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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讲义 第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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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讲义
上午第一节课刚开始没多久,老刘抱着一摞卷子进来,卷子边缘用牛皮筋捆着,压得很实,纸角被勒出一道一道的凹痕。他把卷子往讲台上一放,牛皮筋“啪”一声弹开,卷子散开一点,最上面那张卷头的订书钉歪着,露出亮亮的铁色。
“周考卷子发下去。”老刘把教案本往旁边一推,手指头沾着粉笔灰,点了点黑板,“别在我眼皮子底下对答案。错的题自己划出来,别问我‘这题怎么错了’。”
教室里原本还残着早自习那股子困劲儿,听见“发卷子”三个字,后排椅子腿立刻轻轻摩擦了一片。前排女生把卷子夹在课本里往上推,纸张边缘刮过桌角,发出薄薄的“沙”声;有人把2B铅笔从笔袋里掏出来又塞回去,像下意识要补涂几个格子。
卷子从第一排往后传,纸面带着复印油墨的味道,不算新鲜,是那种在暖气房里捂久了的微微发酸。赵宇接到自己的卷子,先把订书钉那一角按平,按的时候指腹压出一点白。他没翻正面,先翻到最后看大题扣分,红笔圈出来的扣分点很密,像一排排小口子。他把卷子摆在桌面上,笔帽“吧嗒”扣开,红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两个页码,字很小,写完就把笔盖回去。
旁边的座位今天不空了。
陈挺把卷子接过来时手还带着一点凉,指关节泛白。他把卷子摊开,第一眼看的是分数栏,停了半秒,然后像怕被人看见似的,把卷子往里拉了一点,贴着桌沿。卷头“陈挺”两个字写得潦草,老刘在旁边用红笔打了个小小的勾,又写了个“字迹”。
“你这字,”赵宇把自己的卷子往左边挪了一寸,给他让出一点桌面,“他不扣你扣谁。”
陈挺抬眼看他,笑了一下:“我字怎么了。”
“你字像风吹的。”赵宇说。
陈挺把卷子翻到第二面,红笔在一道大题旁边写了“步骤不全”,他盯了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他这红笔真舍得用,跟不要钱似的。”
“你要是写全了,他也省。”赵宇说。
陈挺把笔在指间转了半圈:“我写全了,他也能找理由扣。”
赵宇没接这句,手指在自己卷子上点了点:“你这道题,第一步就走偏了。”
“哪偏了?”陈挺把卷子往赵宇那边推了一点,指尖点在题干上。
赵宇没把卷子拿过去,只用笔尖在他题目旁边空白处写了一个很小的箭头:“你把条件当成结论了。”
陈挺看了一眼,嗓子里笑了一声:“行,赵老师。”
赵宇把笔帽扣上:“别叫。你叫我就要收费。”
“收啥费?”陈挺顺口问。
“你那两张火车票。”赵宇说。
陈挺愣一下,反应过来他在逗,笑得更明显了点:“你眼神挺好使。”
前面胖子回头,压着嗓子插话:“哎,你俩别聊了,选择最后一道你选的啥?”
“别问。”赵宇说,“你问了你更慌。”
胖子不服:“我不慌,我就想确认一下我是不是又完蛋。”
陈挺把卷子一合,往胖子桌沿上一拍:“你别确认,你就当你全对。”
胖子“啧”一声:“你这安慰跟骂人似的。”
老刘在讲台上敲了敲黑板擦:“后排,卷子收好,听我讲两句。周考不是为了让你们自信,是为了让你们知道自己哪烂。”
教室里又安静下来,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赵宇把卷子夹进物理书里,页码对齐,像怕它歪。陈挺把自己的卷子塞进抽屉,抽屉里堆着几本卷边的练习册,他塞得急,卷子角卡在缝里,他又抽出来重新塞了一次,才合上。
下课铃一响,走廊里立刻起了风一样的动静。有人冲去水房,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围成一圈抄作业。陈挺把赵宇的数学本推回去,手指在封皮上敲了两下:“你这周的讲义呢?老刘不是发了一摞。”
赵宇把书包拉链拉开,翻了半天,从最底下抽出一沓纸,纸边被书角压得弯:“在。”
“给我两张。”陈挺说,“我那周不在,胖子说他帮我拿了,结果他拿的是英语听写。”
赵宇把那沓纸往他那边一递:“你找胖子要。”
“胖子那堆纸比食堂垃圾桶还乱。”陈挺说,“我找不着。”
胖子在前面听见了,回头就骂:“你别拿我跟垃圾桶比。”
陈挺也不恼:“那你把我讲义交出来。”
胖子把抽屉一拉,里面“哗啦”一声,纸像雪崩。他掏了半天,掏出来一张折得像扇子一样的纸,递过来:“是不是这个?”
