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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袁野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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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野没睡着。
他就那么睁着眼睛，在黑暗里，抱着怀里那颗脑袋，听着挂钟一下一下地走。
三点四十。
四点十分。
四点五十。
窗外的天开始慢慢变亮，从深蓝变成灰蓝，又从灰蓝变成一种蒙蒙的白。光线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一点一点，落在茶几上，落在那碗没洗的草莓碗上，落在地上那两条毯子上。
怀里的人动了动。
很轻，只是脑袋往他颈窝里拱了拱，一条腿换了个姿势，从他腿上滑下去，搭在沙发上。
然后不动了。
袁野低下头，看着他弟。
还闭着眼睛，还睡着。那两片嘴唇还是微微张着，还是干的，还是起皮。睫毛安静地覆着，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他看着他弟，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
装睡。
五点二十。
怀里的人又动了。
先是呼吸变重了一点，然后是身体微微绷紧，然后是那颗脑袋从他颈窝里抬起来一点，又顿住。
袁野感觉着他弟的动作。感觉着他弟抬起头，看着他，看着他闭着的眼睛，看着他的脸。
那个目光停在他脸上，停了很久。
然后那颗脑袋又慢慢落下来，落回他胸口，靠在那儿，没动。
袁野继续装睡。
他感觉着他弟的心跳，隔着两层皮肤，砰砰的，有点快。他感觉着他弟的手指，在他肚子上轻轻动了一下，又停住。他感觉着他弟的呼吸，喷在他胸口，温热的，有点急。
然后他听见他弟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哑，像是怕吵醒他。
“哥。”
袁野没动。
“哥。”又叫了一声。
袁野还是没动。
他感觉着他弟在他怀里动了动，像是想抬头，又没抬。感觉着他弟的手指攥了一下他肚子上的皮肤，又松开。
然后他弟说：“我想请假一天。”
袁野的睫毛动了动，没睁眼。
“去姑姑家住一天。”
袁野睁开眼睛。
他弟正看着他，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得能看清对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袁旭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哥突然睁开眼，目光闪了闪，想躲开，但没躲。
“干嘛？”袁野问。声音也是哑的，刚醒的那种哑。
袁旭没说话。
他看着袁野，看了两秒，然后慢慢从他身上爬起来，坐起来，靠在沙发另一头，抱着膝盖。
被子滑下去，露出他光着的上身，露出那截细白的腰，露出那条白色裤衩。
袁野也坐起来，靠在沙发上，看着他弟。
窗外天已经亮了。灰白色的光照进来，落在他弟身上，落在那张低着头的脸上，落在那两只抱着膝盖的手上。
“我装睡了。”袁旭说。
袁野没说话。
袁旭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膝盖，盯着膝盖上那块淤青。他的手指在那块淤青上摸了摸，又放下。
“我听见了。”他说。
袁野的手顿了一下。
“你亲我的时候，”袁旭说，声音很轻，“我醒着。”
客厅里很安静。挂钟在走，滴答滴答的。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楼下有车经过，轰的一声，又远了。
袁野看着他弟，看着他弟低着头的样子，看着那截露出来的后颈，看着那几根翘起来的头发。
他没说话。
袁旭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在早晨的光里，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谁也没看谁。
过了很久，袁旭开口了。
“我要时间思考……”他说，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膝盖里传出来的。
袁野看着他弟的后脑勺，看着那几根翘起来的头发，看着那截后颈上细细的绒毛。
“思考什么？”
袁旭没回答。
他抬起头，看着他哥。
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红的？还是光的反射？袁野说不清。
“就一天。”袁旭说，“我去姑姑那儿，明天就回来。”
袁野看着他弟，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两片干裂的嘴唇。
“行。”他说。
袁旭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真的？”
“嗯。”
袁旭看着他哥，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又看着膝盖。
