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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葬礼上的三秒失控 全塔哨兵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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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深寒的葬礼定在守寡第三天。
这是塔的规定——阵亡将士的追悼会必须在死亡后七十二小时内举行,以便在精神图景彻底消散前完成最后的告别仪式。对于哨兵来说,死亡不是终点,精神图景会在身体消亡后继续存留三天,然后像退潮一样,慢慢消散在宇宙深处。
这三天里,亲近的人可以进入逝者的精神图景,做最后一次“共感”。
叶弥是第三天早上收到通知的。
全息屏幕上的消息很简短:【08:00,第三军团军团长顾深寒上将追悼会。请遗属准时出席。】
遗属。
叶弥看着那两个字,沉默了两秒。
他是遗属。一个没见过丈夫的遗属。
七点四十分,他换好了衣服。
黑色的制式丧服,和喜服一样是塔统一配发的——高领、长袖、收腰,胸口没有徽章,只有一朵白色的纸花。他站在镜子前看了两秒,确认没有任何不妥,然后转身出门。
走廊里很安静。
电梯下降的时候,他低头看手腕上的监测仪。蓝光稳定,心率60,精神波动值0.2。一切正常。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今天有什么事会发生。
说不清,只是一种直觉。向导的直觉。
电梯在一层停下。
门打开的一瞬间,叶弥看见了那条长街。
从塔的主楼到追悼会会场,整整三公里的道路两侧,站满了人。军装,便服,塔的工作人员,普通市民。黑压压的一片,沉默得像一片凝固的海。
叶弥沿着预留的通道往前走。
两侧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有好奇,有同情,有打量,有复杂的审视。他目不斜视,脊背挺直,步伐稳定地往前走。
走了大概五百米,他感觉到那些目光开始变了。
有人的呼吸急促起来。有人的精神力轻轻波动了一下。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叶弥没有回头。
他只是继续走,一步一步,走向会场。
——
会场设在第一军团的大礼堂。
这是最高规格的军葬——灵柩是空的,因为顾深寒的遗体没有找到。巨大的全息投影悬浮在半空,是顾深寒的军装照,冷峻,威严,目光如炬。
叶弥看着那张脸,终于知道自己的丈夫长什么样了。
四十一岁,五官深刻,眉骨很高,眼神凌厉。照片上的他穿着上将军装,胸前挂满了勋章,嘴角抿成一条直线,整个人透出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势。
和陆晨风有点像。
但又不一样。陆晨风的冷是纯粹的冷,像冰。顾深寒的冷是带着杀伐气的冷,像刀。
叶弥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在指定位置坐下。
第一排,最中间。
遗属的位置。
他的左手边空着一个座位——那是顾深寒的。右手边坐着周牧云,眼眶红红的,低着头不说话。再往右,是顾夜。
顾夜穿着黑色的军装,肩章上的将星被摘掉了——这是军葬礼的规矩,所有人一律平等。他坐在那里,脊背挺直,面无表情,但叶弥能感觉到他的精神力在微微波动。
那是一种很复杂的波动。悲伤,愤怒,还有别的什么。
叶弥没有看他。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等着仪式开始。
八点整。
追悼会正式开始。
主持人是第三军团的现任副军团长,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将,声音低沉而庄重。他回顾顾深寒的生平,从十八岁从军开始,到四十一年的人生,击退虫潮三次,收复沦陷星域七处,斩杀异兽王级两只。
每一项战功报出来,台下就响起一阵低低的呜咽。
叶弥听着那些数字,脑海里浮现出婚书上的那行备注——曾与十七位向导尝试建立临时联结,均以失败告终。
十七次失败。
这个男人在战场上所向披靡,却在精神联结这件事上屡战屡败。十七个向导,没有一个能承受他的暴烈。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叶弥垂下眼,没有继续想。
然后是默哀。
全场起立,低头,三分钟沉默。
叶弥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脚下的地面。周围是一片寂静,只有偶尔传来的压抑的抽泣声。
他的精神力在寂静中轻轻舒展。
不是故意的。只是习惯。在人群中,向导的精神力会自动展开一点,感知周围的情绪波动,以防万一。这是他在七层养成的习惯——随时保持警戒,随时准备处理突发状况。
他感知到了很多东西。
周牧云的悲伤,浓郁得化不开。顾夜的愤怒和愧疚,像一团被压住的火。还有身后那些哨兵们的情绪——有的悲伤,有的感慨,有的麻木,有的……
有的不太对劲。
叶弥的精神触角轻轻探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感知到了什么。
不是情绪。是别的东西。是一股很淡的、正在消散的……
精神力。
他猛地抬起头。
那一瞬间,他的精神力失控了。
只是三秒。
三秒钟,他的精神图景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然后猛地向外扩张——不是舒展,是扩张。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一圈巨大的涟漪。
那股正在消散的精神力,撞进了他的精神海。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淡,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
“原来是你。”
叶弥浑身一震。
但那个声音只出现了那一秒,然后就消失了。连同那股精神力一起,彻底消散在宇宙深处。
三秒结束。
叶弥的精神力收回来了。
但他抬起头的时候,发现全场的人都看着他。
准确地说,是全场的哨兵。
那些哨兵们,此刻全都僵在原地。有的瞪大了眼,有的张着嘴,有的眼眶通红,有的浑身发抖。他们的精神体,有的直接具现化出来——雪豹、渡鸦、赤焰狮、黑背,还有无数叶弥叫不出名字的生物,全都出现在大礼堂里,朝着他的方向,匍匐在地。
那是一种臣服的姿态。
叶弥愣了一秒。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腕。监测仪正在疯狂闪烁——橙色,深橙色,红色,深红色。心率82,精神波动值9.7,精神图景稳定度……正在剧烈波动。
“叶弥向导!”
