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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我查过所有人,除了你” 漏了我是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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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门禁响了。
叶弥正坐在床边翻那本日记,那是周牧云临走前留下的,顾深寒的日记。他已经翻到后半本,上面的字迹越来越潦草,已经有些难以辨认,像是在极短的时间内写完的。
门禁又响了一声,催促着叶弥起身。
叶弥合上日记,走过去看了一眼全息屏幕。
顾夜站在门外。
他今天穿的还是那身深灰色的军装,但肩章上的三颗星被摘掉了——这是私下拜访时的规矩。他的头发有点乱,眼眶下有明显的青黑,像是几天没睡好觉。
叶弥按下开门。
门打开的一瞬间,顾夜抬起头。
他的目光落在叶弥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扫了一眼房间内部,又落回叶弥脸上。
和之前每一次一样,审视的眼神。
但这一次,那眼神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叶弥往旁边让了一步:“进来吧。”
顾夜静悄悄地走进来,也许是做情报行业的习惯,他的步伐还是那么轻,但比平时慢了一些。他走到房间中央站定,目光很快落在那本合上的日记上:“周牧云给的?”
叶弥点头。
顾夜没再问什么。他在椅子上坐下,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叶弥。
叶弥也坐回床边,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三秒。
然后顾夜开口了:“我查到了些东西。”
叶弥挑眉。
顾夜从军装内袋里掏出数据板,放在茶几上。屏幕亮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文件列表:“我哥的死,不是意外。”从顾夜冷静淡漠的表达中,很难捕捉到他的情绪波动。
但是叶弥注意到了,顾夜的心情很沉重,叶弥随着顾夜的动作,看向了数据板,没说话。
顾夜继续说:“他的舰队出发前,行军路线被泄露了。虫族的主力在KV-7星域等着他,不是巧合。”
叶弥直视着他的双眼:“谁泄露的?”
顾夜沉默了两秒,然后说:“议长的人。”
叶弥的表情没有变化。
顾夜盯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但那张脸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什么都看不出来。
难道叶弥不清楚议长的身份与地位,顾夜装作波澜不惊:“你知道议长是谁吗?”
叶弥点头:“塔的高层议长,你上次提过。”
顾夜看着他:“你不惊讶?”
叶弥反问:“我应该惊讶吗?”
顾夜愣住了,叶弥的反应让他觉得叶弥早就知道这一切,但很快他否定了自己的猜测:一个一直被塔监管的S级向导,就连精神梳理和哨兵配对都由上层控制的人,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叶弥轻轻笑了一下:“顾夜,你哥是上将,是第三军团的军团长,是战功赫赫的英雄。能让他‘意外战死’的人,整个塔里也没几个。”
他看着顾夜,目光很平静:“我猜过是他。”
顾夜的瞳孔微微收缩。
“从你第一次告诉我,有人在故意卡我的时候,”叶弥继续说,“我就猜过。”
顾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你……你早就知道?”
叶弥摇头:“不知道。只是猜。现在你证实了。”
顾夜深吸一口气。
他看着叶弥,忽然觉得这个人比他想象的更深。
那些他以为需要小心翼翼保护起来的真相,这个人早就猜到了。那些他以为会震惊会害怕会崩溃的消息,这个人只是平静地接受了。
他想起自己这几天的奔波——熬夜翻档案,冒险调记录,冒着被议长发现的危险挖出这些证据。
顾夜以为自己在保护,但叶弥根本不需要保护。
他只是安静地等着,等着自己把证据送到面前。
顾夜忽然笑了一下,带着一点自嘲,好像输给了死去的堂哥:“叶弥,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不是查过我吗?你说呢?”叶弥的手指从数据板上离开,看着他,嘴角微微弯起。
顾夜沉默了。
他查过。
他查了叶弥所有的档案。从六岁进育幼院开始,到十二岁分化,到十九岁进入医疗中心七层,到二十二岁被调离,到二十五岁被纳入特殊安置计划。
所有的记录,所有的评估,所有的评语。
他看了无数遍。
但越看,他越觉得看不透。
那些档案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是真的。
不是因为被篡改过——他检查过加密痕迹,都是原档。而是因为,这个人的人生,好像从一开始就是被安排好的。
六岁被测出向导天赋,被送进育幼院:正常。
十二岁分化成S级,被送入特训营:正常。
十九岁成为塔最年轻的高级精神疗愈师,进入医疗中心七层:正常。
三年内处理哨兵精神暴走四百三十七例,零失误:太正常了,正常得不像是人类能做到的。
然后二十二岁被调离。理由是“与哨兵匹配度评估需要进一步观察”。
从那之后,他就被“闲置”了三年。
三年里,没有任何一个哨兵敢与他私自接触。在塔的监管下,没有哨兵能和最高等级的向导私自接触。
不是因为他不优秀。是因为太优秀了。优秀到让所有哨兵都觉得自己“不配”。
然后他二十五岁,被纳入特殊安置计划。然后他嫁给了顾深寒。然后顾深寒战死。
每一步,都像是被设计好的。
顾夜看着面前这个人,忽然问了一句:“你知道自己被设计了多久吗?”
