吧?是你逼我学的,说以后用得着,我当时还以为你要给我生个弟弟妹妹……还有你小时候还没我吧?我上哪给你喂去?"
"闭嘴。"苏晚晴拍了他一下,但嘴角带着笑,"喂汤,好好喂,别洒了。"
陆烬接过碗,坐在床边,用勺子搅了搅,然后舀起一勺,在嘴边吹了吹,递到江予白唇边。那动作带着某种刻意的、表演性质的温柔,像是在拍摄某种公益广告。
"……啊~"他说,张开自己的嘴,做出示范,"飞机来咯,小火车进山洞咯,小朋友张嘴咯——"
"……我不是小朋友,"江予白说,但还是张开了嘴。汤很鲜,温度正好,带着某种被精心调配的、属于"正常世界"的味道。他咽下去,感觉那液体滑过食道,在胃里形成一块温暖的、沉重的石头。
"你是~"陆烬说,又舀起一勺,"在我眼里,你永远都是。七岁,八岁,十七岁,八十岁,都是。我八十岁的时候,还这么喂你,到时候我就这么说:'啊~~~火箭来咯,宇宙飞船进黑洞咯——'"
"……那你得先活到八十,"江予白说,声音很轻,但足够清晰。
"必须的,"陆烬说,笑得眼睛弯起来,"我还要和你去看荧光海呢,八十岁的时候,第二海水浴场,我推轮椅,你坐上面,我们……"
他说不下去了。江予白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碎裂,像是一层被勉强维持的薄冰,正在承受某种无法承受的温度。
"……小白?"陆烬的声音发紧。
"……没事,"江予白说,转过头,再次看向天花板,"继续喂吧……我饿了。"
陆烬看了他很久,久到那勺汤在空气中变凉。然后他重新舀了一勺,吹了吹,递过去。动作依然温柔,但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的重量。
苏晚晴和陆远舟站在窗边,看着这一幕。他们的说笑声渐渐低下去,像是一群意识到场合不对的、体贴的访客。但那种体贴本身,像是一种无形的压力,让江予白感觉自己的皮肤正在被缓慢地、无法逃脱地收紧。
"……我去问问医生,什么时候能转普通病房,"苏晚晴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远舟,你跟我来,帮我拿东西。"
"什么东西?"
"东西就是东西,"苏晚晴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某种他无法解读的、复杂的情绪,"走。"
他们出去了,门在身后轻轻带上,发出沉闷的响动。病房里只剩下陆烬和江予白,以及那些规律的、冰冷的仪器滴答声。
"……他们很好。"江予白突然说,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息,"你父母……很好。"
"是啊……"陆烬说,又舀起一勺汤,"好到让人想逃跑……对吧?我小时候,他们出差,我高兴得在床上打滚。现在他们回来,我还是高兴,但是啊……"
"什么?"
"但也会累啊……"陆烬说,放下碗,用手背抹了抹嘴,那动作带着某种不加掩饰的疲惫,"他们的好,是满的,是溢出来的,有时候我会想,我要是不够好,怎么办?我要是让他们失望了,怎么办?"
江予白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清晨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深邃的褐色,像两口正在缓慢干涸的井。
"……你不会让他们失望。"他说"你很棒……你就是你……"
"怎么不会?"陆烬说,笑了笑,但那笑容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被理解了的脆弱,"我物理竞赛没进国家队,让他们失望了。我高考要是考不好,让他们失望了……"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江予白的眼睛,那目光认真得像是在进行某种古老的、神圣的仪式。
"我也没能抓住你。"他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让他们失望了,也让我自己失望了。"陆烬拍了拍江予白的肩膀,但自己的手却从肩膀上穿过。江予白说:"陆烬,吃药。"陆烬一笑,吃下了江予白递过来的药。刚吃下,江予白却又消失了,陆烬在原地愣了许久,晃了晃头,江予白才再次出现。
陆烬的呼吸停滞了一瞬。江予白看着他,看着那张被痛苦雕刻的脸,突然意识到,这个人的"好"不是没有重量的,那种"好"本身就是一种负担,一种关于期待和责任的、无法被卸下的枷锁。
"……这不是你的错。"他说,声音发涩。
"嗯……我知道。"陆烬说,重新拿起碗,"但知道和感受,是两回事。小白,我知道你的痛苦不是我造成的,但我感受得到,我想帮你分担,我想……"
"你想救我,"江予白说,不是疑问句。
"我想爱你,"陆烬纠正,声音轻但坚定,"救你是结果,爱你是原因。顺序很重要,逻辑要清晰,这是我爸教的,他是工程师,讲究因果关系。"陆烬歪了歪头,笑了。
江予白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固执和温柔,突然感到一种无法言喻的疲惫。那种疲惫不是来自身体,而是来自某种更深的地方,来自灵魂的核心,来自那个被反复撕裂、又试图愈合的伤口。
"……陆烬。"他说,声音轻得像是在梦呓,"如果我不值得呢?"
"什么?"
