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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虚焊   第四章 ...

  •   第四章虚焊

      1.

      晚自习结束前的那个小时是最乱的。

      天黑透了,窗户玻璃上映着教室里的白炽灯管,像几道惨白的划痕。

      赵宇坐在位子上,手伸进桌斗,指尖在那团乱糟糟的耳机线上绕了一圈,又松开。那个断掉的插头就在那儿,刺棱着,刮着书皮。

      他没拿出来。

      周围全是人声,前排在聊昨晚的球赛,后排在摔书。这些声音没有任何阻挡,直接撞在耳膜上,有点噪。

      后门被人踢开了。

      风卷着雪沫子灌进来,坐在门口的女生尖叫了一声,去捂桌子上的卷子。

      陈挺进来了。

      没穿校服外套,里头那件黑卫衣的袖口也是湿的,大概是刚洗了把脸,还在冒着白气。他没回最后一排,径直顺着过道走过来,路过赵宇这一桌的时候,步子顿了一下。

      那种带着外面冷风的湿气瞬间压了下来。

      “拿来。”

      陈挺的声音很哑,那是变声期特有的那种像是含着沙砾的质感。

      赵宇没抬头,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划了一道:“什么。”

      “别装。”陈挺的一只手撑在赵宇的桌角上,指关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指甲缝里带着点黑机油印子,“那破玩意儿,断了就是断了,你在里面盘它也盘不活。”

      赵宇停下笔,抬头看了他一眼。

      陈挺就站在那儿,居高临下,眼神里没什么笑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硬邦邦的执拗。

      “坏了就扔了。”赵宇说。

      “扔?”陈挺嗤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教室里听得特清楚,“五十块钱的东西说扔就扔,赵老板挺阔气啊。”

      没等赵宇说话,那只带着机油印的手突然伸进他的桌斗。

      动作太快,带着股子蛮横。赵宇下意识去挡,手背撞在陈挺的手心里。

      烫。

      那是一种干燥的、粗糙的热度。

      赵宇的手缩了一下,就在这一秒的空档,那个缠满胶带的 MP3 已经被陈挺掏出来了。

      红蓝色的断线垂在半空,晃晃悠悠的。

      “还给我。”赵宇站起来,椅子在大理石地面上磨出刺耳的一声。

      陈挺没理他,把那东西往自己兜里一揣,顺势在那鼓囊囊的兜口拍了一下:“放学车棚等我。敢跑你就试试。”

      说完,他转身走了,黑色的背影在过道里挤开两个打闹的男生,像块硬石头扔进了水坑里。

      2.

      放学铃响的时候,雪下大了。

      车棚顶上的石棉瓦被风吹得咣咣响。

      赵宇推着车出来,那个缺了油的车链子在齿轮上发出涩滞的摩擦声。

      他在车棚口停了一脚,看着外头那片混沌的黑夜。兴华街的路灯坏了两盏,剩下的一盏在那儿半死不活地闪着。

      “这呢。”

      黑暗里有人吹了声口哨。

      陈挺跨在一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山地车上,一只脚撑着地,嘴里叼着半根没点着的烟。

      “我也骑车了。”赵宇拍了拍自己的车把,“各走各的。”

      “就你那车?”陈挺瞥了一眼赵宇那个生锈的后轮,“链子都松成那样了,再蹬两圈还得掉。到时候大半夜的把你扔道上,我是管还是不管?”

      “不用你管。”

      “那不行。”陈挺把烟拿下来,夹在耳朵后面,一蹬脚踏板,车身横过来,直接挡住了赵宇的路,“昨晚把你拉回去,你就欠我个人情。今儿不把这事儿平了,我觉都睡不踏实。”

      赵宇皱了皱眉:“修个耳机就能平?”

      “那得看我修得怎么样。”陈挺歪了歪头,“走吧。前头带路?还是我带你?”

      僵持了两秒。

      风把雪沫子往领口里灌,冷得人骨头缝发酸。

      赵宇没再说话,跨上车,闷头骑进了风雪里。

      陈挺在后面跟上来,车轮压过雪地的声音,沙沙的,咬得很紧。

      3.

      这一路骑了很久。

      从兴华街亮堂的百货大楼,骑到那些等待拆迁的、黑灯瞎火的平房区。

      周围的楼越来越矮,路越来越颠。空气里的煤烟味儿越来越重,那是铁西区冬天特有的味道,呛人,但是实在。

      陈挺在一个红砖楼的单元门口捏了闸。

      那楼老得不像样,外墙皮脱落了一半,露出里面发黑的砖头。楼道口堆着几棵冻白菜,上面盖着破棉被。

      “到了。”陈挺支好车,也不锁,直接往楼道里走。

      赵宇犹豫了一下,把车锁在旁边的暖气管子上,跟了进去。

      楼道里没灯,脚底下踩着不知道是谁家扔的煤灰渣子,咯吱咯吱响。

      “三楼。”陈挺在前面走,声控灯坏了,他也不跺脚,就那么摸着黑往上走。

      到了门口,陈挺掏钥匙开门。

      那门是老式的木门,刷着绿漆,漆皮掉得斑斑驳驳。

      锁芯很涩,陈挺拧了两下才拧开。

      “进来随便坐。”

      屋里很暗。陈挺没开大灯,只拉开了桌子上的一盏台灯。

      昏黄的光圈打在一张贴满贴画的写字台上。桌子角放着半盘吃剩下的炒粉,油都凝住了,在那儿泛着白光。

      旁边是个单人床,被子没叠,团成一团。墙皮因为受潮起鼓了,裂开几道口子,露出来的水泥墙面像道伤疤。

      没有热茶,没有拖鞋。

      这就是陈挺住的地方。冷硬,粗糙,跟他在学校给人的感觉一样。

      赵宇站在地中间,书包带勒着肩膀。

      “就在这修?”

