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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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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茶几上，落在那两盒草莓上，落在他弟那张专心吃东西的脸上。
袁野靠在沙发里，看着袁旭吃草莓。
他弟吃东西的时候很专注，眼睛盯着手里的草莓，先咬掉尖儿，再咬掉屁股，最后把中间那块最甜的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慢慢嚼着。嘴角沾了一点红色的汁水，他自己不知道，伸出舌头舔了一下，没舔干净，又舔了一下。
袁野看着那条舌头，看着那片红色的汁水被舔掉，看着那两片嘴唇抿在一起，然后又分开。
他把目光移开，看向窗外。
窗外是隔壁那栋楼，灰色的墙面，一格一格的窗户。有几扇开着，晾着衣服，风一吹，飘起来。
他把烟叼进嘴里，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为什么。
为什么又让他喜欢男的。
这个问题从昨天一直盘在他脑子里，像根刺，扎在那儿，一动就疼。
他弟喜欢男的。他早就知道了。
他怕什么？
怕他弟喜欢男的？
还是怕他弟喜欢别人了？
袁野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又点了一根。
他自己喜欢男的。
他喜欢他弟。
这事儿他从来没说过，也从来没想过要说。从袁旭还是个小孩儿的时候，他就是他哥，照顾他，养他，看着他长大。那些心思，那些不该有的心思，他压着，压了这么多年，压得自己都快忘了。
可他弟喜欢男的。
不是喜欢他。是喜欢别人。
那个张云斌，那个高三的，那个榜样，那个可厉害了的邻居哥哥。
还有之前那个的。
袁野又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他看着他弟，看着他吃草莓，看着他那件新买的灰色卫衣，看着他那张还带着点婴儿肥的脸，看着他嘴角那点没舔干净的红色汁水。
他弟十七岁。
他二十七岁。
他养了他十年。
十年。
他看着他从七岁长到十七岁，从一个小豆丁长到现在这个模样，比他矮半个头，瘦瘦的，笑起来眼睛弯成一条缝。
他看着他学会了写字，学会了骑自行车。他看着他第一次掉牙，第一次发烧，第一次考一百分，第一次跟人打架。
他看着他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长成一个会偷偷跟别人谈恋爱的少年。
喜欢男的。
袁野把烟灰弹进烟缸，看着那撮灰散开。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是什么心情。
庆幸？他弟喜欢男的，那他是不是有机会？——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按下去了。他弟才几岁？他弟是他亲弟弟，他弟是他一手养大的。
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这种喜欢。
可如果不是这种喜欢，那又是哪种喜欢？
他弟喜欢男的，但他喜欢的那个男的不是他。
那他弟还会喜欢别的男的。
会有下一个张云斌，下一个榜样，下一个可厉害了的。
会有别人揉他的脑袋，捏他的后颈，在他脖子上吸出那种红印子。
会有别人跟他说“套记得买”，会有别人跟他说“好，等你”，会有更多与别人说。
袁野把那根烟抽完了，按灭，又点了一根。
他看着他弟。
袁旭已经把那一盒草莓吃完了，正拿着空盒子往里头看，看有没有漏掉的。看了一圈，没有，他把盒子放下，抬起头，正好对上他哥的目光。
“干嘛？”他问。
袁野没说话，就看着他。
袁旭被他看得不自在，抬手蹭了蹭嘴角，把那点红色的汁水蹭掉了。
“看我干嘛？”
袁野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看着他弟。
“帅。”他说，“行了吧。”
袁旭愣了一下，然后“切”了一声，把那个空盒子扔进垃圾桶里。
“明明你比我帅，”他嘟囔着，拿起另一盒草莓，打开，又拿起一个，咬了一口，“装清高。”
袁野没接话。
他看着袁旭吃那个草莓，看着他咬掉尖儿，咬掉屁股，把中间那块塞进嘴里，看着他嚼着，看着他咽下去。
明明你比我帅。
他弟觉得他帅。
袁野把烟灰弹掉，又吸了一口。
他看着他弟，看着他那张还带着点婴儿肥的脸，看着他那双垂下去看草莓的眼睛，看着他那只拿着草莓的手——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整整齐齐。
那只手，昨天攥着枕头边，攥得骨节泛白。
那只手，昨天拿着手机，打出“分了吧”三个字。
那只手，昨天发完那条消息之后，趴在床上，攥成拳头，又松开，又攥起来。
袁野把目光移开，看向窗外。
阳光很好。对面那栋楼，三楼那扇窗户，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
他把那根烟抽完，按灭，站起来。
“我出去一趟。”他说。
袁旭抬起头，“去哪儿？”
“买包烟。”
“你不是有吗？”
袁野看了一眼茶几上的烟盒，空的。他拿起来，捏扁，扔进垃圾桶。
“没了。”
他往门口走。
走到玄关，他弯下腰穿鞋，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袁旭跟过来，站在他身后。
“哥。”
袁野没回头，继续系鞋带。
“你……什么时候回来？”
袁野的手顿了顿。
他直起身，回过头，看着他弟。
袁旭站在那儿，穿着那件新买的灰色卫衣，手里还拿着半个草莓，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带着点他说不清的东西。
“很快。”袁野说。
他拉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他站在楼道里，没动。
站了两秒，他掏出手机，点开那个监控软件。
画面跳出来，是他家的客厅。袁旭还站在玄关那儿，看着关上的门，看了好几秒。然后他慢慢走回沙发边，坐下，把手里那半个草莓塞进嘴里，嚼着，看着茶几上剩下的那盒草莓。
他看着那个画面，看着他弟嚼草莓的样子，看着他那张有点茫然的脸。
然后他把手机关掉，下楼。
他走到便利店，买了一包烟，站在门口点了一根。
抽完，又点了一根。
抽完，又点了一根。
他就那么站在便利店门口，抽着烟，看着对面那栋楼，看着五楼那扇窗户。
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
但他知道他弟在那儿。
在那扇窗户后面，在那间屋子里，在那张沙发上，吃着草莓，看着电视，或者玩着手机。
等他回去。
袁野把那根烟抽完，按灭，扔进垃圾桶。
他穿过马路，走进楼里，上楼，开门。
客厅里，袁旭还坐在沙发上，听见开门声，扭过头。
“这么久？”
“嗯。”
袁野换了鞋，走进去，在沙发另一头坐下。
茶几上那盒草莓已经吃了一半，还剩几个，红红的，堆在盒子里。袁旭拿起一个，递给他。
“吃么？”
袁野接过来，咬了一口。
甜的。
他嚼着，看着他弟拿起另一个，也咬了一口。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吃着草莓，谁也没说话。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半盒草莓上，落在他弟那件灰色卫衣上，落在他弟那张专心吃东西的脸上。
袁野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目光移开，看向窗外。
对面那栋楼，三楼那扇窗户，窗帘还是拉着。
他把最后一口草莓吃完，把核扔进垃圾桶，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耳边是他弟吃草莓的声音，轻轻的，嘎吱嘎吱的。
他听着那个声音，慢慢放松下来。
不管了。
先这样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