陈挺接过来,展开,纸上有一道很长的折痕,折痕处被磨白了:“你怎么折成这样。”
胖子理直气壮:“放口袋里了,不折怎么放。”
赵宇看了一眼:“你折得跟地图一样。”
胖子不服:“那你来折。”
陈挺把纸拍了拍,塞进自己本子里:“算了,折就折。”
他忽然想到什么,低头看赵宇:“你那周讲的那个电磁感应综合,黑板上画的图,你是不是有草稿?”
赵宇把草稿本抽出来,翻到某一页,纸上密密麻麻全是线条和公式,左半边空着,右半边挤得很紧:“这页。”
陈挺盯了一眼,眉头皱了下:“你这写得也太密了。”
“你看不懂别怪我。”赵宇说。
“我看得懂。”陈挺嘴硬,“我就是嫌你抠。”
赵宇把草稿本往他那边推了一点:“那你抄。”
陈挺把笔拿出来,刚写了两行,笔尖就停住了:“你这线条画得太细,复印一下吧。”
赵宇抬眼:“复印?你当这学校有打印机?”
“校门口复印店。”陈挺说,“放学去一趟,我把缺的都复一份,省得天天问你要。”
赵宇没立刻答应,手指把草稿本往回抽了半寸:“你别复我草稿,丢人。”
陈挺笑:“你丢啥人,你这是劳动成果。”
赵宇瞥他一眼:“你别把我写的东西弄丢。”
“我丢谁也不丢你本子。”陈挺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听着怪,咳了一声,“走不走,放学去。”
赵宇把草稿本合上:“去。你别磨叽。”
“你才磨叽。”陈挺说,“你一天到晚‘别、别、别’的。”
“我怕你出事。”赵宇说完自己也觉得这句太顺口,立刻补了一句,“我怕你把我拖累。”
陈挺乐了:“行,拖累你了。”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窗外天阴着,操场那边风把旗子吹得啪啪响。教室里有人在背单词,有人在桌底下偷偷看小说,翻页的声音很轻。陈挺趴了一会儿,又抬起头补笔记,写两行停一下,抬眼看看黑板上残留的公式,再低头写。他写字还是不算工整,但比之前稳一点,起码不飘。
赵宇写题写到一半,陈挺用笔帽敲了敲桌面:“你这题,怎么突然就出个负号。”
“你别盯负号。”赵宇说,“你盯前面那一步。”
陈挺把卷子推过来一点:“哪一步。”
赵宇用笔尖在他草稿纸上点了一下:“这步。”
陈挺盯了几秒,忽然抬头看他:“你说话能不能一次说全。”
赵宇没抬头:“你脑子能不能一次跟上。”
陈挺笑骂一句:“你真烦。”
赵宇“嗯”一声,算是承认。
放学铃响,教室里椅子刮地声炸开。值日生拎着拖布从后门进来,拖布水滴一路滴,发出“嗒嗒”的声响。陈挺把书一股脑塞进包里,拉链“呲啦”一拉,背带往肩上一甩:“走。”
赵宇把草稿本夹进书包最里,夹得很用力,像怕它滑出来:“你慢点。”
“你又来了。”陈挺回头,“你是不是天生操心命。”
赵宇把书包背上:“你给我消停一会。”
人流往外涌的时候,楼道先堵了一下。有人抱着篮球从二楼往下冲,球在台阶上磕了两下,发出空空的“砰”。值班老师站在拐角,手里捏着一把钥匙串,钥匙互相撞,叮叮当当,他没说什么,只抬眼扫了一遍,像在数人头。
走到一楼,门口那股冷气一下子扎上来。操场边的风卷着灰,贴着地面走,吹得女生的围巾尾巴甩来甩去。校门口已经开始堵车,239路刚进站,车门开合的折叠声很硬,气刹放气尖得刺耳,尾气喷出来一股黑烟,立刻被风扯散。小吃摊还没到最热闹的时候,油锅里翻着,热气往上冒,遇冷凝成一层白雾,挂在摊主的眉毛上。