有人冲过来,是程少将。他脸色铁青,一把抓住叶弥的手腕,盯着监测仪上跳动的数字。
“你刚才干了什么?”他压低声音质问。
叶弥看着他,没有说话。
程少将深吸一口气,对身边的人下令:“立刻带他离开。马上。”
两个穿黑衣服的人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叶弥的胳膊。
叶弥没有反抗。
他只是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空荡荡的灵柩。
顾深寒的精神力,刚才来过。
在他彻底消散之前,他来了。
他说:“原来是你。”
什么意思?
——
叶弥被带出了会场。
那两个人把他送进一间密闭的房间里,然后退出去,守在门口。房间里只有一张椅子、一张桌子、一盏灯,还有一个全息屏幕。
叶弥在椅子上坐下,低头看自己的监测仪。
数字正在回落。心率70,精神波动值2.1,稳定度正在恢复。但屏幕上有一行红字在闪烁:【异常记录已上报。请等待处理。】
他靠着椅背,闭上眼。
脑海里还在回荡那个声音。
原来是你。
顾深寒认识他?
不可能。他们没见过面。婚书是他死前才签的,他应该只知道叶弥的名字和档案,不可能知道他的精神图景是什么样子。
但那股精神力撞进他精神海的时候,那种感觉——那种被接纳、被包容、被认出的感觉——
是双向的。
顾深寒的精神力在他的精神海里,停了一秒。
那一秒里,他们“见”了一面。
叶弥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事。哨兵死后三天内,精神图景会逐渐消散。消散的过程中,如果遇到与之高度契合的向导,会有短暂的“共鸣”。
但那种共鸣,通常是单向的。逝者无法传递信息,只能被动地被感知。
可顾深寒的声音,清晰地传过来了。
原来是你。
他认识叶弥。
或者说,他的精神图景,认识叶弥的精神图景。
为什么?
门开了。
程少将走进来,脸色比刚才还难看。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医疗中心的人,一个是向导管理署的官员。
程少将在叶弥对面坐下,盯着他看了三秒,开口:
“叶弥向导,你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吗?”
叶弥看着他:“知道。我的精神力失控了三秒。”
“失控三秒?”程少将冷笑一声,“你管那叫失控三秒?”
他抬手,在桌上按了一下。全息屏幕亮起来,开始播放一段画面——
那是大礼堂的监控录像。
画面里,全场的人正在默哀。叶弥站在第一排,低着头,一动不动。
然后,三秒钟。
第一秒,他抬起头。他的眼睛——那双一向平静如水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不是光,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有火焰在瞳孔深处烧起来。
第二秒,以他为圆心,一圈肉眼可见的精神力波纹向外扩散。那些波纹所过之处,所有哨兵全部僵住。有的直接跪下去,有的浑身发抖,有的眼眶通红,有的开始流泪。
第三秒,哨兵们的精神体纷纷具现化。雪豹、渡鸦、赤焰狮、黑背……上百只精神体同时出现,全部朝着叶弥的方向匍匐在地,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画面定格在这一秒。
程少将盯着叶弥:“你有什么想说的?”