      “不然呢?去你家?”陈挺把书包往床上一扔,拉开椅子,“那地儿太干净,我这烙铁怕给烫坏了。”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个铁皮盒子,里面乱七八糟地堆着螺丝刀、钳子和那个满身锈迹的电烙铁。

      4.

      陈挺插上电。

      那烙铁是个老物件,热得慢。

      屋里太静了,只有电流流过电阻丝那种极细微的动静。

      陈挺坐在那儿,手里捏着那个 MP3,用小刀一点点刮掉断线头上的绝缘漆。

      动作很细,跟他在球场上那种横冲直撞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指甲刮过铜丝,发出那种让人牙酸的细响。

      “过来。”陈挺头也没回。

      赵宇走过去,站在他侧后方。

      “这线太细,也是原来的焊点没挂住锡。”陈挺把剥好的线头举到灯光底下看了看,“我得给你重新挂锡。你帮我按着点板子。”

      赵宇弯下腰,手伸进那团昏黄的光晕里,按住了那个拆开的电路板。

      距离一下子被拉近了。

      陈挺身上的味道冲了过来。不是汗味,是那种冷风吹透了衣服之后留下的、带着点儿铁锈气的寒意,混着松香刚冒出来的烟味。

      烙铁热了。

      陈挺拿了一块松香,烙铁头往上一怼。

      滋——

      白烟腾地升起来。

      那股涩滞的味道瞬间充满了鼻腔。

      “别动。”陈挺低声说了一句。

      他拿着烙铁凑近。

      那只手很稳,虎口处有一道陈年的烫伤疤,在灯光下泛着光。

      高温的烙铁头离赵宇的手指尖只有几毫米。赵宇能感觉到那股热浪烤着指甲盖,那种本能的想缩手的冲动被他死死压住。

      陈挺似乎感觉到了他的僵硬。

      他在操作的间隙,稍微偏了下头,视线顺着赵宇的手指往上爬,滑过手腕,最后停在赵宇紧抿的嘴唇上。

      “怕烫?”陈挺问,声音很轻,带着点儿气声。

      “不怕。”赵宇硬邦邦地回了一句。

      陈挺嘴角扯了一下,没说话。

      手里的烙铁点下去。

      一滴银亮的锡水滚下来,瞬间裹住了那根脆弱的铜丝。

      就在那一秒。

      陈挺的小拇指像在赵宇按着电路板的手背上蹭了一下。

      粗糙的茧子,滚烫的温度。

      像是有电流顺着那点接触面直接打进了骨头里。

      赵宇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啧。”陈挺手一抬,烙铁离开了焊点,“虚了。”

      5.

      那滴锡珠凝固了。

      灰扑扑的,没光泽,表面也不平整。

      “行了。”陈挺把烙铁拔了,扔在一边的红砖上,“虽然难看点,但比原来结实。只要你不故意往死里拽,断不了。”

      他把外壳扣上,随手扔给赵宇。

      赵宇接过来,塑料壳子还带着余温。

      他没试,直接揣进兜里。

      “多少钱?”赵宇问。

      陈挺正低头点烟,火柴划燃了,照亮了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他甩灭了火柴梗,吐出一口青白色的烟雾。

      “两千。”

      赵宇愣了一下。

      “给不起啊?”陈挺靠在椅背上,歪着头看他,烟雾在他脸前面缭绕,“给不起就欠着。反正你欠我的也不止这一回。”

      他站起来,走到赵宇面前。

      两人的个头差不多,但陈挺那种压迫感很强。他把手伸进赵宇敞开的校服兜里。

      赵宇浑身绷紧了,没敢动。

      那只手在兜里掏摸了一下,手指隔着那一层薄薄的布料,蹭过赵宇的大腿外侧。

      然后留下了什么东西。

      “手工费。”

      陈挺把手抽回来,插进自己兜里。

      赵宇伸手去摸。

      两粒硬邦邦的水果糖。

      “走了。”陈挺转过身,没再看他,“外头雪大,骑车看着点路。别回头又把链子给蹬掉了,我可没那个闲工夫再去捞你一回。”

      6.

      赵宇推门出去。

      楼道里依然是黑的。

      他把那两粒糖攥在手心里,糖纸的棱角扎着掌心,有点疼。

      下了楼,外面的风比来的时候更大了。

      他跨上车,一只脚蹬地,滑行了一段。

      兴华街在很远的地方,那里的霓虹灯把天空映成了暗红色。而这里,只有身后那个窗口透出来的一点昏黄的光,像是一只疲惫的眼睛,在风雪里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后背。

      他把耳机戴上。

      按下播放键。

      那种熟悉的、带着点儿沙沙声的底噪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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