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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上午第三节,数学。
老王在黑板上讲立体几何,粉笔在板面上拖出一条长线,尾端发虚,像是粉笔芯里混了沙子。他写得急,写到“作垂线”那一步,手腕一顿,粉笔“吧嗒”断掉半截,断口掉进粉笔槽里,砸起一小撮白灰。他也没回头找,直接从槽里捞起另一根继续写,板书一行接一行往右挤,黑板上方那块没擦干净的旧痕被压在新线条下面,看不清了。
教室里比平时安静一点,安静里全是细碎的声音:前排女生把两张卷子摊在一起对答案,指甲刮过粗糙的纸面,沙沙响;有人在抽屉里摸橡皮,铁皮笔盒一开一合,发出钝响;靠门那排把校服拉链拉到顶,呼出来的白气贴着桌沿一闪就散。日光灯管嗡嗡作响,靠墙那根灯管有点接触不良,亮一下暗一下,亮之前先“滋”地叫一声,像喘气。
赵宇低头算题。草稿纸对折过,折痕压得很平,他习惯只在右半边写,算式一行行贴着折痕往下排,写到一半,他把某个字母划掉,换了个写法继续,笔尖落得很稳。红笔放在桌角,直尺压在本子边缘,透明尺子底下夹着半张被揉平的听写纸。
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扑腾扑腾的,不像校内那种拖沓的步子,更像是一路小跑上来的,鞋底踩在地砖缝里急。
门被敲了两下,敲得很快。
“报告。”
门一开,冷风钻进来一股,把靠门那摞卷子角掀起来一点,纸边颤了颤。赵宇笔尖在纸上走出一小段歪线,他把笔抬起来,压回原处,继续写,没抬头。
陈挺站在门口。
头发剪短了,贴着头皮,额前那一撮还没完全干,像是一路跑上来被风压过,顺着发旋乱着。耳尖冻得通红,脸也红,热气还没散,鼻翼一扇一扇的,呼吸粗,胸口起伏得快,校服外套敞着没拉到底,里面那件黑卫衣的领口贴着脖子,脖颈那圈皮肤露出来,干净,带一点汗意。
他跑得急,书包带勒在手心里留下白印,指节发白,刚停下就松开,手背上有一点薄汗,手指一张一合,像还在找节奏。裤脚边沾了点外头的灰雪,鞋侧面有一道湿痕,踩在门口那一下脚跟没站稳,自己又立刻把重心压回去,站直。
他抬眼看了讲台,眼睛亮一下,又很快垂下来,像怕被老师盯着,嗓子里清了半声,声音还是带着一点喘:
“老师,我请假回来了。”
老王看了他一眼,粉笔在黑板上敲了一下:“进来,别站门口放风。”
陈挺“嗯”了一声,把门带上。门合上那一下不轻不重,合页“咔哒”响,冷风被截在外头,教室又回到那种闷着的温吞。
他从过道挤进来,脚步还是扑腾扑腾的,鞋底带着外头的灰,踩在水磨石上发闷。路过最后一排时碰到一张椅背,椅子斜了一下,他伸手扶住,低声说了句“借过”,前面的人把腿收回去一点。
他在赵宇旁边停下。
书包往桌上一放,“咚”一声,桌面轻轻震。椅子往后拖,腿擦地短短一声“吱”,他坐下,坐得急,坐稳了才把呼吸往下压。他没看赵宇,先把桌面上压着的卷子往旁边推了推,拉开书包拉链,把书一本本掏出来:数学、物理、英语、一本卷边的练习册,还有皱巴巴的听写本。动作很快,但不乱。他把数学书翻到今天这一页,用指腹沿着页边压平折角。
赵宇侧过头看了一眼。
头发确实剪短了,后颈更亮,耳后那块皮肤像刚洗过。书包侧袋里露着两张折过的火车票,淡蓝字印得发虚,边角折得发毛,露在外面半截。赵宇把视线收回去,笔尖在草稿纸上多走了两下,本来要换行的地方没换,写成了一串连在一起的式子。他停住,手指把那一串轻轻划掉,重新写了一遍。
陈挺把笔袋倒过来,铅笔滚出来两支,一支滚到桌缝边上,他伸手按住,指腹擦过桌面,带起一点粉笔灰。他呼吸还没顺,鼻息有点重,过了半分钟才慢下来。
老王在黑板上画辅助线,背对着后排。
陈挺偏过头,嘴角带点笑,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听见:“想我不?”
赵宇没立刻回,笔尖在纸上画了个小圈,把刚写的那一步框住,才低声说:“你先喘匀点,别一进门就胡说,想你,行了不?”
陈挺一愣,笑出声,气声很轻:“你管我。”
赵宇把笔放回桌面:“快上课。”
陈挺“啧”了一声,笑意没收:“没良心。”
老王回头:“后排谁说话?”
陈挺立刻抬头:“没我。”
老王看了一眼没抓到,继续讲。桌子底下,陈挺的膝盖顶到赵宇的膝盖,轻轻一下,没挪开。赵宇也没挪,笔尖在纸上继续跑,字迹没变。
下课铃响,教室一下松了。椅子腿刮地声铺开,有人从最后一排翻椅背出来,书包拉链没拉,卷子露在外面,跟着动作晃。前排女生把卷子叠起来塞进抽屉,抽屉“哐当”合上。
胖子从斜前方转过来,眼睛亮:“你回来了?你那边咋样?”
