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
-
周一。
袁野六点就醒了。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小时，听见隔壁有了动静，他才起来。洗漱，换衣服，热牛奶，烤面包。等袁旭从房间出来的时候，早饭已经在桌上了。
袁旭站在餐桌边，看着那杯牛奶，看着那片面包，又看着他哥。
“干嘛？”他问。
袁野正往脸上套外套，闻言看了他一眼。
“送你上学。”
袁旭愣了一下，手停在半空，没去拿那片面包。
“送我上学？”
“嗯。”
“为什么？”
袁野没说话，把外套拉链拉上，拿起玄关门边的车钥匙，在手里颠了颠。
“因为什么？”袁旭又问，声音有点紧，“因为我……那事儿？”
他指的是什么，两个人都知道。
袁野看着他弟，看着他弟那张脸——早上刚醒，还带着点睡意，眼睛底下有一圈淡淡的青，昨晚没睡好。那件新买的灰色卫衣又穿在身上，领口有点歪，露出一截锁骨。
那块红印已经看不见了。
“别废话。”
袁野把车钥匙揣进兜里，拉开门，先出去了。
袁旭站在桌边，看着那扇开着的门，看了两秒。然后他低下头，拿起那片面包，咬了一口，又拿起那杯牛奶，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放下杯子，抹了抹嘴，抓起书包跑出去带上门。
楼道里，袁野站在电梯口，按着开门键等他。
袁旭跑进去，站好，喘着气。
电梯往下走，两个人都不说话。
袁野看着电梯门上两个人的倒影，模模糊糊的，他弟站在他旁边，比他矮半个头，头发还翘着一撮，不知道是没梳还是又翘起来了。
他想伸手把那撮头发按下去。
但他没动。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走出去。袁野走在前面，袁旭跟在后面，穿过门厅，走到停车的地方。
上车，发动，开出小区。
路上车不多，周一早上，该堵的地方还没开始堵。袁野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面的路，余光扫过副驾驶座上的人。
袁旭坐在那儿，书包抱在怀里，看着窗外。侧脸绷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车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声音，嗡嗡的。
“吃了吗。”袁野问。
“吃了。”
“吃饱了？”
“嗯。”
袁野没再问。
车开过一个路口，再开过一个路口。前面就是袁旭的学校，能看见那扇铁门，能看见门口站着的保安，能看见三三两两往里走的学生。
袁野把车停在路边，离校门还有一段距离。
“到了。”他说。
袁旭没动。
他看着窗外，看着那些穿着校服往里走的学生，看了一会儿。
“还不下车？”袁野问。
袁旭慢慢转过头，看着他哥。
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亮亮的，像是有话要说。
袁野等着。
袁旭看了他两秒，然后忽然倾过身来。
很快。
快得袁野没反应过来。
一个软的东西贴在他脸上，蹭了一下，从脸颊到嘴角，带着点面包的香味，带着点牛奶的味道，带着点温热的呼吸。
然后那个软的东西离开，他弟缩回座位，拉开车门，跳下去。
“走了！”
车门关上。
袁野坐在驾驶座上，看着那个背影跑向校门，跑进那些穿着校服的学生里，跑得很快，头也不回。
那件灰色卫衣在人群里晃了晃，然后不见了。
袁野没动。
他坐在那儿，握着方向盘，看着校门口，看着那些往里走的学生，看着那个方向——他弟消失的方向。
脸上还留着那个触感。
软的，温的，带着点湿。
从脸颊到嘴角。
他抬起手，摸了一下那块被亲过的地方。
手指碰到的皮肤有点烫。
他把手放下来，盯着方向盘，盯着方向盘上那个车标，盯了很久。
后面有车摁喇叭，他才回过神来。
他把车开出去，慢慢往前开，开过校门口，开过那条街，开过一个路口，又开过一个路口。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他就那么开着，漫无目的地开着，脸上那个触感一直在，怎么也散不掉。
他把车停在一条没什么人的路边，熄火，点了根烟。
抽着烟，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那条空荡荡的街。
那个亲。
什么意思？
他想。
他弟为什么要亲他？
是因为那事儿？因为他知道了？因为愧疚？因为感谢？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还是就是随便亲一下？
他弟小时候也亲他。很小的时候，亲他脸，亲他额头，亲他鼻子，亲得到处都是口水。那时候他嫌烦，把他拎开，说别闹。
后来大了，就不亲了。
好几年没亲过了。
现在又亲。
袁野把那根烟抽完，又点了一根。
他看着那条街，看着街对面那家关着门的早餐店，看着店门口那只趴着睡觉的猫，看着那只猫尾巴一甩一甩的。
脸上那个触感还在。
软的，温的，从脸颊到嘴角。
他抬起手，又摸了一下。
还是烫的。
他把烟按灭，发动车子，开回家。
上楼，开门，进屋。
客厅空着，安安静静的。他弟的碗还在桌上，杯子里还剩一点牛奶，面包剩了半片，干在那儿。
他把那些收了，洗了，放好。
然后他走进袁旭的房间，站在门口。
床上被子没叠，乱糟糟的一团。枕头歪着，上面还有压过的痕迹。床头放着那袋新买的衣服，灰色的那件不见了，穿走了。
他看着那张床，看着那团被子，看着那个歪着的枕头。
然后他转身，走进自己房间，坐在床上，拿起手机。
点开监控软件。
学校的画面当然没有。他看他弟的房间，空着，乱着，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那团被子上。
他看着那个画面，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放下，躺下，盯着天花板。
脸上那个触感还在。
软的，温的，从脸颊到嘴角。
他闭上眼睛。
中午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是袁旭发来的消息。
弟：哥
弟：中午了，吃饭没
袁野看着那两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打字。
我：吃了
对面很快回复。
弟：吃的什么
我：随便吃的
弟：哦
弟：我吃的食堂，不好吃
袁野看着那个“不好吃”，看着他弟发消息的口气，跟平时一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发出去的是：
我：晚上想吃什么
弟：随便
弟：你做的都行
袁野看着那行字，看着那个“你做的都行”。
他把手机放下，看着天花板。
脸上那个触感又回来了。
他抬起手，摸了一下。
还是烫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