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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忠犬副官,终于开口 忠犬到了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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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牧云记不清这是第几次站在这里了。
走廊的灯是恒定的暖白色,二十四小时不灭。地板是银灰色的金属材质,每天凌晨四点会有清洁机器人经过,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墙壁上的全息时钟每隔一分钟跳动一下,数字的变化很轻,轻到几乎看不见。
他记得所有这些细节。
因为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很多天。
每天凌晨四点来,晚上十二点走。有时候站累了,就靠在墙上歇一会儿;有时候实在困了,就蹲下来,把头埋进膝盖里眯十分钟。但他从不离开这条走廊,从不离开那扇门的视线范围。
有人问他为什么。
他说不上来。
将军临终前的最后一封加密通讯,是发给他的。
“替我守着他。”
只有五个字。
周牧云收到的时候,将军已经战死了。那封通讯在星海里漂了三个小时,才跌跌撞撞地钻进他的接收器。
他的命是将军救的,第一次是从战场捡回了他这个孤儿,第二次又是从战场把他送出包围圈。
他对着那五个字,跪了一夜。
然后他就来了。
他不知道“守着”是什么意思。是保护?是陪伴?是远远看着?还是……
他只知道,他来了之后,就再也走不了了。
——
今天是他站岗的第五天。
凌晨四点,他准时出现在走廊尽头。五点,他往那扇门的方向看了四十七次。六点,他把手里快攥出水的花换了一束新的——昨天的蔫了,他扔了,又买了一束。
七点,那扇门开了。
周牧云浑身一僵。
叶弥站在门口,穿着白色的向导制服,头发整整齐齐,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水。他朝走廊这边看了一眼,目光落在周牧云身上。
周牧云下意识想躲,但他的脚像被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
叶弥看着他。
他也看着叶弥。
三秒后,叶弥开口了。
“站了几天了?”
周牧云的喉结动了动:“五、五天。”
叶弥挑眉。
“从第一天开始?”他问。
周牧云点头。
叶弥沉默了两秒,然后往他这边走了几步。
周牧云整个人都绷紧了。他看着叶弥一步一步走近,脑海里一片空白。
叶弥在他面前一米处停下。
“每天早上四点来,晚上十二点走?”他问。
周牧云愣住了:“您……您怎么知道?”
叶弥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他看不懂的东西。
“我屋里有监控。”他说。
周牧云:“……啊?”
叶弥:“开玩笑的。我的精神力能感知到门外所有人的情绪。你每天几点来几点走,我都知道。”
周牧云的脸瞬间红了。
他低着头,不敢看叶弥,手指无意识地攥着军装的衣摆,攥得发白。
叶弥看着他那个样子,轻轻叹了口气。
“周牧云,”他说,“你就打算一直这样站着?”
周牧云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太深了。深得让他想起第一次见面那天——他冲进门报丧,这个人就站在窗前,穿着喜服,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他那时候觉得这个人冷血。
后来才知道,那不是冷血。是深。深到悲伤也被淹没了,深到看不见底。
“我……”周牧云开口,声音沙哑,“我不知道该做什么。”
叶弥看着他。
“将军让我守着您。”周牧云继续说,眼眶有点红,“但我不知道怎么守。我只能……站在这里。万一您需要什么,我就能第一时间……”
他说不下去了。
叶弥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进来吧。”
周牧云愣住了,完全没反应过来:“现在?”
叶弥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怎么,还要我请?”
周牧云用力摇头。
他跟着叶弥走进那扇门,每一步都像踩在云上。
房间里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
很干净,很简单。一张床,一把椅子,一个床头柜,一面落地窗。窗外是流淌的星河,美得不真实。
窗台上有一小堆亮晶晶的石子,在星光下一闪一闪的。
周牧云看了一眼那些石子,想起顾夜的渡鸦。
叶弥走到床边坐下,看着站在门口不敢动的周牧云。
“坐。”叶弥伸手示意随便坐。
周牧云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只有一把椅子,在床边,离叶弥很近。他犹豫着看了看叶弥的眼色,最后还是选择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
周牧云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膝盖,像那里有什么重要的东西。
叶弥上下打量着他。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周牧云的侧脸很干净。二十七岁的年轻人,眉眼还带着一点青涩,但眼眶下的青黑很明显:应该是连续五天没睡好觉的痕迹。
他的军装很整齐,但袖口有一点磨损,是常年伏案工作留下的。他的手很瘦,骨节分明,此刻正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攥得发白。
叶弥忽然问:“你吃饭了吗?”
周牧云抬起头,愣了一下:“啊?”
“我问你,”叶弥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吃饭了吗?”