叶弥看着他,目光中透出赞许:“大概,从六岁开始。”
顾夜怔住了:叶弥六岁就被议会的人……
叶弥像是被顾夜怔住的样子逗乐了:“开玩笑的。没那么夸张。”
顾夜没说话,只是悄悄握紧了拳。
叶弥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但从十九岁开始,应该是的。”
顾夜的喉结动了动。
“你……”他开口,声音沙哑,“你不恨吗?”
叶弥抬起头,看着他。
“恨谁?”
顾夜说不上来。
恨议长?恨塔?恨这个把他当成工具的世界?
叶弥看着他那副纠结的样子,还反过来劝慰对方:“顾夜,你查了这么久,查到我恨谁了吗?”
顾夜愣住了。
他查了叶弥所有的通讯记录、所有的社交痕迹、所有的情绪波动监测数据。那些数据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没有怨天尤人。
只有平静。
从头到尾的平静。
他看着叶弥,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调查,全都白费了。
他查了所有人——议长、军部高层、向导管理署、甚至陆晨风和烈阳的背景。他以为只要把这些人查清楚,就能找到真相。
但他唯一没查的人,是叶弥。
不是不想查。是查了也看不懂。
那些数据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他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我查过所有人,”他开口,声音很轻,“除了你。”
叶弥看着顾夜,内心深处并不理解顾夜不查他的原因。
顾夜继续说:“不是因为我不想查。是因为……我查不懂你。”
叶弥没说话。
顾夜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即使是俯视却对着叶弥产生了臣服的情绪。
“你的档案里,从六岁到现在,十九年,所有的情绪波动监测数据,都是0.3以下。”
他看着叶弥的眼睛,试图捕捉到叶弥的情绪波动。
“正常人不可能这样。除非,你从一开始就在隐藏。”
“顾夜,”叶弥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你查了这么久,就查出来这个?”
顾夜愣住了。
叶弥轻轻笑了一下,是一种自嘲:“我是在隐藏。但不是你想的那种隐藏。”
顾夜看着他。
叶弥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星河流淌,星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出一层银边。
“我的精神图景,你是见过的。那片海。”
顾夜点头。
“海的特点是,什么都吞得下。”叶弥继续说,“情绪、痛苦、垃圾,只要扔进去,就沉到底,再也看不见。”
他回过头,看着顾夜。
“所以你查不到我的情绪波动。不是因为我隐藏得好。是因为——都被海吞了。”
顾夜站在原地,愣住了。
他想起自己在叶弥精神图景里看见的那片海。深蓝色的,无边无际的,平静得没有一丝波纹。
他当时只觉得美,只觉得温暖,只觉得想一直待在里面。
但他从来没想过,那片海下面,藏着什么。
那些从四百三十七个哨兵精神图景里剥离出来的垃圾。那些被“吞下去”的情绪。那些从未对人说过的痛苦。
都沉在海底。
他看着叶弥,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你……”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你一个人,扛了多久?”
叶弥看着他,沉默了两秒,似乎没想到情报总长如此善良,关心他个人的情绪:“顾夜,你今天是来问这个的?”
顾夜被问住了。
他今天是来干什么的?
