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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蝉鸣未歇 《蝉停》第 ...

  •   《蝉停》第十六章:蝉鸣未歇
      青岛的七月还带着夏末的余温,海风穿过教学楼的走廊,把窗帘吹得轻轻晃动。江予白站在教室门口,手指攥着书包带,指节泛白。他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动作间会牵扯到肋骨,疼得他微微皱眉,但脸上依旧是那副冷淡的表情,像是结了层薄冰的湖面。
      "哟,这不是咱们江大学霸吗?"
      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江予白侧过头,看见三个男生勾肩搭背地走过来。走在最前面的那个高高瘦瘦,戴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弯成月牙;中间那个矮一点,但壮实,手里转着个篮球;最后那个懒洋洋地插着兜,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陈默!你声音小点,别把人吓着。"转篮球的那个用胳膊肘捅了捅戴眼镜的男生。
      "我这是热情,热情懂不懂?宋辰铄你个大木头。"陈默推了推眼镜,凑到江予白跟前,"江予白是吧?我是陈默,三班的历史课代表,陆烬那小子的死党。"
      江予白后退了半步,疏离地点了点头:"你好。"
      "哎哟,果然跟老烬儿说的一样,高冷得很。"陈默也不恼,反而笑得更加灿烂,"不过我喜欢,我就喜欢跟高冷的人做朋友,显得我特别热情似火。"
      "你那是热情似火吗?你那是聒噪如火。"一直没说话的桑抌终于开口,声音淡淡的,带着点慵懒的调子,"江予白,别理他,他今天没吃药。"
      "桑抌你说什么呢?我明明早上吃了两粒头孢……"
      "那是消炎药,不是治脑子的。"宋辰铄打断他,终于把篮球夹在腋下,腾出一只手来朝江予白挥了挥,"我是宋辰铄,体育委员。以后要是有人欺负你,报我名字,不好使的话……"
      "不好使怎么办?"陈默好奇地问。
      "不好使我就当没说过。"宋辰铄一脸坦然。
      江予白愣了一下,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这弧度太浅,像是蜻蜓点水,转瞬即逝,但还是被桑抌捕捉到了。他挑了挑眉,没说话。
      "行了行了,都堵在门口干什么?上课铃都响了。"陆烬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带着点喘,显然是跑过来的。他额头上还有汗,校服外套搭在肩上,里面的白色T恤被汗水浸湿了一小块,贴在背上。
      "老烬儿!你可算来了!"陈默张开双臂就要扑上去,被陆烬一个侧身躲开,差点撞在墙上。"哎我草……陆烬你他妈的狼心狗肺!"
      "呵,注意影响,这是学校。"陆烬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搭,目光落在江予白身上,瞬间软了下来,"站这儿干嘛?进去啊。"
      江予白"嗯"了一声,率先走进教室。他的座位在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坐下的时候动作有些僵硬,左手下意识地按了按肋骨的位置。
      陆烬看在眼里,眉头皱了皱,但也没说什么,只是把自己的椅子往江予白那边挪了挪,近到两人的胳膊肘几乎要碰在一起。
      "你干嘛?"江予白低声问。
      "近一点,听得清。"陆烬理直气壮,"我耳朵不好。"
      "你耳朵不好?"前头的陈默转过头来,"陆烬你什么时候耳朵不好了?上次我偷偷说你坏话你不是听得一清二楚吗?"
      "那是你声音太大。"陆烬面不改色,"跟喇叭成精似的。"
      "我……"
      "陈默,转过去。"桑抌用笔戳了戳他的后背,把他的头按回原位,"老师来了。"
      陈默立刻乖乖转回去,还不忘朝陆烬做了个鬼脸。
      第一节是语文课,老师在讲台上念着课文,声音透过扩音器传来,带着点电流的杂音。江予白盯着课本,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能感觉到陆烬的存在,那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合着阳光和海风的味道。
      "喂。"陆烬用气音叫他,同时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江予白侧过头,看见陆烬把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条推了过来。他展开,上面是一行龙飞凤舞的字:「伤口,疼不疼?」
      江予白抿了抿唇,在纸条下面写了两个字:「还好。」
      推回去的时候,陆烬的手指擦过他的手背,温热而干燥。江予白像是被烫到一样缩回手,耳尖泛起一层薄红。
      陆烬看着他的反应,笑得眼睛都弯了,又在纸条上添了一句:「下课去天台?风大,凉快点。」
      江予白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陆烬以为他不会回复了,才看见他缓缓写下一个「好」。
      下课铃响的时候,陈默第一个窜起来,转过身扒着陆烬的桌子:"老烬,打球去不去?宋辰铄说操场空着。"
      "不去。"陆烬把纸条塞进裤兜,"有事。"
      "什么事?"陈默狐疑地打量着他,又看看江予白,突然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哦——我懂了,你重色轻友是吧?"
