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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审讯官登门,调查“克夫案” 清者自清, ...

  •   早上七点,叶弥醒了。

      窗外的模拟日光刚刚亮起来,星河隐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柔和的暖光。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了三秒的呆。

      然后他侧过头,看向窗台。

      又一颗。

      那颗小石子躺在窗台上,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比昨天那颗小一点,但更亮,像是被人精心挑选过。

      叶弥坐起来,走到窗边,把那颗石子捡起来。

      三颗了。

      他把三颗石子并排放在掌心,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向床头柜,拉开抽屉,把它们放进去。

      抽屉里已经有了一小堆。亮晶晶的,各种颜色,各种大小。叶弥看着那堆石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渡鸦的审美,还挺统一。

      他关上抽屉,走进洗手间。

      洗漱,换衣,整理。

      白色的向导制服,银灰色的长裤,手腕上的监测仪蓝光稳定。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再次确认没有任何破绽。

      七点五十五分。

      门禁响了。

      叶弥走过去,看了一眼全息屏幕。

      顾夜站在门外。

      他今天穿的还是那身深灰色的军装,肩章上的三颗星在走廊灯光下闪着冷光。他没有像陆晨风那样站在门口等着,而是低着头,看着手里的数据板,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思考什么。

      叶弥按下了开门。

      门打开的一瞬间,顾夜抬起头。

      他的目光落在叶弥脸上,只是一瞬,然后迅速移开,扫了一眼房间内部,又回到叶弥脸上。

      那种审视的眼神,比第一次见面时更深了。

      “叶弥向导。”他开口,声音平静而疏离,“打扰了。”

      叶弥往旁边让了一步:“进来吧。”

      顾夜走进来。

      他的步伐很轻,鞋跟几乎没有发出声音。他走到房间中央,站定,目光扫过床边那把椅子,扫过窗台,扫过床头柜,最后落回叶弥身上。

      叶弥已经坐回床边,看着他:“坐。”

      顾夜在椅子上坐下。

      两人之间的距离,和上次一样,两米左右。但气氛完全不同。

      上一次,顾夜是来“验货”的,带着审视和怀疑,还有一点居高临下的打量。这一次,他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像是在斟酌什么。

      叶弥看着他,没有开口。

      三秒后,顾夜先说话了。

      “我昨晚没睡好。”他说。

      叶弥挑眉。

      顾夜继续说:“从你这里回去之后,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你的精神图景。”顾夜看着他,目光很深,“我见过无数人的精神图景。犯人的,叛徒的,同僚的,上级的。但没有一个像你的那样。”

      叶弥没说话。

      “我回去之后,让人调了你的档案。”顾夜说,“从六岁进育幼院开始,一直到今天。所有的记录,所有的评估,所有的——”

      “你调查我?”叶弥打断他。

      顾夜没有否认:“是。”

      叶弥看着他,嘴角微微弯起:“查到什么了?”

      顾夜沉默了两秒,然后从军装内袋里掏出那块数据板,放在茶几上。

      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份长长的档案。

      “你六岁被测出向导天赋,进入育幼院。十二岁分化成S级,进入特训营。十九岁成为塔最年轻的高级精神疗愈师,进入医疗中心七层。三年内处理哨兵精神暴走四百三十七例,零失误。”

      他顿了顿。

      “然后,二十二岁,你被调离七层。理由是‘与哨兵匹配度评估需要进一步观察’。”

      叶弥听着,表情不变。

      “但这个理由,我查过了。”顾夜继续说,“当年给你做评估的那个人,是向导管理署的前任署长。他给你的评语是——‘精神图景深度超出常规值,普通哨兵难以承受,建议匹配S级以上暴烈型哨兵’。”

      他看着叶弥。

      “这个评语,被压了三年。直到你二十五岁,被纳入特殊安置计划,才重新被人翻出来。”

      叶弥没说话。

      “你知道为什么被压吗?”顾夜问。

      叶弥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顾夜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想说,有人在故意卡你。”他说,“有人在阻止你找到合适的哨兵。有人在让你‘被剩下’,然后顺理成章地被纳入特殊安置计划,被分配给——”

      他顿住了。

      叶弥替他说完:“被分配给你堂哥?”

      顾夜点头。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叶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很稳,没有抖。

      “所以,”他开口,声音很轻,“你哥的死,和这件事有关?”

      顾夜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从数据板上调出一份文件,递到叶弥面前。

      那是一份通讯记录。

      加密的,被删除过,又被恢复的。

      “这是我哥出发前三天,和议长的最后一次通话。”顾夜说,“通话内容被加密了,但我技术部的人正在破译。”

      叶弥看着那份记录,沉默了几秒。

      “你给我看这个,”他盯着记录,并没有看向顾夜。“是想说什么?”

