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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短假 第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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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一
周六,阴。
下午一点半,239路公交车站。
赵宇下车的时候,风正卷着马路牙子上的干树叶贴着地面刮,发出沙沙的声响。
陈挺靠在站牌的铁杆子上。他穿着那件黑卫衣,外面套着一件深灰色的棉服,拉链拉到胸口。他看着前面十字路口不断变色的红绿灯。
“等多久了?”赵宇走过去。
“刚到。这破道红灯时间挺长。”陈挺转过头,呼出一口白气。
“前面挖沟修路,压车了。”赵宇把被风吹开的衣领拢了一下。
“吃饭没?”
“吃了。你呢?”
“对付了一口。”陈挺把手插进棉服兜里,站直了身体,“走吧。”
二
他们去了南湖附近的一个旧物市场。
一楼卖旧书刊、二手工具,二楼是旧手机和电子配件。
门口挂着极厚重的军绿色棉门帘。门帘中间那块被人手摸得发黑,油腻腻的,泛着一层硬邦邦的亮光。
陈挺走在前面,单手掀起门帘,撑高了一点。
赵宇低头钻进去,陈挺松手。门帘落下,把外面的冷风和车流声拍断。
暖气供得不足,但因为人多,空气里浮着一层温吞的热度。
味道很杂。几万本旧书受潮后发酵的纸酸味、铁锈味,还有不知道哪个摊位老板正在吃的麻辣烫的孜然味。
过道极窄,两边堆着半人高的纸壳箱,箱子里装满用白色塑料打包带勒紧的旧书。
陈挺走在前面半步,赵宇跟在侧后方。
“《灌篮》《看电影》,五块一本,十块三本啊。”
摊主坐在马扎上,手里捧着个掉瓷的搪瓷缸子吆喝。
陈挺停在一个卖旧体育杂志的摊位前。赵宇站在他旁边,低头看脚边一箱发黄的过刊。
陈挺抽出一本几个月前的《灌篮》,翻开。纸页摩擦的声音很脆。
“胖子上周买的就是这期。”陈挺看着某一页,随口说。
赵宇偏过头看了一眼。那一页是特雷西·麦克格雷迪的跨页海报,红色的火箭队一号球衣印满了折痕,底下的版面是 T-Mac 6 篮球鞋的木地板实战测评,减震柱的剖面图旁印着密密麻麻的黑色小字。
“他上物理课看,被老刘没收了。”赵宇的视线从杂志上移开,停在箱子里的一本旧字典上。
“活该,他把书立在桌子上看,当老刘瞎。”陈挺翻过一页,“后来去要没?”
“没敢去。老刘说再看见就叫家长。”
陈挺把那本《灌篮》合上,扔回纸箱里,砸起一点细灰。
他们继续往里走。
越往深处去,过道越窄,光线也越暗。头顶的白炽灯有不少结了灰色的蜘蛛网,有的干脆就不亮,只剩下黑色的电线吊在半空。两边的摊位挤得没有边界,成摞的旧挂历、缺了角的砚台、还有堆在编织袋里的二手带毛领的皮衣,全混在一起。空气里的灰尘在几道偶尔漏下来的光柱里缓慢地翻滚,吸进肺里有一种发干的滞涩感。
陈挺在一个卖二手电子表的玻璃柜台前停了一下。玻璃板被钥匙和硬币划得全是一道道的白印子,底下垫着发黄的红丝绒布。他低头看了一块表带磨掉皮的卡西欧,表盘边缘有一圈磕碰的掉漆痕迹。
“这块走字准么?”陈挺隔着玻璃指了一下。
老板正在用小刷子清理键盘缝里的灰,头也没抬:“准,里头刚换的纽扣电池。”
陈挺手插在兜里,没叫老板拿出来。赵宇站在他侧后方。
“你看上那个了?”赵宇压着嗓子问。
“没有。高仿的。”陈挺视线没挪开,“按键缝太宽,进灰容易卡键子。”
赵宇看了看那块表,视线越过陈挺的肩膀,落在旁边一堆缠成死结的废旧耳机线上。那些黑白相间的线胶皮已经发硬,泛着一层灰白色的死光。
前面是一个卖二手电器的长条柜台,玻璃上贴着“维修家电”四个褪色的红字,台面上却像个拆卸废墟。堆着拆开的收音机主板,绿色的电路板上露着杂乱的锡焊点,旁边是一个装满生锈螺丝钉和旧弹簧的铁盆。
陈挺停下来,伸手从铁盆里捡起一把十字改锥。
改锥的透明塑料手柄裂了一道长口子,被人用黑胶布死死缠了两圈,胶布边缘已经脱胶,沾着灰。他用大拇指指甲刮了一下改锥的铁尖,铁尖上留着一层黑黑的机油。
“尖秃了。”陈挺说,用大拇指搓了搓指尖上的油印。
“这种拧两下就滑丝,吃不住劲。”赵宇看了一眼。
“嗯。”陈挺把改锥扔回铁盆里,砸在金属件上发出短促的“当”的一声。
柜台另一侧码着几排旧磁带。赵宇的手指在那些塑料透明壳子上划过去,发出咔哒咔哒的连串脆响。
他抽出一盘。封面是 Nirvana 的《Nevermind》,水里那个婴儿的印刷油墨受潮发绿,糊成了一团。
陈挺看了一眼。
“打口的。”陈挺指着磁带盒侧面的一道极深的锯痕。
“锯得太狠了。”赵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塑料壳背后,歌名那一栏里《Come as You Are》的英文拼错了两个字母,被人用蓝色圆珠笔画满了圈,力透纸背,划破了封皮。“A面的带子肯定断了。”
磁带轴里的棕色胶片已经有些松散,他把磁带推回原位,正好卡进那排拥挤的缝隙里。
“这东西现在都没人听了。”老板靠在柜台边上抽烟,烟灰掉在地上那块黑乎乎的抹布旁。
赵宇没搭腔,陈挺也没看老板。
两人顺着过道,漫无目的地在这些被淘汰的电子元件和发酸的纸堆里穿行。
三
“借过!脚收一下!”
