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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放学 第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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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一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
天黑得早,四点半刚过,窗外就灰成一整块,没有层次,像一块脏了的旧布。教室里没开灯,只有后排靠墙那两根日光灯管接触不良,时不时闪一下,亮起之前得先“滋”地响一声,像要努力一把才肯点着,灯管尾端还残着一圈淡淡的黑影。
暖气不太行。前排靠窗的人还穿着羽绒服,后排靠门的几个男生把校服拉链拉到最顶,领口磨出一圈发白的毛边。玻璃上结了雾,有人用指尖在上面写了个“387”,写完又被手背抹掉,只剩下一块模糊的水印,水珠慢慢往下滑,在窗框边缘积成一道细线。
黑板右上角贴着一张打印的倒计时,A4纸,用透明胶贴着边角,数字是手改的。昨天的“388”被红笔划掉,底下压着“387”,红墨水在纸面上渗开一点。
赵宇坐在倒数第三排。
他前面那个人穿深蓝色校服,肩线有点塌,后背褶子往两边炸开。左手撑着头,右手转笔,转两圈,掉了,啪嗒一声。没捡。过了半分钟才慢吞吞弯腰去摸,椅子腿在地上轻轻蹭了一下。
讲台上看班的是英语老师,刚毕业没多久,羽绒服没脱,袖口压在卷子底下。讲台边上放着一台推车式多媒体,外面盖着块灰布,线从底下拖出来,插在一个缠着透明胶的插排上,插排的红灯一直亮着。
老师拧开不锈钢保温杯喝水,杯盖放下去时磕在讲台边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声音被教室里细碎的翻页声淹没。
后排有人把翻盖手机藏在课本底下,按键音清脆,一声一声地响,又立刻被按静音,手机屏幕在课本阴影里闪了一下。
“借我橡皮。”有人压着声音说。
“没有。”
“你明明有。”
“那你自己找。”
“你英语卷子写到哪了?”陈挺低声问。
“完形还没做。”
“阅读呢?”
“做了一半。”
“错几个?”
“还没对答案。”
“你就是不敢对。”
“闭嘴。”
陈挺低头翻了一页书,又压着声音说:“听说下周可能模拟考提前。”
“谁说的?”
“胖子。”
“他消息哪次准过。”
“他舅在教务处。”
“他舅上回还说要给他调座。”
“调了吗?”
“没有。”
两人都笑了一下,又各自低头。
空气里没有风。
墙上的挂钟秒针走得很慢。
咔哒。
咔哒。
最后十分钟。
“你晚上回家写吗?”陈挺又问。
“看心情。”
“你心情什么时候好过。”
“少废话。”
“你妈今天不查你作业?”
“查。”
“那你还这么淡定。”
“查归查,写不写两回事。”
“你是真敢。”
“你不敢?”
陈挺没说话,只是把笔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有人已经开始把笔袋往书包里塞,拉链拉到一半又停下,抬头看一眼讲台。
二
铃声炸响。
老式电铃,拖着尾音,震得窗框轻轻颤了一下,连灯管都跟着闪了一瞬。
椅子刮地声一下子铺开。有人从最后一排直接翻过椅子背出来,书包拉链没拉,几张卷子露在外面,被带起的气流掀了一下,又落回去。
“交卷子!从这边往前传!”
英语老师站起来喊了一句,声音被鼎沸的人声盖住一半,只剩断断续续的尾音。
“别踩我鞋。”
“谁踩你了。”
“你刚才。”
赵宇慢慢收拾东西。文具袋拉链卡住,他低头抠了一下,再拉,才顺。他把水杯拧紧,放进侧袋,又摸了一下口袋,确认钥匙在。
“数学最后一题你写了吗?”陈挺问。
“写了。”
“会?”
“不会。”
“那你写什么。”
“乱写。”
“你真行。”
“你呢?”
“我空着。”
“老师肯定点你。”
“点就点。”
“你现在挺横。”
“横什么。”
“你最近都不怎么抄别人了。”
“懒得抄。”
“还是觉得没意思?”