周牧云想了想,摇头:“没、没有。”
叶弥叹了口气。
他站起来,走到房间角落的小型保鲜柜前,拉开,拿出两份营养餐。塔的标准配给,味道一般,但能吃。
他把一份放在周牧云面前:“吃了”。
周牧云看着那份营养餐,手足无措慌忙拒绝。
“您……您不用……”
“吃。”叶弥打断他。
周牧云低下头,打开包装,一口一口吃起来。
他吃得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叶弥坐在床边,也打开自己那份,慢条斯理地吃。
房间里很安静。
只有轻微的咀嚼声,和窗外星河流淌的寂静。
吃完后,周牧云把包装盒仔细叠好,放进垃圾桶里。然后他又坐回椅子上,低着头,等着叶弥开口。
叶弥看着他一板一眼的动作,忽然问:“你一直这样?”
周牧云抬头,似乎没听清:“什么?”
“什么都等着别人发话。”叶弥斟酌了用词,“不敢主动,不敢开口,不敢提要求。”
周牧云愣住了,他在将军捡回来后唯一的认知就是听将军的话,无论对错。所以即使将军让他先撤退,他也没有违抗命令,而是早早坐上了救生舱脱离了虫族的包围圈。
叶弥继续说:“站在门口五天,不敢敲门。进来了,不敢说话。给了饭,才吃。吃完了,又等着。”
他看着周牧云,目光很平静。
“你是人,不是狗。”
周牧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他张了张嘴,想开口解释,但喉咙像被胶水粘住了发不出声。
叶弥没有催他。只是静静地等着。
过了很久,周牧云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叶弥看着他。
“我怕说错话。”周牧云继续说,“怕做错事。怕您嫌我烦,把我赶走。”
他的眼眶越来越红。
“将军让我守着您。如果我把您惹烦了,您不让我守了,我就……我就没地方去了。”
叶弥沉默了,他看着这个年轻人,看着他红着眼眶、攥着衣摆、浑身紧绷的样子,忽然想起自己当年在特训营见过的一只流浪狗。
那是一只黑背,脏兮兮的,瘦得皮包骨。它每天守在食堂门口,等着有人给它扔一点吃的。不叫,不抢,就那么守着。有人路过,它就往后退两步,等人走了,再回到原来的位置。
它怕被人赶走。
周牧云的眼神,和那只狗一模一样,既渴求被认可和关注,又不敢主动做什么。
“周牧云,”叶弥轻轻叹了口气,“你抬头看我。”
周牧云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深邃,却在此刻散发出了一丝不一样的光彩。
“你守了五天,”叶弥手指相交,平和地说,“我没有赶你走。”
周牧云愣住。
“你每天凌晨四点来,晚上十二点走,我知道。”叶弥继续说,“我如果想让你走,早就让人来赶了。”
周牧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叶弥看着他哭,没有递纸巾,没有拍肩膀,只是静静地看着。
“现在,”等他哭够了,叶弥才开口。“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周牧云愣住了。
想要什么?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他只知道要守着,要听话,要不惹麻烦。但“想要什么”——
他不敢想。
叶弥看着他那个表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我来猜。”叶弥认真思索了一会儿,“你想要我给你做精神梳理,对不对?”
周牧云浑身一震。
他抬起头,看着叶弥,眼里全是震惊。
“您……您怎么知道?”
叶弥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我是向导。你的精神图景波动成那样,站在走廊那头我都能感觉到。”
周牧云的脸瞬间红了。
他的精神图景确实不太对劲。从将军战死那天开始,就一直不太对劲。那些积压的悲伤、愧疚、恐慌,像一堆乱麻,堵在他精神海里,让他每晚都睡不好,每天都没精神。
但他不敢说。
因为他觉得,自己不配。
他只是个副官。只是个上尉。只是个被将军从战场上捡回来的孤儿。他有什么资格让一个S级向导给自己做梳理?
“我……”他开口,声音发抖,“我不配。”
叶弥挑眉,双手插在胸前,看着周牧云这个样子挺可怜的,比精神体黑背还要可怜。
“不配?”他重复。
周牧云点头:“我只是个副官。您给那些S级哨兵做梳理还忙不过来,我……我不能占用您的时间。”
叶弥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周牧云面前。
周牧云整个人都僵了。
叶弥低头看着他,说了一句让他愣住的话。
“顾夜是上将的弟弟,陆晨风是少将,烈阳是军团长。他们来的时候,我给他们做梳理。”
叶弥顿了顿。
“但你守了五天。他们守了吗?”
周牧云愣住了。
“陆晨风来过三次,顾夜来过两次,烈阳来过一次。”叶弥继续说,“你每天站在走廊那头,从凌晨到深夜。你说你不配,那他们配?”
