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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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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野早上七点就坐在电脑前了。
家里很安静。没有拖鞋声，没有游戏音效，没有那句“哥，早饭呢”。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只有鼠标点击的声音，只有他自己呼吸的声音。
他把昨天剩下的半杯咖啡热了热，端着坐在电脑前，开始干活。
邮件。方案。数据。报表。
他干得很快，快得像是在赶什么。一封邮件看完，回复，归档，下一封。一个报表做完，检查，发送，下一个。一个方案写完，修改，定稿，下一个。
中午十一点半，他把最后一个项目文件保存好，关上窗口。
一周的工作，做完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那个“全部任务已完成”的提示，看了两秒。然后他打开日历，看了一眼开会安排——明天下午三点。
明天下午。
他有整整一天的时间。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点了根烟。
窗外是中午的太阳，明晃晃的，照在对面的楼上。六号楼三楼那扇窗户，窗帘还是拉着。他盯着那扇窗户，抽着烟，脑子里全是他弟。
昨天早上他弟下车时的背影。那个抓着书包带的手，攥得骨节泛白。那个低着的脑袋，看不见表情。
还有李雄发的那句话。
袁野把烟按灭，拿起车钥匙，出门。
姑姑家不远，开车二十分钟。他没打电话，直接开到楼下，停好车，上楼，敲门。
开门的是姑姑，看见他愣了一下，“小野？你怎么来了？”
“接袁旭。”
姑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往屋里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那孩子来了就闷在屋里，也不怎么说话，问他也不说……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袁野没回答。
“他在哪个屋？”
“就那个，小卧室。”姑姑指了指。
袁野走过去，敲了敲门。
里头没声。
他又敲了敲。
“谁？”闷闷的，是他弟的声音，带着点沙哑。
“我。”
里头安静了两秒。然后门开了。
袁旭站在门口，穿着那件黑色新卫衣，头发乱着，眼睛底下有点青。他看见袁野，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干嘛？”
袁野没说话，伸手拉住他手腕，往外走。
“诶——”袁旭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哥，你干嘛？”
“回家。”
“可是……”
“没有可是。”
袁野拽着他走过客厅，跟姑姑点了点头，“我带他走了。”
姑姑站在那儿，看着他们，想说什么又没说。
袁野把袁旭拽下楼，拽到车边，拉开副驾驶的门，把他塞进去，关上门。
他自己上车，发动，开出去。
袁旭坐在副驾驶上，抱着书包，看着他哥的侧脸。他看了好几秒，开口：“哥，你怎么来了？”
袁野没回答。
“你不是上班吗？”
“做完了。”
“做完了？”袁旭愣了一下，“这才中午……”
袁野没说话。
袁旭看着他哥，看着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看着那个握着方向盘的手——握得很紧，骨节有点泛白。
他没再问了。
车开过一个路口，又开过一个路口。袁旭看着窗外，看着那些熟悉的街道，看着那个方向——不是回家的方向。
“去哪儿？”他问。
“游乐园。”
袁旭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他哥。
袁野没看他，继续开车。
“游乐园？”袁旭的声音有点不确定，“现在？”
“嗯。”
“为什么？”
袁野终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就一眼，然后又看向前面的路。
“带你去玩。”他说。
袁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书包里，不说话了。
游乐园在城东，开车半小时。袁野买了两张通票，拉着袁旭进去。
中午的游乐园人不多，太阳晒着，有点热。那些游乐设施转着，闪着光，放着音乐，但没什么人排队。
袁野站在入口处，看着那些设施，问：“想玩什么？”
袁旭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些过山车、旋转木马、海盗船，看了一会儿，说：“随便。”
袁野没说话，拉着他就往过山车走。
过山车启动的时候，袁旭的手攥着扶手，攥得很紧。袁野坐在他旁边，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那张绷着的脸，看着他那双盯着前方的眼睛。
车开始爬坡，嘎达嘎达的，越来越慢，越来越高。
袁旭的呼吸变重了。
袁野伸出手，盖在他攥着扶手的那只手上。
袁旭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他。
袁野没看他，看着前方。
“怕就喊出来。”他说。
车冲到顶，停了一秒，然后猛地冲下去。
袁旭没喊。他只是攥紧袁野的手，攥得很紧，攥得骨节泛白。
风在耳边呼啸，人在空中翻转，天和地倒来倒去。
袁野没看风景。他看着他弟，看着他弟闭着的眼睛，看着他弟抿紧的嘴唇，看着他弟被风吹乱的头发。
那只手一直攥着他的，很紧。
过山车停了。
袁旭慢慢睁开眼睛，松开手，呼出一口气。
“好玩吗？”袁野问。