“那我……收拾一下。”他说。
他站起来，拿起那条掉在地上的毯子，搭在沙发上，然后往自己房间走，关上门。
袁野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他站起来，走进自己房间，打开电脑，点开监控。拿起手机，点开那个软件。
画面跳出来，是袁旭的房间。他弟正坐在床上，拿着自己的手机，在看什么。看了一会儿，他开始打字。
微信聊天。
李雄。
袁野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认识这个名字。
画面里，袁旭点开那个对话框，开始打字。
弟：李哥
对面没有立刻回复。
袁旭盯着屏幕，等了几秒，又打了一条。
弟：在吗？
还是没回复。
袁旭把手机放下，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盯了几秒，又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
袁野看着那个画面，看着他弟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看着他那张侧脸，看着他那件灰色卫衣——他又穿上那件了。
手机震了一下。
画面里，袁旭拿起手机。
袁野也看着自己的屏幕。
对话框里跳出新消息。
李：干嘛？
袁旭的手指悬在屏幕上，停了两秒，然后开始打字。
弟：想你了
发送。
袁野看着那三个字，看着那个“想你了”，看着那个熟悉的头像——一片黑色，没有照片，没有备注。
对面又沉默了几秒。
然后消息弹出来。
李：去年你太嫩了，干出血了，不要了
李：出事不好说的
袁野盯着那两行字，盯着那个“干出血了”，盯着那个“出事不好说的”。
画面里，袁旭的脸白了一下。
他看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一直没落下去。
然后他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一动不动。
袁野看着那个画面，看着他弟埋进枕头里的脑袋，看着那件灰色卫衣，看着那件卫衣下面露出来的一截腰。
他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点了根烟。
窗外是早晨的太阳，刚升起来，红红的。
他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烟雾散开，飘出窗户缝，消失在早晨的空气里。
他把那根烟抽完，按灭在窗台上，走回床边，拿起手机。
画面里，袁旭还埋在枕头里，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个画面，看着他弟的后背，看着那件灰色卫衣，看着那截露出来的腰。
他把画面切掉，退出软件，把手机放下。
然后他走出房间，走到袁旭门口，敲了敲门。
里头闷闷地应了一声。
“收拾好了吗。”
“……快了。”
“我送你。”
里头安静了两秒。
“不用，我自己坐车就行。”
袁野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
“我送你。”他说。
里头又安静了两秒。
然后门开了。
袁旭站在门口，背着个书包，换了一身衣服——不是那件灰色卫衣，是一件黑色的，也是新买的。他低着头，没看他哥。
“走吧。”他说。
他先往门口走，弯腰穿鞋。
袁野跟上去，也穿上鞋，拿起车钥匙。
两个人出门，下楼，上车，发动。
一路无言。
袁野开着车，余光扫过他弟。袁旭看着窗外，脸侧着，看不清表情。书包抱在怀里，抱得很紧。
车开到姑姑家楼下，停下。
袁旭拉开车门，要下去。
“袁旭。”
袁旭停下，没回头。
袁野看着他弟的后背，看着那颗低着的脑袋，看着那只抓着书包带的手——攥得很紧，骨节泛白。
“晚上，”袁野说，“给我打电话。”
袁旭没动。
过了两秒，他点了点头，很轻。
然后他下车，关上门，往楼里走。
袁野坐在车里，看着他弟走进去，看着那扇单元门关上，看着那扇门后面什么也看不见。
他坐在那儿，坐了很久。
然后他发动车子，开回家。
上楼，开门，进屋。
客厅空着，安安静静的。茶几上还放着那个没洗的草莓碗，地上还扔着那两条毯子。沙发上还有两个人躺过的痕迹，凹下去的地方，还没弹回来。
他站在客厅里，看着那张沙发，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进袁旭的房间。
门开着。床上被子没叠，乱糟糟的一团。枕头歪着，上面还有压过的痕迹。床头放着那袋新买的衣服，灰色的那件不见了，带走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他弟的房间，看着他弟的床，看着他弟的枕头。
然后他走进去，坐在那张床上。
他拿起那个枕头，抱在怀里，低下头，把脸埋进去。
洗衣液的味道。他买的那个牌子。
还有别的。他弟的味道。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但他知道那是他弟的。
他就那么抱着那个枕头，埋着脸，一动不动。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背上，暖洋洋的。
他就那么坐着，坐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