周牧云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叶弥看着他,叹了口气。
“坐下。”他说。
周牧云乖乖坐下。
叶弥在他面前蹲下来,伸出手,指尖悬在他眉心前方一寸。
“放松。”他说。
周牧云闭上眼。
那股精神力探进来的一瞬间,他整个人都软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软了。那些紧绷了五天的神经,那些积压了五天的情绪,那些堵在精神海里让他喘不过气的乱麻,被那股温柔的力量轻轻托起,然后一点一点解开。
他看见自己的精神图景。
那是一片灰蒙蒙的荒原。没有草,没有树,没有光。只有一道一道的裂痕,像干涸的土地。
但此刻,那些裂痕里正在渗出水来。
不是海水,是泪。
周牧云站在那片荒原上,看着那些泪一点一点渗进裂痕里,然后裂痕开始愈合。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
等他回过神来,他已经跪在地上了。
不是精神图景里,是现实。
他跪在叶弥面前,跪在那个蹲着的人面前,眼泪流了一脸。
叶弥看着他,没有惊讶,没有慌张,只是轻轻问了一句:“舒服点了吗?”
周牧云用力点头。
叶弥站起来,伸手把他拉起来:“坐回去。”
周牧云乖乖坐回椅子上。
叶弥也坐回床边。
两人之间的距离,和刚才一样,不到一米。
但周牧云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
他的精神图景不再堵了。那些让他喘不过气的乱麻,被解开了。他现在感觉整个人轻飘飘的,像是能飞起来。
他看着叶弥,眼神里全是崇拜。
叶弥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偏过头去:“别那么看我。”
周牧云没反应过来,他不知道自己刚才的眼神有多真挚:“为什么?”
叶弥不好意思地压低了声音:“像看神仙。”
周牧云愣了一下,终于放松下来,不自觉地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叶弥看见了,也随着弯了弯嘴角。
房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星河静静流淌。窗台上的石子堆在星光下一闪一闪的。
周牧云忽然开口:“叶弥向导。”
叶弥看着他。
周牧云的脸又红了,但他没有低头。他看着叶弥,一字一句地说:“谢谢您。”
叶弥没说话。
“我知道我不配。”周牧云继续认真地说,“但我会继续守着。一直守着。您需要什么,随时叫我。我二十四小时在。”
叶弥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问:“你就没有自己的事要做?军部没有其他的安排?”
周牧云想了想,认真地回答:“守着您,就是我的事。军部还在清算伤亡,重新编队,暂时还没召我归队。”
叶弥:“……”
他看着那双认真的眼睛,忽然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个人,是真的傻。
但他也是真的忠诚。
叶弥垂下眼,轻轻说了一句:“行吧。守着就守着。但以后——别站那么远。”
周牧云愣住了。
“进来等。门口有椅子。”叶弥属实无奈,一直让周牧云站门口,整栋楼的人都发现了,还以为自己干什么了呢。
周牧云的眼眶又红了。
他用力点头,点头点到眼泪都掉下来。
叶弥看着他那副样子,轻轻叹了口气:“行了,回去吧。明天再来。”
周牧云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
他回头,看着叶弥:“叶弥向导,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叶弥点头。
周牧云犹豫了一下,问:“您……为什么不赶我走?”
叶弥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因为,”他的目光转向那束花,“你比那三个傻的,可爱一点。”
周牧云愣住了。
叶弥挥挥手:“走吧。”
周牧云推门出去。
门关上的一瞬间,他靠在走廊的墙上,捂住脸,无声地笑了。
可爱。
他说他可爱。
周牧云活了二十七年,第一次被人说可爱。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电梯走。
走出几步,他忽然想起什么,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门关着,但他知道,里面那个人正在窗边看星河。
窗台上,一堆亮晶晶的石子,在星光下一闪一闪的。
周牧云忽然想:明天,我也该带点什么来。
但他不知道带什么。
他想了想,决定先去查一下——顾夜那只渡鸦叼的石子,都是从哪儿叼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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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叶弥站在窗前。
他看着周牧云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手腕上的监测仪蓝光稳定,心率62,精神波动值0.2。
一切正常。
但叶弥知道,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改变。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刚才给周牧云做了梳理。那个守了五天的年轻人,精神图景里全是裂痕,全是将军战死留下的愧疚和悲伤。
但他没有说。他只是一直站着,一直守着。
叶弥想起自己刚才说的话。
“你比那三个傻的,可爱一点。”
他轻轻笑了。
窗台上,渡鸦又叼来一颗石子。
第五颗。
叶弥把石子捡起来,放进抽屉里,和前面四颗放在一起。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窗外流淌的星河。
KV-7星域在那个方向。
顾深寒战死的地方。
叶弥轻声说了一句:“你挑的人,都挺有意思的。”
星河没有回答。
但他好像听见了一声很轻的笑,迅速消散在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