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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新兵 久静身无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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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静身无长物，一直穿着病号服。他看向前两天破损的地方，发现已不是同一件衣服了。温敏敏是异性，加之看起来地位颇高，应该也不会亲自照顾患者。
也许是她助手之类的人帮忙换的吧。
“……之后要道声谢才行。”
久静试探性地打开衣柜，里面整齐地挂着一排浅色服装。显然不是仇尔凡的尺码。
闻人观澜瞥了一眼：“是新兵的制服，可以穿。估计是队长提前放在这里的吧。”
听他这么说，久静放心地拿了一套制服，走进了浴室。
队长规格的浴室相当宽敞。洗手台宽阔得能够容下两个人同时洗漱，靠窗的一头摆着一尊洁白的浴缸。一面格外高大的镜子屹立在浴缸边的墙壁上，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面积足以映照久静全身上下。
看见那面镜子，久静有些犹豫。他怕像看录像的时候看见自己的脸一样，自己被自己吓一跳——那冰冷的眼神，隐隐提示着他或许犯下过罪孽。
那是他最不愿意面对的结果。
好吧。他告诉自己，只是一面镜子而已。
在原地站了五分钟后，他终于说服了自己，不情不愿地挪向镜子。
一个男人，一个瘦削的人，出现在了镜子之中。
他的头发是棕色的，不是纯黑。刘海有些长了，耷拉在眉毛上。那双他自己害怕的眼睛，此时并没有散发着凶光，里面充斥着茫然。
他摸了摸自己的眉骨。浴室的光在他眉骨下留下了深深的阴影，让他看起来无端有些忧郁，而且也令这副东亚的面孔，掺杂了些混血儿的气质。
这张脸如果再丰满一些，倒也称得上是俊秀。
细看过去，这张脸并没有到全然陌生的程度。这的确是他，而似乎不是。总之，和他自己印象中的自己有许多不同。
视线往下，他看向躯干的部分，小小地吃了一惊。
脖子上的淤肿并不孤独，他的身上满布着愈合已久的疤痕。有小如针孔一般的点状痕迹，也有像刺穿过后的圆孔伤痕。他们每个的面积并不大，却均匀分布在手臂、小腹等处。
等等……这些位置，让他想起了之前在医务室接受检查时、那些器械依附的位置。
为了求证，他抬起自己的左手，看向手肘处。那里果然密密麻麻地散布着针孔的痕迹。
医疗所造成的痕迹。
那一瞬间，久静没由来地感到一阵恐惧。
他双手抱臂，遮住了那些伤痕。好像只要看不见，心中的阴冷就会自行消散。为了尽快离开浴室，他匆匆打开淋浴，没等热水出来，就用冷水完成了这个战斗澡。
“这么快？”闻人观澜微微皱眉，“你……”
他的话哽在了喉头。
久静苍白着脸，发尾贴在脖子上，衣服齐齐整整地穿着，身上散发着沐浴露的清香。
“我洗好了。这几天，给你们添麻烦了。”久静相当有礼貌，“如果我说错了什么话，请你及时告诉我，我会改的。”
“当、当然！毕竟队长把责任交给我了。”闻人观澜没想到他会这样说，好容易才反应过来，“不不不，你最好别和其他人说话。你的事情是保密的。”
久静答应了下来。
闻人观澜刷开门禁，做贼似的左右张望。这个时间点人很少，他也就放心大胆地招呼久静出来。
他走得很快，或许这是部队的习惯。久静吃力地跟着他，呼吸变得急促了些。
上次出门，他没能好好观察周围。现在来看，天上不仅飘着许多没见过的机械，路上还时不时走过几个半人高的、机器人似的东西。
2040年。
仇尔凡的话语在耳畔浮现，语气是那么理所应当。可久静却感觉是十分遥远的数字，让人感到奇妙，或者说不切实际。
眼下这些没见过的机械，进一步给了他实感。他的割裂感更严重了，以至于泛起一股晕眩。
“快点儿，马上就要到了。”闻人观澜不满地吆喝着，“那可是我的秘密基地，一般人都不知道的地方。要不是队长说要找个清静地，我才不带你来呢。”
“呼……”久静喉咙肿，呼气之间还带着痛。此时听见闻人观澜的催促，也暗暗提了把劲，努力加快了脚步。
摆在面前的是三层楼高的台阶。这可苦了久静，他的膝盖似有千斤重，每一步都是那么困难。
“就在这儿吧。”
终于，闻人观澜满意地指了指前方——一座绿意盎然、能看得到天空的温室。
由玻璃阻隔的天空，呈现出令人怀念的澄澈。时代变迁，蓝天和云朵却始终如一。
“小心点，这些花都是温敏敏的宝贝。”
闻人观澜小心翼翼地跨过一盆为了晒到充足阳光、而摆在路中间的热带花卉，郑重地嘱咐：“别碰它们，也别给它们浇水。”
久静的心情在进了温室之后就变得格外好，可以说是苏醒以来最好的一次。他音调上扬，答应道：“我会小心的。”
闻人观澜看着他自顾自走上前的背影：“看来你还挺满意这里的。”
“是的。”久静自己都没发觉自己在微笑。