陈挺把那沓讲义夹在胳膊底下,夹得很实,像怕被风掀走。他外套拉链只拉到胸口,跑过一阵的热还没散,脖子后面那一圈短发贴着皮肤,压出一道淡淡的发旋。赵宇走在他右侧半步,校服领口规规矩矩扣着,帽子没戴,耳尖在风里泛红,眼镜片上时不时起一点雾,他用手背抹一下,抹完也不看镜片干不干净,就继续走。
走出校门往右拐,路边是几家小店:文具店门口挂着一串笔芯,塑料包装在风里噼啪响;修鞋摊的铁钉盒开着,里面黑乎乎一堆;复印店的玻璃门贴着褪色的红字,“复印、装订、证件照”,字边缘被油烟熏得发暗,门框上挂的门铃弹簧松了,轻轻一碰就要响一下。
陈挺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偏头看了赵宇一眼。赵宇刚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一下,动作很小,手指在镜腿根部停了半秒,指腹沾着一点粉笔灰,灰印蹭在镜腿上,留下一道浅白的痕。
复印店门脸不大,玻璃门上贴着“复印、装订、证件照”的红字,红字边缘被油烟熏得发暗。门口挂着一串塑封的价目表:A4复印一角、双面一毛五,塑封另算。
陈挺推门进去,门铃“叮铃”响了一声,声音不清脆,像弹簧有点疲。店里热得闷,空气里是纸和油墨混在一起的味道,墙角堆着一捆一捆白纸,纸边被潮气顶得发卷。柜台后面摆着一台老式复印机,机身发黄,侧面贴着“爱护机器”的字条,字迹是圆珠笔写的,褪了色。
老板是个中年人,穿着毛衣背心,袖口卷着,手里拿着订书机在咔哒咔哒装订。他抬头看了一眼:“复印?”
“复一份。”陈挺把赵宇的草稿本放在柜台上,又立刻把手按在上面,“这个别弄丢。”
赵宇站在旁边,听见这句,嘴角动了一下:“你还知道别弄丢。”
陈挺不服:“我说的是复印店别弄丢。”
老板把订书机放下,伸手翻了两页草稿本,眼睛扫过密密麻麻的字:“你这写得挺细。”
赵宇把手插在兜里:“他写得乱。”
陈挺侧头:“你说谁乱。”
“你。”赵宇说,“你脑子。”
老板笑了一声,也不掺和,拿草稿本去复印机旁边。机器盖子掀开,“咔”一声,灯管亮起,玻璃板上有一道旧划痕。老板把纸压平,盖上盖子,按下按钮。机器里面一阵低沉的轰鸣,像小马达在喘,过了几秒,第一张纸从出纸口吐出来,边缘还带着热。
复印机吐纸的时候,纸边带着热,刚出来那一下有点卷。陈挺把纸接过去,手指沿着边缘捋了一遍,把卷起的角压平,又用掌心按住叠好的那一摞,按得很实。赵宇站在旁边没说话,手插在兜里,拇指在口袋布料上来回搓,搓出一条浅浅的绒毛痕。
陈挺凑过去看了一眼,纸上字迹清清楚楚,连赵宇用力写重的那几道线条都复出来了,墨色深浅不一。陈挺把纸拿起来,手指捏着边角晃了晃:“你这字复出来还挺好看。”
赵宇没接夸,伸手把纸从他手里抽走,叠齐:“别晃,晃散了。”
陈挺啧了一声:“你真事儿。”
老板一张张复,机器吐纸的节奏很稳。旁边有个女生在拍证件照,头发别到耳后,脸冻得发白,摄影灯一亮,白得刺眼。柜台上还放着几张电话卡,包装塑封里印着“100”“200”的字样,边角磨得发毛。
复到第七张时,机器卡了一下,出纸口吐出半张,纸边皱成一团。老板皱眉,掀开盖子,用手拽出来,拍了拍灰:“这机器老了。”