袁旭看着他哥，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一下。很轻，很快，但确实是笑了。
“还行。”他说。
袁野看着那个笑，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站起来，拉着袁旭往下走。
“下一个。”
他们玩了海盗船，玩了碰碰车，玩了旋转木马。袁野不玩旋转木马，但袁旭想玩，他站在栏杆外面，看着他弟坐在那匹彩色的木马上，一起一伏，一圈一圈。
阳光照在他弟身上，照在那件黑色卫衣上，照在他弟那张脸上。他弟坐在那儿，抱着那根杆子，随着音乐慢慢转着，表情很安静，不知道在想什么。
袁野看着他，看着那张安静的脸，看着那两片微微抿着的嘴唇，看着那双看着别处的眼睛。
他心里疼了一下。
是真的疼，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拧了一下。
他弟才十七岁。
他弟应该像现在这样，在游乐园里玩，坐旋转木马，笑，开心。而不是躺在那个人床上，□□出血，然后被人说“太嫩了，不要了”，不是趴在床上哭着发“分了吧”，不是躲在姑姑家房间里不出来。
袁野把手插进兜里，攥成拳头。
旋转木马停了。
袁旭从上面下来，走到他跟前。
“玩够了没？”袁野问。
袁旭摇摇头，“还有那个没玩。”
他指了指远处的摩天轮。
袁野看了一眼，“走吧。”
摩天轮很慢，一节一节升上去，越来越高。整个城市都在脚下，房子变得像积木，车变得像蚂蚁，人变得像小点。
袁旭趴在玻璃上，往下看。看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哥。”
“嗯。”
“你为什么要带我来这？”
袁野没说话。
袁旭转过头，看着他哥。
袁野靠在座位上，也看着他。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得能看清对方眼睛里的倒影。
“因为你没来过。”袁野说。
袁旭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小时候说过想玩。”
袁旭看着袁野，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转回头，又看着窗外。
“我都忘了。”他说，声音很轻。
袁野没说话。
摩天轮继续往上升，升到最高点，停了一下。
袁旭忽然说：“哥。”
“嗯。”
“我……想了很多。”
袁野等着。
袁旭没回头，背对着他，声音闷闷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袁野看着他弟的后背，看着那颗低着的脑袋，看着那几根翘起来的头发。
“想不通就别想了。”他说。
袁旭没说话。
摩天轮开始往下降，一节一节，慢慢下去。
袁旭忽然转过身，看着他哥。
“哥，”他说，眼睛亮亮的，有点红，“你对我真好。”
袁野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两片微微颤抖的嘴唇。
他没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揉了揉他弟的脑袋。
头发软的，细的，有点扎手。
袁旭没躲，就让他揉着。
摩天轮降到地面，门开了。
他们下来，往出口走。太阳已经开始偏西，斜斜地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袁野走在前面，袁旭跟在后面，隔着半步的距离。
走到停车场，上车，发动，开回去。
一路无言。
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袁野把车停好，两个人上楼，开门，进屋。
袁野换了鞋，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想吃什么？”
袁旭站在客厅里，看着他哥的背影。
“哥。”
袁野回过头。
袁旭站在那儿，穿着那件黑色卫衣，背着那个书包，站在玄关的光里，看着他。
“谢谢。”他说。
袁野看着他弟，看了两秒。
“过来帮忙。”他说。
袁旭放下书包，走过去，走进厨房。
两个人一起做饭。袁野切菜，袁旭洗菜。袁野炒菜，袁旭在旁边看着。油锅滋滋响着，香味飘起来，从厨房飘到客厅。
袁野炒着菜，余光扫过他弟。他弟站在旁边，看着锅里的菜，看得很认真。
“想吃这个？”袁野问。
“嗯。”
“那就多吃点。”
袁旭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袁野看见那个弯起来的弧度。
他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炒菜。
吃饭的时候，两个人坐在桌边，面对面。袁旭吃得很专心，把碗里的饭扒得干干净净，把菜也吃得差不多。吃完，他放下筷子，看着他哥。
“哥。”
“嗯。”
“我明天……去上学。”
袁野看着他，点点头。
袁旭站起来，把自己的碗收走，放进洗碗池里。然后他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
袁野坐在桌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把碗洗了，把厨房收拾好，走进自己房间。
他坐在床上，拿起手机，点开监控。
袁旭的房间，亮着灯。他弟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看着窗外。侧脸很安静，不知道在想什么。
袁野看着那个画面，看着他弟的侧脸，看着那件黑色卫衣，看着那截露出来的脚踝。
他把手机放下，躺下，盯着天花板。
心里那个疼还在，轻轻的，闷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那儿。
他闭上眼睛。
耳边是隔壁房间若有若无的声音，是他弟偶尔动一下的窸窣声，是窗外的车流声。
他就在这些声音里，慢慢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