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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号码 第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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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一
晚自习下课的电铃拖着长长的尾音结束,教室里那种被压抑了一整晚的杂音瞬间翻腾起来。
后排有人隔着过道扔过来半块带有圆珠笔戳洞的橡皮,砸在木头桌面上弹了一下,掉在两张桌子中间的夹缝里。前排的两个女生把物理卷子摊在一起,指甲划在粗糙的纸面上,正在逐条核对选择题的选项。黑板值日生拿着滴水的海绵擦黑板,擦到右上角的时候停了,留下一道没擦干净的斜面受力分析图,粉笔线条在半干的黑板上糊成了一片白色的水渍。
另一个值日生拎着沾满灰色脏水的拖布从后门走进来,拖布头在水磨石地面上拖出一道宽阔的水痕,一直蔓延到讲台边上。空气里弥漫开一股发酸的布条水腥味。
陈挺站在桌边收拾书包。他把桌面上那几本散乱的辅导书拢在一起,单手拎起,塞进那个黑色的单肩包里。拉链拉合,发出“呲啦”一声。
“我明天回趟外地。”陈挺说。
声音混在拖布杆撞击讲台木头边缘的闷响里。
赵宇正用红笔在错题本上画一条辅助线,塑料透明直尺压在纸面上。他没抬头,视线顺着红笔尖往下走。
“多久?”赵宇问。
“一个礼拜。”陈挺把书包的翻盖扣上,金属搭扣撞了一下。
赵宇手里的红笔停在辅助线的端点。
停了一下。
“我姥姥没了,我妈叫我回去看一眼”陈挺说。
“哦哦,节哀。”赵宇把尺子拿开,丢进文具袋里。
拉链拉上。
“几点走?”赵宇问。
“明儿早就得走。”
“嗯。”赵宇把文具袋塞进书包,单肩背起来。
他们一前一后从后门出去。楼梯间里挤满了往下涌的深蓝色校服,有人在拐角处互相推搡打闹,一个空塑料水瓶被人从三楼踢到二楼,顺着台阶一路弹跳,发出空洞的“砰砰”声。
走出教学楼,外面的冷风直接扑在脸上。路灯下,尚未完全化冻的积雪反射着惨白的微光。
他们顺着兴华街走到建设大路的十字路口。
红灯正在倒数。
一辆拉着钢筋的大货车轰隆隆地开过去,车厢里的钢筋互相撞击,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绿灯亮起。
“走了。”陈挺把卫衣帽子兜在头上,双手插进兜里。
“嗯。”赵宇单脚踩在自行车的脚踏上。
“注意安全。”
两条路线在路口分开。灰色的背影顺着便道往西,自行车顺着主路往北。很快就被后续涌上来的车流和行人彻底隔断。
不知道陈挺听到没。
二
第二天,早读。
走廊外面还没大亮,教室里的日光灯全部开着,发出极其细微的电流声。
值日生抱着一摞刚印好的听写本,从第一排往后发。本子是用最劣质的再生纸订的,砸在木头桌面上发出轻飘飘的“啪、啪”声。
班主任老刘站在讲台上,戴着老花镜,低头翻开那本蓝皮的点名册。
教室里有人连续干咳了三声,喉咙里带着浓重的痰音。外面清雪车的履带碾过柏油路面,轰鸣声透过没关严的窗户缝隙传进来。
“陈挺请假一周。”老刘翻过一页点名册,拿红笔在上面画了个记号,头也没抬地念了一句。
底下的早读声没有任何停顿。背英语单词的,背文言文的,声音嗡嗡地混杂在一起。
赵宇坐在倒数第三排。
左边的桌子是空的。
桌面上什么都没有。抽屉里塞着一本卷了边的物理必修书,还有半截撕下来的草稿纸,边缘呈现出不规则的锯齿状。那把铁腿椅子被拉出来三公分,椅背的倾斜角度和昨天放学时一模一样,安静地停在水磨石地面的那条接缝上。
赵宇把面前的英语课本往中间挪了两寸,越过了两张桌子拼合的那条缝隙。
他翻开书页。
前排的男生转过身,手里拿着一张卷子,笔尖点在第三道大题的受力图上。
“赵宇,物理第三题怎么写?我算出来是个负数。”
赵宇把手压在英语书的折痕上,没说话,用左手从抽屉里抽出自己的草稿本,顺着桌面推了过去。
那男生接过去,翻开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算式。
“这步怎么推的?”