"如果我不值得你这样子爱,不值得你救,不值得你……"江予白的声音哽咽了,他转过头,再次看向天花板,那道裂纹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更加清晰的、更加刺目的形状,"不值得你父母对我这么好。我只是个累赘,一个带着杀人犯血统的……随时可能再次跳楼的……累赘……"
"你不是。"陆烬打断他,放下碗,双手握住他的手,那触感坚定而温热,像是一种无声的誓言,"小白,你不是累赘。你是我喜欢的人,是我想要共度一生的人……"
"是你的一厢情愿,"江予白说,声音突然冷下去,像是一扇门被重重关上,"陆烬,你的一厢情愿。我从来没有答应过你,从来没有承诺过你,而且……你怎么确定我真的喜欢你?你怎么确定我真的在乎你真的愿意跟你度过往后余生?还有……你怎么确定我现在真的还活着?"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他意识到,他在撒谎。他答应过,承诺过,在济南的夜晚,在栈桥的礁石上,在重症监护室刚刚醒来的那一刻。他答应过要试着活,答应过要去看荧光海……
"……你记得。"陆烬说,不是疑问句,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息,"小白,你记得。你记得你答应过我,记得荧光海,记得八月,记得晚上十点。你记得……"
"你只是害怕,"陆烬说,握紧他的手,把额头抵在他们的交握处,那触感温热而湿润,带着泪水的温度,"和我一样。我也害怕,害怕你再次离开,害怕我不够好……害怕你终于发现,我不值得你这么依赖。"
病房里陷入沉默。窗外的海雾渐渐散了,阳光穿透云层,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明亮的光斑。远处传来护士的脚步声,说话声,笑声,像是一种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无法触及的喧嚣。
"……我才不依赖你。"江予白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依赖……"陆烬说,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目光带着某种温柔的、近乎残忍的诚实,"我也依赖你。我们互相依赖,这就是关系,这就是爱。予白,这不是弱点,这是……"
"这是弱点,"江予白说,打断他,声音里带着某种冰冷的、自我厌恶的清醒,"陆烬,这是弱点。我依赖你,我就会害怕失去你。我害怕失去你,我就会想要保护你。我想要保护你……就会再次选择死亡。"江予白说,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天气,"如果我的存在会让你痛苦,如果我的血统会伤害你,如果我的未来只会是拖累,那么……那么我宁愿现在结束,"江予白说,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清透的琥珀色,像两口被抽干了水的、干涸的井,"在你还没有太爱我之前,在我还没有太依赖你之前,在一切还可以挽回之前。"
陆烬看着他,看着那张苍白的、被痛苦雕刻的脸,突然感到一种无法言喻的恐惧。
那种恐惧不是来自失去,而是来自理解——他理解江予白的逻辑,理解那种关于"保护"的……扭曲的爱,理解那种宁愿自我毁灭也不愿意伤害他人的……绝望的善良。
"……太晚了。"他说,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息,但足够清晰,"小白,太晚了。我已经太爱你了,你也已经太依赖我了。我们……"
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某种即将崩溃的情绪压回去。
"……我们只能继续,"他说,握紧他的手,"继续爱,继续痛,继续害怕,继续依赖。没有别的选择,没有别的路。小白,我们是绑在一起的,从你在器材室转过身的那一刻起,从你说'在我身边很安全'的那一刻起……"
"从我从天台上跳下去的那一刻起?"江予白问,声音里带着某种苦涩的,自我嘲讽的笑意。
"不,是从我把你救回来的那一刻起。"陆烬纠正,声音坚定,"予白,你跳了,但我抓住了。不是你的身体,是你的手,你的温度,你的……你的存在。你还在,这就是一切。你还在,我就还有希望。"
江予白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固执和温柔,突然感到一种无法抵抗的疲惫。那种疲惫像是一股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把他淹没,把他卷入某种无法逃脱的、关于"生"的漩涡。
"……我累了,"他说,声音轻得像是在梦呓,"陆烬,我累了。我想睡一会儿。"
"睡吧……"陆烬说,松开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手背,像是一种无声的安抚,"我守着。就像以前一样,我守着你,直到你醒来。"
江予白闭上眼睛。在黑暗降临之前,他听见陆烬的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直到你愿意再次爱我,再次依赖我,再次相信,活着是有意义的。"
他没有回答。他的呼吸渐渐平稳,眉头却依然微微皱着,像是一个正在经历某种无法逃脱的、痛苦的梦境。
陆烬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脸,看着那张在睡梦中依然无法放松的脸。他的眼泪流下来,但他没有擦,只是继续拍着江予白的手背,节奏舒缓,像是在进行某种古老的、关于守护的仪式。
门被轻轻推开,苏晚晴和陆远舟走进来。他们看着这一幕,看着儿子孤独的背影,看着那个正在沉睡的,脆弱的生命,相视一眼,然后安静地退出去,把空间留给他们。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三月的青岛正在苏醒。海雾散了,天空呈现出一种清澈的蓝色,像是一块被精心打磨的宝石。远处的信号山在晨光中若隐若现,像是一尊沉默的、守护的佛。
而在重症监护室里,两个少年在彼此的陪伴下,等待着下一个时刻的到来——无论是痛苦,还是希望,无论是生,还是死。
蝉声未停……春天正在继续,带着所有可能的重量,和所有不可能的、关于爱的坚持。
陆烬不再是那个被倦意包裹的过客,而成为一个真正的聆听者,一个愿与江予白共生共息的人。
yesyesyes拖更了几个星期我也是终于复活在这里了!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发现一个隐藏的小刀子哦?为什么陆烬碰不到江予白了么?ok我就提示到这,到时候完结就知道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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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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