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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帝国之剑,从来不碰向导 有本事继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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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晨风来的时候,是晚上九点。
叶弥刚洗过澡,头发还没全干,就听见门禁响了。他走过去看了一眼全息屏幕——陆晨风站在门外,穿着一身便装,黑色的大衣,领口竖着,遮住了半张脸。
但他的眼睛,叶弥认得。
那双眼睛在看见他的瞬间,又像上次一样,微微顿了一下。
叶弥按下了开门。
门打开,冷风涌进来。塔的走廊里有恒温系统,但陆晨风身上带着外面的寒气,像是刚从很远的地方赶过来。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我……”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我知道晚上不该来。但我……”
他说不下去了。
叶弥看着他,往旁边让了一步:“进来吧。”
陆晨风顿了一秒,然后走进来。
门在他身后关上。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星河流淌,模拟日光已经熄灭,只剩下一片幽暗的星光。叶弥没有开大灯,只开了床头的阅读灯,暖黄色的光晕笼罩着床边那一小片区域。
陆晨风站在门边,像是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叶弥走到床边坐下,看着他:“坐。”
陆晨风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只有一张床,一把椅子。椅子在床边,离叶弥很近。他犹豫了一下,走到椅子前,坐下。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
叶弥的头发还是湿的,几缕碎发贴在额角,水珠顺着发尾往下滴,落在白色的睡衣领口上。睡衣是普通的塔制式,棉质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锁骨。
陆晨风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他盯着自己的膝盖,像那里有什么重要的东西。
叶弥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陆少将,”他说,“你晚上来,就是为了坐在我面前看自己的膝盖?”
陆晨风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里,看起来不像白天那么冷。瞳仁很深,像是能把人吸进去。陆晨风看着那双眼睛,忽然发现自己想说的话全都忘了。
他张了张嘴,只挤出一句:“我……睡不着。”
叶弥挑眉。
“从葬礼回来之后,”陆晨风继续说,声音很低,“我就睡不着。闭上眼就是那三秒的画面。”
叶弥没说话。
陆晨风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抬起头直视着他:“我想知道,那三秒里,你感觉到了什么?”
叶弥看着他,两秒后,开口:“顾深寒的精神力。”
陆晨风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最后残留的精神力,撞进了我的精神海。”叶弥说,“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原来是你。”
陆晨风愣住了。
原来是你。这句话意味着什么?顾深寒认识叶弥?还是……
“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叶弥说,“但那股精神力消散之前,在我精神海里停了一秒。那一秒里,我……”
他顿住了。
陆晨风等着他继续说。
叶弥垂下眼,嘴角弯了一下,像是自嘲:“我好像,被他认出来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陆晨风忽然开口:“我能……看看吗?”
叶弥抬眸看他。
“你的精神图景。”陆晨风说,声音有点紧,“不是梳理。就是想……看看。”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这个请求很荒唐。精神图景是向导最私密的地方,比身体更私密。没有哪个向导会允许一个只见过两次面的哨兵“看看”。
但叶弥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他看不懂的东西。
“你从来不靠近向导。”叶弥说,“为什么想看我?”
陆晨风沉默了。
为什么?
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只知道从葬礼回来之后,他的雪豹就一直在躁动。那头一向高冷、从不搭理任何人的精神体,此刻在他意识深处不停地转圈,用爪子扒拉着他的精神图景,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它在想那个人。
它在想那个坐在床边、头发还是湿的、眼睛比星河还深的人。
“我的精神体……”陆晨风艰难地开口,“它想出来。”
叶弥微微挑眉。
哨兵的精神体,通常不会轻易具现化。那是他们最本真的形态,只有在极度信任或极度失控的情况下才会出现。而陆晨风的雪豹——那传说中从不示人的精神体——此刻竟然想出来。
“它想出来干什么?”叶弥问。
陆晨风的喉结动了动:“它想……靠近你。”
这句话说出口,他的耳朵尖红透了。
叶弥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点。
“那就让它出来吧。”他说。
陆晨风愣了一下。
叶弥靠在床头,姿态闲适,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陆晨风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几秒后,一团白色的光芒从他胸口涌出,落在地上,凝聚成一只巨大的雪豹。
它比叶弥想象的大。肩高几乎到人的腰,通体雪白,没有一点杂色。皮毛在星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一双冰蓝色的眼睛,此刻正盯着叶弥。
但它没有扑上来。
它站在那里,看着叶弥,眼神里有警惕,有好奇,还有一丝……渴望?