陈挺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讲台旁边的垃圾桶被人踢翻了,里面的草稿纸滚出来两张,有人踩过去,鞋印压在上面。
值日生在黑板上拍板擦,粉笔灰落到讲台边,粘在那台老旧电脑显示器的底座上。
陈挺已经站在过道里。
“走不走?”
“等会。”
“你每次都等会。”
“急什么,天塌不了。”
“天塌了你跑得最快。”
“我跑不过你。”
四
车棚在操场西侧。
石棉瓦顶棚有两块裂了,用铁皮压着,边缘钉子有点翘。底下密密麻麻全是车,车把挤着车把,脚蹬子挂着辐条。
老式二八大杠、山地车、改装车,锁缠在一起,像一团铁丝网。
陈挺往外拽车。
他那辆二八改过车座,车梁上绑着一段旧内胎防滑。车链有点松,推出来时带动旁边一排车晃,铁架子发出一串连锁的响动,有人回头看了一眼。
赵宇蹲在地上开锁。
U 型锁冻得发硬,钥匙插进去转不动。他摘手套,手指冻得发红,哈气在锁眼上凝了一层白霜。他把钥匙来回晃了两下,里面“咔”地一声,弹开。
“你晚上真不去自习班?”陈挺问。
“不想去。”
“你妈让吗?”
“她让,我不去。”
“她不揍你?”
“她没空揍。”
“你最近怎么老顶她。”
“没顶。”
“有。”
“你怎么这么爱观察我。”
“谁观察你。”
“那你管这么多。”
陈挺踩了两下脚蹬,又停住。
“其实我也不想去。”
“那别去。”
“我爸非让我去。”
“你爸不是不管你吗。”
“最近管了。”
“为啥?”
“说再不管就晚了。”
“晚什么。”
“谁知道。”
两人沉默了一下。
“明天查英语单词。”
“查第几单元?”
“后面那几页,完形那块。”
“操。”
“你不是说不怕?”
“我说过这话?”
“昨天。”
“我昨天还说要早睡。”
“那你睡了?”
“没。”
“你天天说早睡。”
“你天天说努力。”
“我什么时候说努力了。”
“你心里说。”
陈挺笑了一下。
“周六真去网吧?”
“看情况。”
“别又临时怂。”
“我什么时候怂过。”
“上次。”
“那次是我妈在家。”
“借口。”
风从车棚口灌进来。
“走不走?”
“走。”
六
上了兴华街主路,两边的梧桐只剩枝干,路灯一盏一盏亮。车轮压过半化的雪水,甩起一点泥。风不大,但顶着骑久了脸发麻。
陈挺车链“咯吱”一声一声地响。
赵宇没戴手套。
手指发白,他把一只手插进口袋暖一下,再换另一只。
“你以后想干嘛?”陈挺忽然问。
“什么干嘛。”
“就以后。”
“考大学。”
“废话。”
陈挺没再多说,只是往右侧靠了靠,替他挡了一点风。
九
屋里热。
电视开着,是辽宁卫视的新闻,字幕一行一行往上滚。父亲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报纸折成两半。他把烟灰弹在烟灰缸里。
厨房水槽里泡着一盆解冻的肉。
“回来了。”
“嗯。”
“作业多吗?”母亲在厨房里问。
“还行。”
“别老说还行。”
“真还行。”
父亲抬头看了一眼:“考试什么时候?”
“下周。”
“复习没有?”
“在复。”
“好好复。”
“知道。”
“别老跟那谁瞎混。”父亲又说。
“谁。”
“你自己知道。”
赵宇没接。
“嗯。”
赵宇换鞋,把书包挂好。暖气片上晾着袜子。
“洗手。”母亲说。
“等会儿。”
“等什么等。”
父亲把报纸往下折了一格。
赵宇把校服拉链往下拉了一截,屋里太热,他一时有点不适应。
“吃完写作业。”父亲说。
“嗯。”
他走过去洗手,水有点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