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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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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野把菜端上桌的时候，袁旭已经坐在那儿了。
筷子摆好了，两双，碗也盛好了饭，袁旭那碗少一点，他弟从小吃不多。电饭煲盖上还冒着热气，厨房里一股青椒炒肉的味道。
袁旭扒了一口饭，嚼着，眼睛盯着手机，屏幕亮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吃饭看什么手机。”
袁旭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扒饭。
袁野在他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袁旭碗里。青椒，他弟爱吃那个里面的肉，但青椒也会吃，不怎么挑。
“那个张云斌，”袁野说，语气很随意，“住哪栋？”
袁旭嚼着饭，含糊不清地答：“后面那栋，六号楼，三楼。”
“你们怎么认识的？”
“就……小区里啊，打球认识的。”袁旭又扒了一口饭，咽下去，忽然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你问他呀？高三的，我的榜样，可厉害了。”
袁野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厉害？”
“嗯！”袁旭把筷子放下，开始掰手指，“他成绩特别好，年级前十，理科，物理竞赛还拿过奖。打球也厉害，篮球，上次我跟他们班打，他一个人拿了二十多分。还有，他会弹吉他，自己写歌，发在网上的，有好几千播放……”
他说着，语气里带着点炫耀，像是这些成绩有一部分是他自己的似的。
袁野低头吃饭，嚼着，听着。
“他跟我说，他高三准备考清北，”袁旭又说，“我觉得他肯定能考上。”
“嗯。”
“他还说，等我高三的时候，他大学放假回来，可以给我补课。”
“嗯。”
“他特别热心，对谁都好，我们学校好多人认识他，都说他人好。”
袁野把碗放下，看着对面那张还在说的嘴。十七岁，嘴唇上还有一点绒毛，说话的时候会动，露出一小截舌头，舌尖沾着一点油光。
“你喜欢吗？”他问。
袁旭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当然了呀，这么优秀的人啊。”
他笑的时候眼睛弯着，露出一点牙齿，跟刚才在便利店门口笑的时候一模一样。
袁野看着那个笑，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
“多吃点。”他说，又往袁旭碗里夹了一筷子菜。
袁旭“哦”了一声，低头扒饭，一边扒一边还在嘟囔：“他今天还跟我说，他们班最近在复习什么什么，我听不太懂，但感觉好厉害……”
袁野听着，没吭声。
他嚼着嘴里的饭，青椒有点辣，辣味从舌头蔓延到喉咙口。他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继续嚼。
“……他说等高考完了，暑假带我去打球，他认识一个室内的场子，不用晒……”
袁野抬起眼皮，看了他弟一眼。袁旭没看他，低着头，一边吃一边说，筷子在碗里扒拉着，把青椒挑到一边，专挑肉吃。
“……他还说，他们学校食堂特别好吃，比我们学校强多了，以后有机会带我去吃……”
“袁旭。”
袁旭停下嘴，抬起头，嘴里还塞着饭，鼓着一边腮帮子，“嗯？”
袁野看着他，没说话。
袁旭等了两秒，没等到下文，又低下头，继续吃，继续嘟囔：“反正就是可厉害了……”
我听他乱说。
袁野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自己碗里，慢慢嚼着。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厨房的灯照着这一小块地方，照着对面那颗低着的脑袋，照着那两根不停扒饭的筷子，照着那张还在动的嘴。
“……他说他物理老师特别牛，有个什么解题方法，他学会了，下次教我……”
袁野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嚼完，咽下去，放下筷子。
“我吃好了。”他说。
袁旭抬头看了他一眼，“哦”了一声，又低下头去，继续吃。
袁野站起身，把自己的碗收走，放进洗碗池里。他打开水龙头，冲了冲碗，然后站在那儿，背对着餐桌，听着身后他弟还在说话的声音。
“……他说他周末要去图书馆复习，问我要不要一起，我说我得问你……”
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着，冲在碗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他说行，反正他周末都在那儿，我随时去都行……”
袁野把水关掉，转过身。
袁旭已经吃完了，碗里干干净净，一粒米都不剩。他正拿着手机在看，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点笑意。
“哥，我吃完了。”
“嗯。”
袁旭站起来，把自己的碗拿过来，往洗碗池里一放，“我回房间了。”
他转身要走。
“袁旭。”
袁旭停下，回过头。
袁野看着他，看着那张还带着笑意的脸，看着那双还亮着的眼睛，看着他脖子上那块被揉过的地方——现在那块皮肤已经看不出什么了，跟其他地方一样，白白的，干干净净。
“明天几点放学？”
“五点半啊，不是每天都那样吗？”
“嗯。直接回来。”
袁旭愣了一下，然后皱了皱眉，“可是……”
“没有可是。”
袁旭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来。他垂下眼睛，转过身，往自己房间走。
门关上了。
袁野站在厨房里，听着那声门响。然后他转过身，打开水龙头，开始洗碗。
水很凉。
他洗着碗，一个一个，洗得很慢。洗完了，放进沥水架里，擦干手，走出厨房。
客厅暗着，他没开灯。他走到袁旭房门口，站住，听着里面的动静。
没声音。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厨房拿棒棒糖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
那根草莓味的棒棒糖他拿起来，看了看，它亮晶晶的。
他把糖放进嘴里。
甜的。很甜。甜得有点腻。
他含着那颗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高三。榜样。可厉害了。
当然了呀。这么优秀的人啊。
袁野把糖从左边换到右边，用牙齿咬了一下，嘎嘣一声，糖碎了一角。
他嚼着那些碎渣，甜的，硬的，硌着舌头。
他拿手机起来，点开看。
监控软件的画面跳出来，袁旭的房间，暗的，但能看清——他弟躺在床上，也盯着天花板，嘴角还翘着，在笑。
袁野看着那个笑，嚼着嘴里的糖渣，嚼得很慢。
画面里的人忽然动了，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两只手抓着枕头边，肩膀微微抖着——不是在哭，是在笑。
不知道想到什么，笑得停不下来。
袁野盯着那只枕头，盯着枕头边上露出来的半截后颈，盯着那几根翘起来的头发。他含着嘴里那点化开的糖，甜的，黏的，糊在上颚上。
他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糖还在嘴里，慢慢化着，越来越小，越来越薄，最后只剩一根小棍，被他咬在齿间，嘎吱嘎吱地响。
隔壁房间没声音了。
袁野睁开眼，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把那根小棍从嘴里拿出来，捏在手指间，转了转。
小棍上沾着他的口水，亮晶晶的。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坐起身，下床，走出房间。
袁旭的房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他站在门口，抬起手，想敲门，又放下了。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光灭了。
门缝底下那一线光没了，变成一片黑。
袁野转身，走回自己房间，躺回床上，把那根小棍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他闭上眼睛，等着天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