      "什么色什么色?谁好色?"宋辰铄凑过来,一脸茫然。陈默飞快回答:"就这个姓陆的!重色轻友啊他!"
      陈默挥挥手,又压低声音对陆烬说,"老烬,我可提醒你,教导主任最近抓早恋抓得严,你小心点。"
      "谁早恋了?"陆烬挑眉,"我们这是纯洁的革命友谊。"
      "革命友谊你往人家身边凑那么近?"桑抌收拾着书本,头也不抬地插了一句,"陆烬,你椅子都要粘人家椅子上了。"
      陆烬:"……"
      江予白的耳尖更红了,他站起身,低声说了句"我先走了",就快步走出了教室。陆烬连忙跟上去,临走前还不忘朝三个死党挥了挥拳头:"少管闲事,多背课文。"
      "啧啧啧,见色忘义。"陈默摇头晃脑,"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你成语用得真好。"宋辰铄诚恳地说。
      "那当然,我可是历史课代表——哎不对,历史课代表跟成语有什么关系?"
      桑抌已经走出了教室,眼神却看着陈默,嘴角微不可查的上扬些许,很淡的一笑,留下一句飘在风里的:"傻子……"
      天台上空无一人,只有几只麻雀落在围栏上,见人来了又扑棱棱飞走。青岛的天空蓝得透彻,远处能看见海平面,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金光。风确实很大,吹得人衣摆猎猎作响,也把江予白额前的碎发吹得凌乱。
      他靠在围栏边,望着远处的海,侧脸在日光下显得格外苍白。陆烬走到他身边,两人肩并肩站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江予白才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我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陆烬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自杀的前一个月。"
      江予白的手指攥紧了围栏,指节泛白。他低下头,刘海遮住了眼睛:"我要是不喜欢你了呢?"
      "为什么?"陆烬侧过头看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眼神依旧温和。
      "因为……"江予白的声音很轻,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我……不值得你喜欢。"
      他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肩膀微微垮下来。海风掀起他的衣角,露出腰间一小截苍白的皮肤,上面还留着淤青的痕迹,是跳楼时磕在栏杆上留下的。
      陆烬看着那些伤痕,眼底暗了暗。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江予白攥着围栏的手。那只手冰凉,在他掌心里微微颤抖。
      "江予白。"陆烬叫他的全名,声音低沉而认真,"我喜欢你,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你是江予白。"
      江予白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阳光下呈现出浅褐色,像是琥珀,又像是被海水冲刷过的礁石,温柔而坚定。
      "你冷着脸的时候,我喜欢。你偷偷给我塞纸条的时候,我也喜欢。你站在天台边上往下跳的时候……"陆烬的声音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我恨你恨得要死,但我还是喜欢你……非常……非常喜欢。想和你度过后半辈子……想把你护的好好的……想让你平平安安的活着,活过这一辈子。"
      "陆烬……"江予白看着他,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听我说完。"陆烬握紧了他的手,"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你身上有伤,心里有疤,你觉得自己破碎……不完整,觉得谁靠近你都会被划伤。但是江予白,破碎的瓷器可以用金缮修补,裂痕也是一种美。"
      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拂开江予白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指尖在他冰凉的额头上停留了一瞬。
      "我不怕被你划伤。"陆烬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痞气,又带着点认真,"我就想陪着你,把那些裂痕一点点补上。不管别人怎么想,我都喜欢你,想和你过完往后余生,想要保护你一辈子。"
      江予白的眼眶红了。他别过脸去,不想让陆烬看见自己狼狈的样子,但眼泪还是不争气地落了下来,砸在水泥地面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哭什么?"陆烬用拇指擦去他眼角的泪,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我说错话了?"
      "没有。"江予白的声音带着鼻音,闷闷的,"就是……风太大……迷眼睛了。"
      "哦,风太大。"陆烬从善如流地点点头,"那咱们往里面站站?"
      "嗯……"
      他说着,拉着江予白的手往天台中央走了几步,那里有一堵矮墙,能挡住一部分风。两人并肩坐在墙根下,陆烬从兜里摸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塞到江予白手里。
      "擦擦,鼻涕要流下来了。"
      "……我没有鼻涕。"
      "好好好,没有。"陆烬笑得肩膀直抖,"我们江大学霸最注重形象了,怎么会有鼻涕呢?"