“……不能在这里待太久。这里朝向不好，一到下午就晒得要死。”闻人观澜看了一眼时间，“就给你30分钟吧。”
久静点了点走，在一把长椅上坐下。
他确实喜欢这儿。比起冰冷的合金房间，自然环境能让他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
他心中稍微对仇尔凡有了些感激。
“喂，什么事？”闻人观澜点开通讯，皱起眉头，“新兵？你们五队的新兵跟我有什么关系……”
接着，他眉毛一扬，肉眼可见地兴奋起来。
“什么，叫我去作为优秀代表给新兵训话？哎呀，不该从你们五队里选吗？”闻人摸了摸鼻子，“哦，五队考核没几个过的，太差劲了，还得我们一队来露一手？你这家伙，真是盛情难却……”
他瞄了一眼闭着眼睛休息的久静。
“真不巧，我还有事呢。那个……”
闻人观澜暂时挂起了通讯，在“恪守职责”和“去新兵班上显摆”之间纠结不已。
久静都听见了，睁开眼睛回答他：“你去吧，我不会离开这里一步的。”
闻人观澜思索片刻，又嘱咐他：“你的话，我才不信。但是我这有你的定位权限，别忘了，超过三百米范围会启动惩戒机制的。”
“五队的教室就在这楼下，不会超出距离的。”闻人观澜补充道。
久静看他难得暴露出了少年心性，不禁微微一笑。“知道了。”
闻人观澜兴高采烈地点开刚才的通讯：“喂？别找别人，我这就来了！”
他灵活地绕开花花草草，一溜烟从来时的路蹿了下去，不见了。
久静把头靠在椅子的靠背上，慢慢放松下来。
此时的温室只有他一个人，也没有那些恼人的幻视和幻听。面对这份难得的宁静，久静缓缓闭上眼睛，将思绪沉入和谐自然之中。
通过这短暂的休息，头部一直隐约存在的钝痛终于散去了一些。循着漫游的思绪，被云雾笼罩的记忆露出了朦胧一角。
一块发着光的长方形。
那是什么？
久静思绪一动，那景象便再一次归于虚无。
“怎么办怎么办，该找谁问路……”
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闯入了他耳畔。他自己记着时间，感觉30分钟也差不多到了，便睁开眼睛，看向温室里的新来客。
“啊，这里有人！”女孩“噔噔噔”地跑过来，满脸惊喜，“请问……”
然后，她就发现，久静和她一样穿着新兵的制服。
“你也是新兵啊？”女孩有些失望，又努力强打精神，“呃，我没有什么别的意思。我迷路了，还是在最重要的一节课上课之前……请问你知道第三训练室怎么走吗？”
久静摇摇头：“抱歉。”
女孩悲伤地抱住自己：“天啊，我完蛋了。干脆一间一间蒙过去……不行，绝对会迟到的！”
仿佛为了给她的遭遇雪上加霜，刚才还湛蓝的天空不知何时被乌云占据，天边响起可怕的雷声。
“轰隆！”
“啊！”女孩尖叫一声，被雷声吓了一跳。
久静站了起来，走到她身边：“你没事吧？”
“我我我我……我是音波类型的能力，所以……对声音很敏感……！”
又一道疾雷：“轰隆！”
“啊啊啊……”女孩像是连尖叫的力气都没有了，双手乱抓，好像马上要摔倒似的。
久静抓住了她的胳膊，担忧道：“你还能站着吗？”
“我我我……我不行了……”女孩欲哭无泪，借着久静的助力，连滚带爬藏在了长椅下面。
亏了她体型矮小，否则还进不去那里。
几道雷声揭开了大雨的序幕。滂沱雨滴击打在玻璃表面上，发出令人心惊的响声。地面时不时泛起闪电带来的白光，随即带来一道雷霆。
女孩吓得不行，看起来随时要晕过去了。
久静蹲了下来，轻声安抚她：“别怕，我还在这儿呢。”
他想了想，决定用别的话题引开她的注意力：“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蕾拉……”
这个叫蕾拉的女孩战战兢兢地应道。
“真是个好听的名字。你是混血吗？”
蕾拉愣了愣，“你很少上网吧……？现在已经不怎么用‘混血’这个词了。毕、毕竟，在几次‘大融合’之后，连政府都像消消乐一样合并了。”
久静听到她这个比喻，情不自禁地笑了：“2040年还有消消乐啊？”
“有啊，现在反而流行起了复古游戏呢。”提起感兴趣的东西，蕾拉半探出身子，“对了，马上要到2048年了。你知道‘2048’那个游戏吗？据说要办纪念活动……”
就在她喋喋不休的时候，天空忽然又一亮。
“呀！”蕾拉捂着胸口，心有余悸，“跟你聊天，好像就没那么怕了……”
她想起了什么，又连忙问久静：“你能不走吗？”
脚镣的冰凉提醒着久静自身的处境。
“我想走也走不了。”
“为什么？”蕾拉被吸引了注意力，“难道……你的岗位是是园丁吗？”
不等久静回答，她喃喃自语：“让这么好看的人当园丁，实在暴殄天物。”
好看？就凭这张苍白的、干涸了一般的脸吗？
就在久静感到诧异的时候，他忽然感应到了什么，全身像过电了一样微微战栗。
紧接着，一道冷漠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谁允许你和别人聊天了？”
闪电落下，仇尔凡陡然出现在温室门口。他身上湿了一半，发梢的水滴落在脸颊上，划过嵌着深红双眸的眼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