“自己算。”赵宇把视线收回英语课本上。
那男生撇了撇嘴,拿着草稿本转了回去。椅子腿在地上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音。
三
第三节是物理讲评课。
老刘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半截粉笔,正在黑板上画一个带电粒子在磁场中运动的综合题轨迹。
粉笔用力过猛,“吧嗒”一声断了一截。半截粉笔头掉在黑板槽里,腾起一小团白色的粉尘。
老刘没停,从盒子里重新拿出一根整粉笔,继续在黑板上列公式。
“这一步,洛伦兹力提供向心力,注意这里的速度 v 是个变量……”
粉笔在黑板上敲击,发出急促的“笃笃”声。
赵宇低着头,手里的碳素笔在草稿纸上快速推演。他的草稿纸对折过,所有的算式都严丝合缝地排列在折痕的右侧,左侧那半张纸完全空着,没有任何笔迹。
推到第三步,得出的参数和黑板上不一样。
他顿了一下,笔尖悬在纸面上。
空气安静。
旁边只有日光灯管的电流声,和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的风声。
后排有人用力翻了一页卷子,“哗啦”一声响,纸张边缘刮在桌角上。
再往后,是走廊里巡视老师的皮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
视线重新落回草稿纸的右半边,笔尖划掉刚才那个参数,在下面重新列了一个方程,继续往下算。
斜前方的胖子转过头,压着声音问:“借下计算器,我这块没电了。”
赵宇拉开文具袋的拉链,看了一眼。
“没带。”
胖子嘀咕了一句,又转过身去问另一边的人。
按键的“滴滴”声很快在前面响了起来。
讲台上,老刘用黑板擦敲了敲讲桌:“看黑板,最后一步了。”
课堂继续往下推进。
四
放学的时候,天照例黑得很快。
校门口的小吃摊前围满了人,炸串的油烟在冷空气里迅速凝结成白色的雾气,烤地瓜的炉膛里不时崩出一点火星。
“今天食堂有炸鸡,去晚了就没了。”同学甲推着自行车,一边走一边说。
“早卖没了,第二节课下课那帮体育生就去排队了。”同学乙把书包往上提了一下。
赵宇站在校门外右侧五米远的那根电线杆底下。
地上有一块被冻得发黑的口香糖残渣。有人从后面走过来,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走不走?”
赵宇转过头。是班里的体委,手里拿着个压瘪了的矿泉水瓶。
“走。”赵宇说。
体委把矿泉水瓶扔进旁边的铁皮垃圾桶,发出“咚”的一声空响。
“这天真冷,风直往脖子里灌。”体委把拉链拉到头,缩着脖子往公交站台走。
赵宇跟在后面。
239路公交车喷着一股浓烈的黑色柴油尾气,伴随着尖锐的气刹声,靠站停稳。
车门向两边折叠打开。
赵宇随着人流踏上车厢的金属台阶,从口袋里摸出一枚一块钱的硬币,投进透明的投币箱里。
硬币顺着塑料滑道滚下去,撞在底部的金属堆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当”。
“往里走,都往里走!后面空着呢!”司机踩着刹车,不耐烦地按着喇叭。
车厢里挤满了人。赵宇没有抓扶手,顺着人群的推力,一直退到车厢最后排的角落里。他背靠着冰冷的车窗玻璃。
玻璃上结满了一层不透明的水雾,外面的路灯光变成了一个个模糊的黄色光晕,快速向后退去。
他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指尖触碰到了那团缠在一起的耳机线。
但他没有掏出来。
整个车程里,他就那样站着,听着车厢里的咳嗽声、报站的机械女声,以及发动机沉闷的轰鸣。
五
晚自习后回家。
楼道里的声控灯依然没修好,赵宇摸黑掏出钥匙打开防盗门。
门轴发出一声沉重的吱呀声。
玄关的地上乱七八糟地横着两双男士皮鞋和一双拖鞋。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炝锅的葱花味和油烟味。
厨房的抽油烟机正在全速运转,发出巨大的“嗡嗡”轰鸣。客厅的电视开着,正播着《闯关东》,片尾的男声拖得很长。
母亲从厨房里端着一个盘子走出来。
“回来这么晚?”