叶弥伸出手。
雪豹的耳朵抖了抖。
叶弥的手悬在半空,没有动,只是等着。
雪豹看了他两秒,然后缓缓走近。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试探,巨大的爪子落在地面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它走到叶弥面前,低下头,把鼻子凑近他的手。
嗅了嗅。
然后它抬起头,看着叶弥的眼睛。
那一瞬间,雪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警惕消失了,好奇也淡了,只剩下一种……
臣服。
它低下头,用脑袋轻轻蹭了蹭叶弥的手心。
陆晨风坐在旁边,整个人都僵了。
他的雪豹,那只高傲到从不让他人触碰的雪豹,此刻正像一只大猫一样,用脑袋蹭着叶弥的手。蹭完之后,它还不过瘾,把整个脑袋都塞进叶弥怀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陆晨风的脸红透了。
叶弥低头看着怀里的雪豹,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雪豹的耳朵抖了抖,发出更大的呼噜声。
“它很喜欢你。”陆晨风的声音有点飘。
叶弥抬眸看他:“你呢?”
陆晨风愣住了。
你呢?
他喜欢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心跳得很快,快得不正常。他只知道自己看着叶弥摸雪豹的样子,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想让他也摸摸自己。
他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叶弥看着他的表情变化,嘴角微微弯起。
“陆少将,”他说,“你知道为什么你的雪豹想靠近我吗?”
陆晨风摇头。
“因为它感知到了我的精神图景。”叶弥说,“哨兵的精神体比哨兵本人更敏感。它们能感知到普通哨兵感知不到的东西。”
陆晨风看着他:“什么东西?”
叶弥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伸手摸了摸雪豹的背,然后开口:“你的雪豹,多久没有这样呼噜过了?”
陆晨风想了想,摇头:“从来没有。”
“从来没有?”
“它从来不让人碰。”陆晨风说,“除了我,它不允许任何人靠近。小时候我母亲想摸它,它直接龇牙。后来就没人敢碰了。”
叶弥低头看着怀里的雪豹。它已经把整个身体都靠过来了,巨大的脑袋搁在他腿上,眼睛眯着,一副舒服得要睡着的样子。
“那它现在在干什么?”叶弥问。
陆晨风看着自己的精神体,沉默了。
它现在在撒娇。
它现在在向一个只见过两次面的人撒娇。
他活了三十年,从来没见过雪豹这副模样。
“我能……”陆晨风开口,声音有点干,“我能靠近一点吗?”
叶弥看着他:“你离我不到一米。”
“再近一点。”
叶弥微微挑眉,往旁边挪了挪,让出床边一小块位置。
陆晨风站起来,走过去,在那一小块位置上坐下。
现在他和叶弥之间,距离不到半米。
他闻到了叶弥身上的味道——刚洗过澡的清爽气息,混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说不清的香味。不是香水,是这个人本身的味道。
他的心跳更快了。
雪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似乎带着一点嫌弃,然后又把脑袋搁回叶弥腿上,继续呼噜。
陆晨风:“……”
叶弥笑了一下。
那个笑太轻了,但陆晨风看见了。他看见叶弥的眼尾微微弯起,嘴角上扬,整张脸从清冷的玉雕,忽然变得生动起来。
他看呆了。
叶弥发现他在看自己,笑容收敛了一点,垂下眼,继续摸雪豹。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雪豹的呼噜声,和两个人轻轻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陆晨风忽然开口:“我从来没有这样过。”
叶弥抬眸看他。
“从来没有靠近过任何人。”陆晨风说,声音很轻,“从小就是这样。别人说我有病,有精神洁癖,不愿意让人碰。其实不是……”
他顿住了。
叶弥等着他继续说。
“是不敢。”陆晨风终于说出口,“我怕被人碰过之后,就……就戒不掉。”
叶弥看着他。
陆晨风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那只手曾经握过无数次刀枪,杀过无数敌人,此刻却微微发抖。
“今天在葬礼上,”他说,“那三秒,我感受到你的时候,我就知道……”
他抬起头,对上叶弥的目光。
“我戒不掉了。”
叶弥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伸出手。
陆晨风浑身一僵。
那只手落在他头顶,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动作很轻,和刚才摸雪豹的时候一模一样。
陆晨风整个人都傻了。
他三十岁,帝国之剑,战场上让敌人闻风丧胆的杀神。此刻被人摸着头,像摸一只大型犬。
他应该觉得羞耻,应该躲开,应该……
但他没有。
他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感受着头顶那只手的温度。
眼眶有一点酸。
叶弥摸了几下,收回手。
陆晨风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有很复杂的东西。
“你……”他开口,声音沙哑。
叶弥看着他:“你是对的。”
“什么?”