叶弥看着画面上的自己,沉默了两秒,开口:“我的精神力失控了。我道歉。”
“道歉?”程少将的声音冷下来,“你知道这场追悼会全塔直播吗?你知道刚才那三秒,有多少人看见了吗?”
叶弥没说话。
“全塔的哨兵。”程少将一字一句地说,“所有正在收看直播的哨兵,都感受到了你的精神力。隔着屏幕,隔着信号,他们全都感受到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叶弥知道。
意味着从现在开始,全塔的哨兵都会知道他。不是作为“顾深寒的遗孀”,而是作为一个能让他们在屏幕上就感受到精神冲击的向导。
意味着他会变得更“危险”。
意味着塔对他的管控,会更严。
“叶弥向导。”向导管理署的那个官员开口,声音公事公办,“根据塔的规定,向导在公共场合发生精神力失控,属于一级违规。考虑到你是无主状态,精神图景本就不稳定,这次从轻处理——警告一次,加强监测,三个月内必须完成联结,否则……”
他没有说完,但叶弥知道否则是什么意思。
否则就会被视为“不可控危险品”,被送进那个叫疗养院的地方。
“我明白。”叶弥说。
程少将盯着他看了两秒,挥了挥手。
那两个人退出去。
房间里又只剩下叶弥一个人。
他靠着椅背,闭上眼。
脑海里还在回放那三秒的画面。
不是监控里的画面。是他自己感知到的画面。
那些哨兵的精神体朝他匍匐的时候,他感受到的不是恐惧,不是臣服,而是——
渴望。
他们渴望他。
那种渴望如此强烈,强烈到他的精神力在那一瞬间差点再次失控。
他深吸一口气,睁开眼,低头看监测仪。
蓝光终于稳定下来了。
心率65,精神波动值0.3。
一切正常。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
叶弥被放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他走出那间密闭的房间,发现门口站着一个人。
陆晨风。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军装,靠在墙上,不知道等了多久。看见叶弥出来,他直起身,目光落在他脸上。
“你没事吧?”他问。
叶弥看着他:“你等了多久?”
陆晨风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叶弥,眼神里有很复杂的东西。
“那三秒……”他开口,顿了一下,“我感受到了。”
叶弥没说话。
“不只是我。”陆晨风继续说,“所有哨兵,都感受到了。隔着屏幕,隔着信号,我们全都……感觉到了你。”
他的声音有点哑。
“我从来不知道,精神图景可以那么……深。”
叶弥垂下眼,没有说话。
陆晨风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了一句和之前一样的话:
“我还能来吗?”
叶弥抬眸看他,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排队。”他说。
陆晨风点点头,转身离开。
他走出十几步,忽然停下,回头说了一句:
“今天不止我们四个。很多人都想来看你。但被塔拦住了。”
叶弥看着他。
“那三秒之后,”陆晨风说,“全塔的哨兵,都疯了。”
他转身走了。
叶弥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然后他转身,往电梯走去。
回到第七十三层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窗台上有什么东西在闪光。
他走过去,低头看。
是一颗小石子。
亮晶晶的,不知道从哪里来的。
叶弥看着那颗石子,忽然想起顾夜的那只渡鸦。
他抬头看向窗外。星河静静流淌,什么都没有。
但那颗石子就躺在那里,在模拟日光的照耀下,一闪一闪的。
叶弥伸手,把石子捡起来,放进兜里。
然后他走进房间,在床边坐下。
手腕上的监测仪蓝光稳定地跳动着。
他垂着眼,看着窗外那条流淌的星河。
KV-7星域在那个方向。
顾深寒的精神图景,已经彻底消散了。
但他最后说的那句话,还留在叶弥的精神海里。
原来是你。
叶弥忽然想起一件事。
婚书上写的是:曾与十七位向导尝试建立临时联结,均以失败告终。
那十七个向导,为什么失败?
是因为顾深寒太暴烈,他们承受不住?
还是因为……
顾深寒的精神图景,从一开始就在等一个人?
一个能让他的暴烈安静下来的人?
一个能让他说“原来是你”的人?
叶弥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事情会变得不一样。
那三秒的失控,已经让全塔的哨兵都“感受”到了他。
塔会看得更紧。
而那些哨兵,会疯得更厉害。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做过四百三十七次精神梳理,救过四百三十七个哨兵。那些人,到现在还记着他。
现在,会有更多的人记着他。
守寡第三天。
葬礼上的三秒失控。
全塔的哨兵,开始发疯。
而他坐在这里,等着排队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来。
窗外,星河静静流淌。
那颗亮晶晶的石子,在他兜里轻轻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