陈挺把书包带往肩上一甩:“办完了。”
“冷不冷?”
“冷。”陈挺说,“风刮得人脸疼。”
胖子点头:“那你还剪头发。”
“剪了省事。”陈挺说完,低头看赵宇,“借我笔记,上午这段我没听着。”
赵宇把数学本往他那边推了一点:“你别把页角全折成狗耳朵。”
陈挺按住本子边角:“我那是做标记。”
“你那是懒得翻。”
陈挺笑了声:“行,赵老师。”
中午食堂。
窗口蒸汽翻上来,玻璃上全是油点,贴着“禁止浪费”的红字纸角卷起来。队排很长,不锈钢餐盘叮叮当当撞,勺子刮桶壁“咔啦”一声一声。有人插队,被打饭阿姨吼回去,队伍重新合上。
赵宇打了西红柿炒蛋,米饭是一勺扣出来的方块,边角压得很实。陈挺打了一份土豆片,又加了个鸡腿,端盘子的时候汤汁晃出来一点,滴到地上,他脚步没停,只把盘子往里端了端。
两人找了靠窗那排位置坐下。窗外操场上残雪灰白,风把跑道边缘的塑料袋吹得哗啦响。
陈挺吃得快,筷子敲在盘边“当”一声。他吃到一半抬了下头,嘴角还有一点汤汁,自己没察觉,继续说话,说到一半才用纸巾胡乱抹一下,抹完纸巾皱成一团塞兜里,动作随意。赵宇看了他一眼,把自己那包纸巾往他盘子旁边推了推,没出声。陈挺抽了一张:“你这人挺讲究。”
“你这人挺脏。”赵宇说。
“我脏你还坐我旁边?”陈挺抬了下眉。
赵宇夹了一块蛋白:“你坐过来的。”
陈挺笑:“行行行,是我赖你。”
他咽下去,忽然问:“你这周作业多不多?”
“差不多。”赵宇说,“你别装勤奋,回来第一天就借笔记,挺有出息。”
“我这叫对自己负责。”陈挺说,“我也不是天天混。”
赵宇抬眼看他一下:“你负责的方式是借。”
“借完我抄。”陈挺说,“抄完我记。”
赵宇没接,低头把汤喝完。
吃完饭回教室,陈挺没把外套穿上,拎在手里,走廊风一灌,衣服角摆起来。他路过开水房顺手接水,手里拿错了杯子,蓝盖的。赵宇看见他那只杯,伸手拿回来:“你拿我杯干什么。”
陈挺愣一下:“顺手。”
赵宇拧开盖子换回自己的:“你顺手别顺到我东西上。”
陈挺把手插回兜里:“你这杯盖老松。”
“你别摔。”赵宇说。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
陈挺趴了一会儿,没睡着,又抬起头把赵宇的数学本翻开,照着补笔记,写字比平时工整一点,像怕落下。他写着写着用指节敲了敲桌面,轻轻两下。
“这题你咋写的?”他指着一道。
赵宇把笔尖移过去,写了两行式子,又把笔收回去:“你回去自己推一遍。”
“行。”陈挺说,“你这人真不爱讲。”
“讲了你也不听。”赵宇说。
陈挺笑了一声,没反驳。
放学铃响,教室里又是一阵椅子刮地。陈挺把赵宇的本子合上递回去:“明天还你。”
“别丢。”赵宇说。
“我丢谁也不丢你这本。”陈挺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怪,咳了一声,把书包背好,“走不走?”
两人一起往外走。走廊里人多,陈挺走在前半步,像以前一样,肩膀顶开一点空隙。下楼的时候有人从上面冲下来,差点撞上赵宇,陈挺伸手抓了一下赵宇书包带,把他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
“看路。”陈挺说。
赵宇站稳,把书包带从他手里抽回来:“你手劲儿别这么大。”
陈挺挑眉:“你就这点肉,拽坏了我赔你?”
赵宇“啧”了一声,没笑出来,但嘴角动了一下:“赔不起。”
校门口风大,路灯黄。陈挺把帽子往头上一扣,帽檐压到眉骨,回头问:“晚上上不上自习?”
“上。”赵宇说。
“你回家吃?”
“回。”
“那我去食堂。”陈挺说完,又补一句,“你妈又做排骨?”
“嗯。”
陈挺笑:“你家伙食真好。”
赵宇看他一眼:“你别惦记,我妈不认识你。”
“我不惦记。”陈挺说,“我就问问。”
建设大路口车多,排气白雾一团团喷出来。两人停下等红灯,陈挺站在风口,肩膀往赵宇这边偏了一点,挡住一部分风。赵宇没挪开。
绿灯亮,两人分开。陈挺直行,赵宇左转。赵宇骑出去几米,回头看了一眼,陈挺已经在人群里抬手挥了挥,挥得随意,像赶苍蝇一样。
晚上,赵宇回家写题。卷子摊开,夹子压着,碳素笔帽扣上又扣下。写到一半他拉开笔袋找尺子,手指摸到一支新的0.5笔芯,透明壳,头上还套着小塑料帽。
他把笔芯捏出来,看了一眼,没放回去,放到桌角那堆笔芯旁边,挨得很齐。他把自己的旧笔芯往旁边挪开一点,腾出空。过了一会儿,他把笔帽扣上,扣得很轻。
台灯亮着。窗外风吹着,塑钢窗缝“嘶”一声。桌面上那支笔芯躺着,没滚。赵宇翻页,继续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