告诉叶弥调查结果?问他那句话是什么意思?还是——
他看着叶弥嘴角那个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今天来,不是为了调查。
是为了见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一瞬间,他之前握紧的手渐渐放松了。
顾夜别过脸,假装在看窗外的星河,实际透过玻璃的反射依然盯着叶弥的一举一动。
叶弥看着他那个反应,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些:“顾夜,你还没回答我。”
顾夜转过头,看着他:“回答什么?”
叶弥:“你查了所有人,除了我。然后呢?”
顾夜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声音很轻:“然后我发现,你是唯一一个,我希望查不出问题的人。我查议长的时候,希望查出问题。查军部高层的时候,希望查出问题。查那些可能害死我哥的人的时候,希望查出问题。”
他顿了顿。
“但查你的时候,我……我怕查出问题。”
叶弥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顾夜说完这句话,自己也愣住了。
他低下头,盯着地面,像是那里有什么重要的东西。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星河静静流淌。窗台上的石子堆在星光下一闪一闪的。静谧的房间里只有空气在缓慢流动。
最终还是叶弥打破了沉默:“顾夜,你抬头。”
顾夜抬起头。
叶弥站在窗前,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你哥最后说的那句话,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但我猜,”叶弥继续说,“他可能比我自己,更早知道我是谁。”
顾夜盯着叶弥,却从未想过自己的堂哥为什么留下了日记。
叶弥走回床边,坐下:“你回去继续查吧。查你哥的死因,查议长的罪证,查你想查的一切。”
他看着顾夜,嘴角微微弯起。
“查完之后,再来告诉我。”
顾夜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好。”
他走到门口,停下,回头。
叶弥还坐在床边,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又拿起了那本日记。
顾夜看着那个人,忽然问了一句:“陆晨风在门外。要我叫他进来吗?”
叶弥抬起头,看着他。
顾夜指了指门口:“他站了快两个小时了。雪豹在他意识里焦躁得不行,隔着门我都能感觉到。”
叶弥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
“让他进来吧。”他说。
顾夜点点头,推门出去。
——
门外,陆晨风站在走廊里。
他今天穿的是一身便装,黑色的外套,领口竖着。他的站姿很直,像一棵松树,但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忍耐什么。
看见顾夜出来,他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顾夜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一秒。
然后顾夜开口:“他在等你。”
陆晨风的眉头松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往门口走去。
顾夜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雪豹很吵。”
陆晨风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回过头,看着顾夜。
顾夜的表情很平静,但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那是只有同为“排队的人”才能看懂的笑。
陆晨风沉默了一秒,然后说:“渡鸦也没好到哪去。”
顾夜愣了一下,一向惜字如金的陆少将居然这么毒舌。
陆晨风没再说什么,推门进去了。
门关上的一瞬间,顾夜靠在走廊的墙上,轻轻笑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刚才指着门口说“他在等你”。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帮陆晨风说话。
明明他也是来排队的。
但他想起叶弥刚才那句话——“查完之后,再来告诉我。”
他还没查完。
所以他还有理由再来。
顾夜深吸一口气,转身往电梯走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窗台上,那堆石子还在,旁边多了一块蓝幽幽的矿石。
他认出了那块矿石——烈阳的蓝晶石,整个帝国只有三块。
顾夜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想了想,决定明天让渡鸦叼一块更大的来。
——
房间里,陆晨风站在门口,没有动。
叶弥坐在床边,看着他。
陆晨风穿着一身黑色的便装,领口竖着,遮住了半张脸。但他的眼睛露在外面,那双冷得像冰川的眼睛,此刻正看着叶弥。
和之前每一次一样,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晃动。
叶弥拍了拍床边:“坐。”
陆晨风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
陆晨风坐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视前方,像是在等什么指令。
但他的精神体不太安分。
雪豹在他意识深处不停地转圈,用爪子扒拉着他的精神图景,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陆晨风的眉头皱了一下。
叶弥看着他那个表情,轻轻笑了一下。
“雪豹想出来?”他问。
陆晨风点头。
“那就让它出来。”
陆晨风沉默了一秒,然后闭上眼。
一团白色的光芒从他胸口涌出,落在地上,凝聚成那只巨大的雪豹。
它一出来,就直接扑向叶弥。
陆晨风吓了一跳——他从没见过雪豹这么激动。
但雪豹在扑到叶弥面前的时候,及时刹住了。它蹲在叶弥脚边,仰着头看着他,冰蓝色的眼睛里全是渴望。
叶弥低头看着它,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雪豹发出一声巨大的呼噜声,然后把整个脑袋都塞进叶弥怀里。
陆晨风:“……”
他看着自己的精神体在那个人怀里撒娇,表情复杂。
叶弥一边摸雪豹,一边看着陆晨风。
“等了多久?”他问。
陆晨风愣了一下:“什么?”