      顾夜看着他,目光深邃,透露着万般猜测。

      “我想说,你可能是被人盯上了。”顾夜顿了顿,“从我哥决定娶你那一刻开始,你就被人盯上了。”

      叶弥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你呢?”他问,“你今天来,是以什么身份?”

      顾夜愣住了。

      什么身份?

      堂弟?调查者?还是——

      “你是来继续调查我的,”叶弥替他说完,“还是来提醒我的?”

      顾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都是。”

      叶弥看着他,撇了撇嘴角。

      “那查吧。”叶弥放下记录,站起身。“你不是想看我的精神图景吗?上次只看了边缘,这次——”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顾夜眉心前方。

      “进深一点?”

      顾夜盯着那只手。

      上一次,那股精神力进入他精神图景的时候,他在里面跪了整整一夜。那种被彻底接纳、被完全包容的感觉,他活了三十三年,从来没有体会过。

      他以为自己会有心理准备。

      但此刻,看着那只手,他发现自己的心跳还是快了。

      太快了。

      他的渡鸦在他意识深处扑棱着翅膀,发出低低的鸣叫。

      它在期待。

      顾夜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好。”他说。

      叶弥的指尖落在他眉心。

      那股精神力再次探入。

      这一次,和上次不一样。

      上一次,叶弥只是在他的精神图景边缘游走,把那些积压的垃圾一点一点剥离。这一次,那股精神力直接往深处去了。

      顾夜感觉自己在下坠。

      不是坠落,是被牵引着往下。穿过他精神图景的表层,穿过那些被垃圾填满的区域,穿过他刻意隐藏的角落——

      然后他落在了那片海上。

      还是那片海。深蓝色的,无边无际的,平静得没有一丝波纹。但这一次,他不是站在海面上,而是在海面之下。

      他被海水包围着。

      那股温暖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包裹着他,托举着他,让他感觉自己像是回到了母体里。

      安全。温暖。被接纳。

      顾夜闭上眼,不想出来。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

      等他回过神来,他发现自己站着。

      没有跪。

      他站着,站在那片海的深处,站在那个人面前。

      叶弥就在他面前,悬浮在海水中,静静地看着他。

      “这一次,”叶弥开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没有跪。”

      顾夜的喉结动了动。

      “因为我有准备了。”顾夜不敢直视叶弥的双眼,想起上次无法控制地跪下有些丢脸。

      叶弥笑了,那个笑好似在海水中散开,变成一圈一圈的涟漪。

      “有准备,”他调侃,“就不怕了?”

      顾夜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不是不怕。是……就算跪,也想再进来。”

      叶弥的笑意加深了一点。

      画面碎了。

      顾夜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叶弥的房间里。

      不是跪着。

      是站着。

      他站着,叶弥坐着。他低头看着那个人,那个人抬头看着他。

      姿势和上次完全相反。

      顾夜愣了一秒,然后忽然笑了。

      “这次换我站着。”

      叶弥看着他:“感觉如何?”

      顾夜想了想,认真地回答:“还是想跪。”

      叶弥挑眉。

      顾夜继续说:“你的精神图景太深了。站不稳。”

      他说得一本正经,像是在做专业评估。

      叶弥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顾夜,”叶弥思考了一瞬该如何形容这位年轻的情报总长,“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顾夜愣了一下。

      有意思?

      他活了三十三年,被人说过可怕,被人说过难缠,被人说过冷血。但从来没有被人说过“有意思”。

      他看着叶弥嘴角那个笑,忽然觉得心跳又快了。

      他移开目光,看向窗外。

      窗台上,他的渡鸦不知道什么时候飞来了,正歪着头,透过玻璃看着他们。

      顾夜看着那只渡鸦,忽然想起一件事。

      “它每天叼石子来,”他望向不听自己话的渡鸦,“你不烦吗?”

      叶弥也看向窗台。

      “烦倒是不烦。”他看着体型不大,叼着石头来去自如的渡鸦。“就是有点好奇——它从哪儿叼来的?”

      顾夜沉默了两秒,说:“塔外面的星河广场。那里有一片景观石滩。”

      叶弥:“……”

      顾夜忍不住:“它每天飞过去,挑最亮的叼。有时候一飞就是两个小时。”

      叶弥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就让它这么叼?”

      顾夜无奈:“我管不了它。”

      叶弥轻轻笑了。

      “行吧。”叶弥纵容它的“送宝石”行为。“让它叼。反正窗台够大。”

      顾夜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陆晨风的雪豹,来过吗?”

      叶弥点头。

      “来过几次?”

