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第 15 章 ...
-
袁野醒了。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刺眼。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大口喘气。
后背全是汗，T恤湿透了，贴在身上，凉凉的。心跳得很快，砰砰砰的，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慢慢抬起手，捂住脸。
那个梦还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放。
三个人。他、张云斌、还有一个没见过的男的——就是普通的身体，看不清脸，但他知道那是谁。李雄。
三个人拉着袁旭，往三个方向拉。
他弟被扯着，疼得脸都白了，看着他，喊他，哥，哥。
他心疼。
他放手了。
他弟被那两个人拉走，消失在黑暗里，全是血。
然后他弟又出现在他怀里，没了。闭着眼睛，浑身是血，一动不动。
他又拉着他弟，这次没放手。那两个人也拉着，扯着，他弟在他怀里被撕成两半，没了。
又是血。
又是他弟的脸。
又是那句“哥”。
轮回。
不管他放不放，他弟都没了。
袁野把手从脸上拿下来，看着天花板。
他慢慢坐起来，靠在床头，摸过床头柜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
吸了一口，呛得咳嗽起来。
他把烟按灭，扔进烟灰缸里。
然后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十二点四十。
中午了。
他点开微信，找到袁旭的头像，发了一条消息。
我：吃饭没
发完他盯着屏幕，等。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手机震了一下。
弟：吃了
弟：食堂，还是不好吃
袁野看着那两行字，看着那个“不好吃”，看着那个熟悉的语气。
他弟没事。
在学校。上课。吃不好吃的食堂。
他慢慢呼出一口气，靠在床头。
手机又震了一下。
弟：你呢
弟：吃了没
袁野看着那两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打字。
我：刚醒
弟：？？？
弟：你睡到现在？
我：嗯
对面发来一个表情包，是一个翻白眼的小人。
弟：懒死你算了
袁野看着那个表情包，嘴角动了动。
他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进洗手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点白，眼睛底下有点青，看着像没睡好。
他洗了把脸，又洗了把脸。
冷水冲在脸上，凉凉的，把那个梦冲淡了一点。
他擦干脸，走回卧室，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那些消息。
弟：食堂，还是不好吃
弟：你呢
弟：吃了没
弟：懒死你算了
他看了好几遍。
然后他把手机放下，换了一身衣服，走出房间。
客厅很安静。阳光照在沙发上，照在那个没洗的草莓碗上，照在地上那两条叠好的毯子上。
他看着那张沙发，看着那两条毯子。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厨房，热了杯牛奶，烤了片面包，站在窗边吃完。
吃完他看了看时间，一点二十。
还有一小时四十分钟，下午的会。
他走回卧室，坐在电脑前，打开邮箱，开始看下午开会的材料。
看着看着，他又想起那个梦。
他弟被三个人拉着，往三个方向拉。他放手，他弟没了。他不放，他弟也没了。
他看着屏幕上那些字，一个也没看进去。
他拿起手机，又给袁旭发了一条消息。
我：下午几点放学
对面很快回复。
弟：五点半啊
弟：你又要来接我？
袁野看着那行字，看着那个“又”。
他打字。
我：嗯
对面发来一个表情包，是一个小人儿捂着嘴笑。
弟：行吧
弟：那你别迟到
袁野看着那个“行吧”，看着那个“那你别迟到”。
他把手机放下，继续看材料。
这次看进去了。
两点五十，他打开会议软件，戴上耳机，开始开会。
市场部的人在汇报，财务部的人在提问，领导在总结。他听着，偶尔说两句，偶尔在键盘上敲几个字。
脑子里偶尔会闪过那个梦，但很快就过去了。
他弟没事。
在学校。上课。五点半放学。
他去接他。
会议开了两个小时，五点十分结束。他关掉软件，摘下耳机，站起来，拿起车钥匙出门。
开车到学校门口的时候，五点二十五。他把车停在老地方，熄火，等着。
五点三十二，校门开了，学生涌出来。三三两两，勾肩搭背，说说笑笑。袁野盯着那些人流，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找到了。
他弟穿着校服，背着书包，从人群里挤出来。他站在校门口，四处张望了一下，然后看见那辆车，跑过来。
拉开车门，坐进来，书包往后面一扔。
“没迟到吧？”他问，喘着气。
袁野看着他弟，看着他弟那张脸，看着那两片有点干的嘴唇，看着那双亮亮的眼睛。
“没。”他说。
袁旭系上安全带，往后一靠，“走吧，回家。”
袁野发动车子，开出去。
路上，袁旭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学校的事，说那个物理老师又拖堂了，说食堂的菜有多难吃，说同桌今天带了好吃的零食分了他一半。
袁野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点点头。
他开着车，余光扫过他弟。他弟在那儿说着，比划着，表情丰富，眼睛亮亮的。
活生生的。
好好的。
他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前面的路。
“哥，”袁旭忽然说，“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袁野没说话。
“是不是没睡好？”袁旭又问。
袁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没事。”他说。
袁旭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哦”了一声，又转过头去看窗外了。
车开到家楼下，停好，两个人上楼，开门，进屋。
袁野换了鞋，走进厨房，“想吃什么？”
袁旭跟过来，靠在厨房门口，“随便。”
“牛肉？”
“行。”
“鱼？”
“也行。”
袁野打开冰箱，把菜拿出来，开始洗，切，炒。
袁旭没走，就靠在门口，看着他哥做饭。
“哥。”
“嗯。”
“你是不是上午做梦了？”
袁野的手顿了一下。
“梦见什么了？”袁旭问。
袁野没回答，继续切菜。
袁旭等了两秒，没等到答案，也没再问。
他就站在那儿，看着他哥切菜，看着他哥炒菜，看着他哥忙来忙去。
油锅滋滋响着，香味飘起来。
袁野炒着菜，忽然开口。
“没事。”
袁旭愣了一下，“什么？”
“那个梦，”袁野说，“没事。”
袁旭看着他哥的背影，看着那个忙着炒菜的人，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吃饭的时候，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着，谁也没说话。
袁旭吃得很专心，把碗里的饭扒得干干净净，把菜也吃得差不多。吃完，他放下筷子，看着他哥。
“哥。”
“嗯。”
“明天早上我想吃煎蛋。”
袁野看着他弟，看着他弟那张认真的脸，看着那两片沾着油的嘴唇。
“行。”他说。
袁旭笑了一下，站起来，把自己的碗收走，放进洗碗池里。
“我去写作业了。”他说，往自己房间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回过头。
“哥。”
“嗯。”
“你那个梦，”他说，声音有点轻，“不管梦见什么，都是假的。”
他看着袁野，看了两秒，然后进去了，关上门。
袁野坐在桌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都是假的。
他知道。
他弟没事。
他坐在那儿，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把碗洗了，把厨房收拾好，走进自己房间。
他坐在床上，拿起手机，点开监控。
袁旭的房间，亮着灯。他弟坐在书桌前，真的在写作业，低着头，笔一动一动的。
袁野看着那个画面，看着那颗低着的脑袋。
他看着那颗脑袋，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放下，躺下，盯着天花板。
都是假的。
他弟没事。
他闭上眼睛。
耳边是隔壁房间若有若无的声音，是他弟偶尔动一下的窸窣声，是笔落在纸上的沙沙声。
他就在这些声音里，慢慢放松下来。
窗外天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