“在门外。”叶弥说,“等了多久?”
陆晨风沉默了两秒,然后老实交代:“两个小时。”
叶弥挑眉。
陆晨风继续说:“我六点半来的。顾夜在你里面,我就没敲门。”
叶弥看着他。
陆晨风的表情很平静,但耳朵尖有一点红。
“你可以在外面等,”叶弥说,“也可以先回去。”
陆晨风摇头:“我想等你。”
叶弥摸雪豹的手顿了一下。
只是一瞬。
然后他继续摸,声音很轻:“为什么?”
陆晨风想了想,认真地回答:“因为我的雪豹想见你。”
叶弥低头看着怀里的雪豹。
它已经舒服得眯起眼睛,呼噜声越来越大,整只豹子都快瘫在他腿上了。
叶弥的嘴角弯了弯。
“它确实很想。”他说。
陆晨风看着这一幕,忽然问了一句:“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叶弥点头。
陆晨风看着他,认真地问:“你每天这样……累吗?”
叶弥愣了一下。
陆晨风继续说:“给那么多人做梳理。应付我们四个。还要应对塔的压力。”
他顿了顿。
“你的精神图景……累吗?”
叶弥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怀里的雪豹,看着它满足的样子,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陆晨风,你是第一个问我这个的。”
陆晨风看着他,想把这一刻铭记在心。
叶弥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不累。因为值得。”
值得。
陆晨风看着叶弥嘴角那个笑,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雪豹在叶弥怀里翻了个身,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陆晨风看着那一幕,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人,是真的包容他们。
不是作为“需要被梳理的哨兵”,不是作为“排队的人”,而是作为,他们自己。
他的雪豹在他身边撒娇的时候,叶弥的目光是暖的。
他看着自己精神体的眼神,和他看其他人的时候,是一样的。
陆晨风的喉结动了动。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叶弥。”
叶弥抬头看他。
陆晨风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谢谢你。”
叶弥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陆晨风继续说:“谢谢你愿意……让我们靠近。”
房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星河流淌。窗台上石子堆成一小堆。雪豹在叶弥怀里呼噜着。
叶弥看着陆晨风,嘴角轻轻弯起。
“不客气。”他说。
陆晨风看着那个笑,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化开了。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等他回过神来,雪豹已经趴在叶弥脚边睡着了,发出轻轻的呼噜声。
叶弥靠在床头,闭着眼,像是也睡着了。
陆晨风看着他安静的睡颜,心跳又快了。
他轻轻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人睡着的时候,看起来更小了。缩在床边,呼吸很轻,眉头微微皱着,像是梦里有什么放不下的事。
陆晨风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拉开门,走出去。
门关上的一瞬间,他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雪豹还在里面睡着。
它想待在那个人身边。
他也想。
——
房间里,叶弥睁开眼。
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脚边,雪豹翻了个身,把脑袋搁在他脚踝上,继续呼噜。
叶弥低头看着它,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
“你主人挺傻的。”他说。
雪豹呼噜了一声,像是在表示同意。
叶弥轻轻笑了。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那条星河。
KV-7星域在那个方向。
他想起顾夜刚才说的话——“我查过所有人,除了你。”
他想起陆晨风刚才问的那句话——“你每天这样,累吗?”
叶弥看着窗外的星光,轻轻说了一句:
“不累。”
星河没有回答。
但窗台上,一颗新的石子被轻轻放下。
第八颗。
渡鸦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脚边,雪豹睡得正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