卡出来的那半张纸边缘被烫得发皱,像被人捏过。老板伸手拽出来的时候,指关节顶在玻璃盖上,“咚”一声闷响。陈挺下意识把那沓纸往里收了收,避开复印机旁边那道热风口,纸面擦到他棉服袖口,发出轻微的“嚓”。
陈挺顺口:“跟我们学校那暖气一样。”
赵宇回:“你别拿暖气跟机器比,暖气比它还老。”
陈挺笑了一下:“你今天嘴挺多。”
“我一直嘴多。”赵宇说。
陈挺把复好的纸按顺序叠起来,又抽出赵宇草稿本里夹的那张讲义:“这张也复。”
赵宇把草稿本往回抽:“这张不用。”
“用。”陈挺说,“我缺的就是这个。”
赵宇看他一眼,没继续抢,只把草稿本按住:“别复反了。”
“你放心。”陈挺说得很认真,像在答应什么大事,“我反了你揍我。”
赵宇“啧”一声:“我揍你干什么。”
“你不是爱管我。”陈挺说。
老板在一旁听得乐,手上不停,复印机轰轰响,店里热气更闷。最后一张吐出来,纸面还烫,陈挺把那沓纸往桌上一放,手掌压住边缘捋平,捋得很细,像怕它卷起来。
他站得离复印机很近,热风把他额角那点薄汗又逼出来一点,顺着发际线挂着,不往下流,停在那儿。
老板报数:“一共十四张,双面算你一块四。”
陈挺从兜里掏钱,掏出一把硬币和一张皱巴巴的一块,硬币在柜台上叮当一片。他数得慢,数到一半有一枚滚到桌沿,赵宇伸手按住,推回去,没看他。
陈挺看见了,嘴上不认:“你别碰我钱。”
“滚。”赵宇说,“你钱滚了。”
陈挺把钱推给老板,又把复好的纸夹进自己的本子里,夹得很用力,像怕风一吹散。赵宇把草稿本拿回去,翻到刚才那页,确认没被弄皱,才塞进书包最里。
赵宇把本子抽回来的时候,袖口蹭到柜台边缘的灰,灰印落在深蓝布料上,他没拍,直接把袖子往上捋了一截。
从复印店出来,外头风更大一点,路灯把雪地照得发亮。陈挺把那沓纸抱在怀里,像抱个盘子,怕风刮走。赵宇看见他抱得别扭,嘴上嫌:“你抱啥呢。”
“别吹跑了。”陈挺说。
“吹跑了你再复。”赵宇说。
“我没钱复第二遍。”陈挺很坦然。
赵宇没接这个话,只把书包带往肩上提了提:“走。”
两人往建设大路口走,路口红灯长得不讲理。陈挺站在风口,身子往赵宇那边靠半步,挡住一点风,动作不明显,像是站位自然挪的。赵宇没躲,也没说谢谢,只抬眼看红灯读秒坏掉的那块屏,红圈一直亮着。
陈挺忽然说:“你那周没少写。”
“我一直写。”赵宇说。
“我不在你也写。”
“废话。”赵宇说,“你在我也写。”
陈挺笑:“行,赵老师。”
赵宇回他:“别叫。”
陈挺把那沓复印纸拍了拍,拍得很轻:“那我叫啥。”
赵宇没回答,红灯变绿,他脚下一蹬先走了。
陈挺在后头追了一句:“你跑啥,复印店又不会追你收费。”
赵宇没回头,只抬手挥了一下,像赶风。
陈挺骑在后面,车链咯吱咯吱响,节奏稳。风把两人的校服下摆吹得摆来摆去,路灯一盏盏过去,影子拉长又缩短。
到分岔路口,赵宇左转,陈挺直行。陈挺喊了一句:“明天把你本子还你,别惦记。”
赵宇回得很快:“谁惦记你。”
陈挺笑着骂:“你真烦。”
赵宇也骂回去:“你才烦。”
两条路分开,风把声音卷走,剩下的只有车轮压过半化雪水的沙沙声。陈挺怀里那沓复印纸夹得很紧,边角没散。赵宇把书包往上提了一下,继续往前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