“被人碰过之后,确实会戒不掉。”叶弥说,“所以,你想清楚了吗?”
陆晨风愣住了。
想清楚什么?
想清楚要不要继续靠近这个人?想清楚要不要让他进入自己的精神图景?想清楚要不要……
“我……”他开口,喉结动了动,“我可以排队。”
叶弥笑了一下。
这次的笑容比刚才更明显一点。
“排队的人很多。”他说。
陆晨风看着他,认真地说:“我可以排在最后。”
叶弥挑眉。
“只要能让我的雪豹继续这样,”陆晨风低头看了一眼趴在叶弥腿上的雪豹,眼神复杂,“让我排在哪儿都行。”
雪豹适时地发出一声满足的呼噜。
叶弥看着这一人一豹,嘴角的弧度加深了。
“行。”他说,“那就排着吧。”
陆晨风点点头。
但他没有走。
他就坐在那里,看着叶弥摸自己的雪豹,看着雪豹舒服得直哼哼,看着窗外的星河静静流淌。
他不想走。
他想一直坐在这里。
叶弥也没有赶他。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坐着,一个摸豹,一个看人,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陆晨风忽然开口:“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叶弥:“问。”
“你给那么多人做过精神梳理,”陆晨风说,“有没有……有没有哪个,让你觉得不一样的?”
叶弥摸豹的手停了一瞬。
只是一瞬。
然后他继续摸,声音平静:“有。”
陆晨风的心跳漏了一拍。
“谁?”
叶弥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下头,看着怀里的雪豹,轻轻说了一句:“他已经不在了。”
陆晨风愣住了。
他忽然想起顾深寒消散前的那句话——原来是你。
所以叶弥说的那个人,是……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雪豹似乎感知到了什么,抬起头,用舌头轻轻舔了舔叶弥的手。
叶弥低头看它,目光柔软了一点。
“没事。”他说,“都过去了。”
雪豹蹭了蹭他的手,又趴回去。
陆晨风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酸涩,心疼,还有一点……嫉妒。
嫉妒一只雪豹。
也嫉妒那个已经不在了的人。
他忽然很想问:那我呢?我有机会吗?
但他没有问出口。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陪着这个人,一直到深夜。
后来叶弥说:“你该走了。”
陆晨风点点头,站起来。
雪豹不情不愿地从叶弥腿上爬起来,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化作光芒,回到他身体里。
陆晨风走到门口,停下,回头。
叶弥还坐在床边,暖黄色的灯光笼着他,整个人看起来柔软得不真实。
“明天,”陆晨风说,“我还能来吗?”
叶弥看着他,嘴角微微弯起。
“排队。”他说。
陆晨风点点头,推门出去。
门关上的一瞬间,他靠在走廊的墙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雪豹在他意识深处打了个滚,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它已经等不及明天了。
他也一样。
——
窗台上有东西在闪光。
叶弥走过去,低头看。
又是一颗亮晶晶的小石子。
比昨天那颗更大一点,在星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叶弥看着那颗石子,忽然想起今天在葬礼上,顾夜坐在他旁边,全程没有看他一眼。
但那只渡鸦,什么时候来的?
他抬头看向窗外。星河静静流淌,什么都没有。
叶弥把石子捡起来,和昨天那颗放在一起。
两颗了。
他转身走回床边,躺下,看着天花板。
雪豹的触感还留在手上,毛茸茸的,温热的。
陆晨风最后那个眼神,也留在他脑海里。
他说可以排在最后。
帝国之剑,从不靠近向导。
现在主动排队,还排到最后。
叶弥不带任何情绪,对于陆晨风这么快改口毫不意外。
叶弥可以不谦虚地说,自己就是全塔第一的向导。
守寡第三天。
第一个排队的人,已经交上来了。
窗外的星河静静流淌。
他闭上眼,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