      “两次。”

      顾夜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在计算什么。

      叶弥看着他那个表情,忍不住问:“你连这个都算?”

      顾夜:“职业习惯。”

      叶弥:“……”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顾夜收起数据板,站起来。

      “我该走了。”他说。

      叶弥看着他,没有挽留。

      顾夜走到门口,停下,回头。

      叶弥还坐在床边,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对了,”顾夜说,“陆晨风今天早上试图再来,被塔的人拦在楼下。说是‘无主向导特殊管控期,每日访客不得超过一人’。”

      叶弥挑眉。

      “周牧云也在。”顾夜继续说,“他凌晨四点就来了,站在走廊那头,一直没动。手里捧着一束花。”

      叶弥沉默了两秒。

      “什么花?”他问。

      顾夜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白色的,”他回忆了一下,“小小的,不知道是什么品种。”

      叶弥垂下眼,没有说什么。

      顾夜看着他,忽然又问了一句:“要我叫他进来吗?”

      叶弥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你叫他?”他问,“你以什么身份叫?”

      顾夜又被问住了。

      是啊,他以什么身份?

      调查者?还是——

      叶弥看着他那副微微纠结的表情,轻轻笑了一下。

      “行了,”叶弥劝他离开,“他的事,我自己处理。”

      顾夜点点头,推门出去。

      门关上的一瞬间,他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渡鸦从窗台飞过来,落在他的肩膀上,用喙轻轻啄了啄他的耳朵。

      顾夜睁开眼,看着那只渡鸦。

      “你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吗?”顾夜对着渡鸦轻声絮语,不想被任何人听见。

      渡鸦歪着头看他。

      “我在想,”顾夜低声说,“如果我不是顾深寒的弟弟,是不是就可以——”

      他说到一半,没再说下去。

      渡鸦轻轻叫了一声,像是在安慰他。

      顾夜叹了口气,转身往电梯走。

      走出几步,他停下。

      走廊那头,站着一个人。

      周牧云。

      他站在五十米外的走廊尽头,穿着一身军装,手里捧着一束白色的花。他没有靠近,只是远远地看着这边,看着顾夜从叶弥房间里出来。

      顾夜看着他。

      四目相对。

      谁也没有说话。

      顾夜忽然想起自己刚才问叶弥的那句话——“要我叫他进来吗?”

      他现在知道答案了。

      他叫不了。

      因为他自己也想进去。

      顾夜收回目光,继续往电梯走。

      经过周牧云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在里面。”顾夜平静地说,“你想去,就去敲门。”

      周牧云愣住了。

      顾夜没有回头,直接进了电梯。

      周牧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花。

      白色的,小小的,是他今早跑了三个街区才买到的。因为听说这是顾深寒生前最喜欢的花。

      他想送进去。

      但他不敢。

      他就站在那里,捧着花,远远地看着那扇门。

      像一只守在门口的狗。

      ——

      叶弥站在窗前,看着楼下。

      顾夜的身影消失在塔的入口处。周牧云还站在走廊那头,没有过来,也没有离开。

      窗台上,渡鸦又叼来了一颗石子。

      第四颗。

      叶弥把石子捡起来,放进抽屉里,和前面三颗放在一起。

      然后他走回窗边,看着外面流淌的星河。

      顾夜刚才说的话,还在他脑海里回响。

      “有人在故意卡你。有人在阻止你找到合适的哨兵。”

      二十二岁被调离七层,二十五岁被纳入特殊安置计划,被分配给一个从未谋面的将军——

      然后将军死了。

      叶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很稳,没有抖。

      但他的精神图景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害怕。

      是别的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那条星河。

      KV-7星域在那个方向。顾深寒战死的地方。

      那个人等了他十七年。

      最后只说了一句“原来是你”。

      叶弥的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不是笑。

      只是某种肌肉的习惯性动作。

      他转身,走向门口。

      门打开,走廊那头,周牧云还站在那里。

      他看见叶弥出来,整个人都僵住了。

      叶弥看着他,又看着他手里的花。

      “站了多久了?”他问。

      周牧云的喉结动了动:“四、四个小时。”

      叶弥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进来吧。”

      周牧云愣住了。

      手里的花差点掉在地上。

      叶弥看着他那个傻样,轻轻叹了口气。

      “花要蔫了。”叶弥示意周牧云跟上,“进来,找个瓶子插上。”

      周牧云用力点头。

      他捧着花,一步一步走过来,每一步都像踩在云上。

      走进门的那一刻,他的眼眶红了。

      叶弥看着他,没说话。

      只是接过花,转身去找瓶子。

      窗台上,渡鸦歪着头,看着这一切。

      然后它扑棱着翅膀,又飞走了。

      大概是去叼第四颗石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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