赵宇换上拖鞋,把门关严。
“嗯。”
“吃不吃?锅里还有剩的排骨,给你热热。”母亲把盘子放在餐桌上。
“不饿。”赵宇把书包背在单肩上,往自己的房间走。
“一天到晚不知道在外面吃什么……”母亲转身回了厨房,水龙头拧开,水流砸在不锈钢水槽里,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赵宇推开自己房间的门,顺手关上。
那些杂音被木门挡掉了一半。
他走到书桌前,按下台灯的开关。
冷白色的灯光打在桌面上。他拉开椅子坐下,把书包里的五张卷子拿出来,用夹子夹好,平摊在桌面上。
拔开碳素笔的笔帽。笔尖落在第一道选择题的题干上。
六
写到第二张物理卷子的最后一道大题。
笔尖在纸面上划拉出几道计算的痕迹,然后停住了。
碳素墨水在纸张的纤维里慢慢洇开一个小黑点。
赵宇放下笔。
他拉开书桌的第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那个诺基亚手机。
屏幕是暗的。
他按下解锁键,蓝色的背光灯亮起,光线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闪了一下。
拇指按下菜单键,进入通讯录。
向下滚动,光标停在“陈挺”两个字上。
点击进入。
只有一串十一位的手机号码。
没有家庭住址,没有备注,没有其他关联的联系人。
赵宇看着那个页面。
大拇指按下了绿色的拨号键。
屏幕瞬间跳转,出现了一个正在呼叫的动画图标和那串号码。
听筒里还没有传出第一声漫长的回应,赵宇的大拇指移到了旁边的按键上。
按下红色的挂断键。
屏幕上的呼叫动画消失,跳回了“通话结束”的提示,然后退回到了那个只有一串号码的通讯录界面。
拇指连按两下,退出通讯录,返回主屏幕。
键盘锁自动落下,“咔”的一声轻响。
赵宇把手机平放在桌面的右上角,紧挨着一摞复习资料。
他重新拿起那支碳素笔,笔尖落在刚才那个洇开的小黑点上。
笔尖在纸上划动得很快,发出一连串密集的、沙沙的摩擦声。一行行公式顺着卷子的空白处往下排列,没有任何停顿。
七
中午的食堂。赵宇端着不锈钢餐盘站在打饭的队伍里。前面的队伍往前挪了一步,他也跟着往前挪一步。不锈钢餐盘互相磕碰,发出刺耳的声响。打饭阿姨的勺子在菜盆里敲击,一勺西红柿炒鸡蛋重重地扣在他的米饭上,汤汁溅在餐盘边缘。
课间十分钟的开水房。三个水龙头同时开着,白色的水汽升腾起来,糊满了玻璃窗。赵宇拧开水杯盖子,把杯子放在水龙头下。滚烫的开水砸在杯底,发出沉闷的咕嘟声。水满了,他拧紧盖子,水杯外壁因为高温变得烫手。他端着水杯往回走,穿过挤满人的走廊。
物理讲评课。
老刘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教鞭敲击黑板:“赵宇,这道题的第二种解法,你来说一下。”
赵宇站起来,声音平稳地报出解题步骤和最终参数。
老刘点点头,示意他坐下。
赵宇拉开椅子,重新坐回位置上。他的草稿纸依然是只用右半边,左半边留着大片的空白。
体委从前面转过头,手里转着一本书。
“你同桌什么时候回来?”体委问,顺手把一团废纸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赵宇看着黑板上刚写下的公式。
“不知道,没细说。”
“你知道啥。”体委没再追问,转头看向另一边的胖子,“哎,下午二班和五班打比赛,去看一眼不?”
“去呗,二班那个中锋上周崴脚了,估计打不过五班。”胖子接话。
话题自然而然地滑向了篮球赛的胜负。
走廊里的下课铃声响了起来。
八
夜深。
赵宇合上最后一张做完的卷子,把笔帽盖紧,发出“吧嗒”一声。
他伸手按下了台灯的开关。
冷白色的灯光瞬间消失。
房间陷入了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发黄的路灯光,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斜长的影子。
那个诺基亚手机安静地平放在桌子的右上角。
远处的主干道上偶尔驶过一辆夜班的重型卡车,车轮碾过结冰的路面,发出沉闷而均匀的轰鸣。冷风依然在刮,吹得没关严的窗户缝隙发出轻微的哨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