后面传来一阵极其粗糙的滑轮摩擦声。
一个推着生锈平板车的中年男人挤过来,车上摞着四五个装满书的编织袋,摇摇欲坠。
过道本来就窄,根本错不开身。
陈挺往后退了一步,后背贴上了摊位边缘那个木头架子。架子发出“嘎吱”一声。
平板车推得很急,赵宇往里躲。
他退了半步,肩膀撞在了陈挺的胸口上。
羽绒服和棉服的面料摩擦在一起,发出清晰的“嚓”的一声。
陈挺的胳膊挨着赵宇的手臂。
平板车走得很慢,轮子压过地面上一块凸起的瓷砖,咯噔一下。
那十几秒钟里,两人都没动。
赵宇的视线落在面前那摞旧杂志的封面上。陈挺的手垂在身侧,手指蹭着棉服粗糙的口袋边缘。陈挺的呼吸带出微弱气流,擦过赵宇后颈那一小块露在衣领外面的皮肤。
车挤过去了。
陈挺往前迈了半步,拉开距离。
“这架子快塌了。”他用手背拍了一下刚才靠过的木头架子。
“嗯。”赵宇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羽绒服的下摆。
四
两人顺着楼梯往二楼走。
楼梯拐角处,光线暗下来。墙面上贴着层层叠叠的□□小广告,有的被撕掉了一半,留下泛白的胶水印。
二楼的棚顶比一楼更低,铁皮通风管道直接裸露在外面,表面凝结的水珠时不时砸在满是油污的水泥地上,洇出一小块一小块的黑斑。卖旧手机和配件的柜台一个挨着一个,玻璃柜里摆着一排排翻新过的诺基亚和摩托罗拉。劣质的抛光液和酒精味道盖过了纸张的霉味,惨白的灯管把人的脸色照得发青。
“你中午在家吃的?”陈挺走在前面。
“嗯。我妈炸的带鱼。”赵宇看着陈挺踩在台阶上的那双旧耐克。
“带鱼刺多。”
“边上那一排骨头咬掉就行。”
“挺好。”陈挺说。
他顿了一下,脚步没停。
“我中午回去,家里没热水。我爸拿了抽屉里剩下的二十块钱去打牌了,没留饭钱。”
赵宇的脚步稍微缓了半拍。
他看着陈挺的后背。那件棉服有点大,穿在陈挺身上,显得有些空荡。
“那你晚上吃什么?”赵宇问。
“回食堂。去晚了估计就剩白菜炖豆腐了。”陈挺走到二楼的过道,侧过身。
“刷我的卡?”赵宇看着他。
陈挺看了他一眼。
“不用。”他转过身继续往卖光盘的摊位走,“我卡里还有十几块,够吃两顿抻面。”
脚步声在水泥地坪上拖出一阵细碎的回声。
五
从市场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有些擦黑了。
路灯还没亮,冷风顺着街道的缺口猛灌过来。
两人走到十字路口。
按照平时的路线,过了这个路口,一个直行,一个左转。
红灯亮着。
旁边的报亭关着门,上面挂着一把生锈的挂锁。
“以后考完试,都出来转一圈。”陈挺看着马路对面,突然开口。
赵宇看着路口那辆等红灯的公交车,尾气喷出一股白烟。
他停了两秒钟。
“看情况。”赵宇说。
“嗯。”陈挺应了一声。
绿灯亮了。
陈挺把棉服的拉链拉到最顶上,遮住下巴。
“走了。”
陈挺迈开步子,顺着建设大路直行。灰色的背影混进了下班的人流和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
赵宇转过身,走向公交车站。
六
晚上,赵宇坐在书桌前。
屋里暖气烧得很热,窗玻璃上结了一层白色的水雾。
他拉开抽屉,拿出那个外壳缠着透明胶布的 MP3,插上耳机。
屏幕亮起,蓝色的背光灯在暗处显得有些刺眼。右上角的电池图标只剩一格。
他按下方向键,往下按了五次。
蓝色的光标停在一行英文字母上。
按下播放键。
耳机里传出吉他拨弦的底噪,带着一点金属的冷硬感。
是《Come As You Are》。
赵宇没动。
他把 MP3 放在桌角,拿过碳素笔,翻开了面前的数学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