      江予白瞪了他一眼,但那眼神软绵绵的,没什么威慑力,反而让陆烬笑得更欢了。
      "陆烬。"
      "嗯?"
      "你真的很烦。"
      "我知道。"陆烬坦然承认,"但我改不了,你就将就着吧?"
      江予白低下头,看着手里被揉皱的纸巾,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其实……我也不想你改。"
      陆烬的笑容僵在脸上,随即扩大成一个更大的、更灿烂的笑。他凑近江予白,近到能数清他的睫毛:"嗯?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好话不说第二遍。"
      "那我说。"陆烬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星光,"江予白,我想跟你在一起,很久很久。等你伤好了,咱们去栈桥看海鸥,去八大关散步,去啤酒节喝……哦对你不能喝酒,那你就看着我喝。等毕业了,咱们考同一所大学,或者同一座城市也行。以后工作了,咱们租个房子,养只猫,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年糕',因为黏人……或者叫它小白?刚好是你……"
      江予白听着他絮絮叨叨地规划未来,眼泪又涌了上来。但这次他没躲,任由陆烬用袖子胡乱地擦他的脸。
      "你袖子脏……"
      "不脏!我早上刚换的。"
      "有灰……"
      "那是你的眼泪结晶了。"
      "……"
      江予白终于忍不住,弯了弯嘴角。那笑容很浅,像是初春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缝隙,但足以让陆烬看呆。
      "你笑起来好看。"陆烬喃喃道,"以后多笑笑,行不行?"
      "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
      "看你烦不烦人……"
      陆烬哈哈大笑,笑声在天台上回荡,惊飞了远处栏杆上的又一群麻雀。他伸手把江予白揽进怀里,动作很轻,避开了他身上的伤。
      江予白僵了一下,但没有挣脱。他慢慢放松下来,把额头抵在陆烬的肩膀上,闻着他身上阳光和皂角混合的味道,觉得心里某个空洞的地方,正在被一点点填满。
      "陆烬。"
      "嗯?"
      "我……"江予白的声音闷闷的,从陆烬肩头传来,"会努力的。"
      "努力什么?"
      "努力……活得久一点……"
      陆烬的手臂收紧了些,他低下头,在江予白发顶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拂过。
      "不用努力。"他说,"你就做你自己,剩下的交给我。累了……咱就停下来休息,有我在。"
      风还在吹,海还在远处泛着波光,蝉鸣声从楼下的树丛里传来,一声接着一声,像是永不会停歇。但在这个天台的角落里,在矮墙投下的阴影里,两个少年相拥而坐,谁也没说话,谁也不需要说话。
      有些承诺不需要言语,有些温柔藏在沉默里。就像青岛这座城市,海风凛冽,却总有阳光穿透云层,落在潮湿的石板路上,落在生锈的栏杆上,落在少年人相握的手心里。
      下课铃再次响起的时候,陆烬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江予白。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江予白伸出手:"走吧,回去上课。"
      江予白看着那只手,掌心向上,指节修长,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色泽。他把自己的手放上去,被陆烬紧紧握住,拉了起来。
      "待会儿陈默要是问咱们干嘛去了,怎么说?"往楼梯口走的时候,陆烬问。
      "就说……吹风?"
      "吹风?"陆烬挑眉,"吹两个课间?"
      "那你说什么?"
      "就说……"陆烬坏笑了一下,"我们在进行深层次的精神交流。"
      江予白:"……你还是闭嘴吧。"
      "哎别啊,我觉得这个理由挺好的,显得咱们特别积极向上——"
      "陆烬。"
      "到!"
      "……再说话我就真的不喜欢你了。"
      "好好好,我不说了。"陆烬做了个给嘴巴拉拉链的动作,但眼睛里全是笑意。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陆烬走在后面,目光始终落在江予白的背影上。那背影依旧瘦削,依旧带着点疏离的冷淡,但步伐比来时稳了许多,也坚定了许多。
      陆烬知道,有些伤口需要时间愈合,有些信任需要慢慢建立。但他不急,他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等这个叫江予白的少年,彻底对他敞开心扉。
      蝉鸣声渐渐远了,被关在楼梯间的门外。但陆烬知道,等夏天再来的时候,那些蝉还会回来,一声一声地叫着,像是永远不会停歇。
      而他会一直在这里,在这个有海的城市,在这个有风的校园,在这个有江予白的地方。
      一直一直,陪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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