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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1、阴契(四) 直升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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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升机的旋翼切开公海的夜色,并没有如镇总署所有人预判的那样,一路往南洋、往太平洋深处逃窜。
驾驶舱里的飞行员严格执行着陆争流提前锁死的指令,将飞行高度压到离海面不足十米,旋翼卷起的浪花拍在机身上,在夜色的掩护下绕了一个巨大的弧线,最终调转机头,朝着华国最南端的南溟岛,悄无声息地折返。
陆争流在临江商界沉浮十几年,早就给自己留好了最后的退路。南溟岛银沙湾的最深处,背靠着青雾热带雨林,面朝两公里长的私属白沙滩,他在这里藏了一栋占地近十亩的独栋别墅。这里远离市区,没有公共监控,没有往来游客,连最近的渔村都在十几公里外,进出全靠私人游艇和直升机,是真正的与世隔绝。
凌晨四点,直升机稳稳降落在别墅后院的停机坪上时,沈清辞还靠在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海面发呆。她甚至没问这里是哪里,只是在陆争流躬着身、小心翼翼地请她下机时,顺着他的指引,踩着满地晨光,走进了这栋堪比宫殿的别墅里。
这一住,就是半年。
云京中央大道地下三层的镇总署指挥中心,红色的警报灯从正月初一一亮就没灭过,把整个大厅照得一片惨白。
从沈清辞和陆争流消失的那天起,最高级别的A级通缉令就下发到了全国每一个边防口岸、机场、港口。天网系统的人脸识别铺满了全国所有公共区域,沿海的军舰、海警船把华国领海的每一片海域都筛了三遍,连南溟海域的无人岛礁都派了特战队员登岛排查。
国内找不到,搜捕的范围立刻以几何倍数扩大到了全球。
南洋的雨林据点、暹罗的秘寺、马来亚的私人庄园,镇总署的特别行动组几乎踏平了当地所有和玄学沾边的势力,端掉了几十个降头师的据点,连一点沈清辞的气息都没捕捉到;天竺的苦行僧团、中亚的隐世修所、欧罗巴的暗议会、北美的巫毒社团,甚至南美雨林的原始部族、阿非利加的军阀驻地,都收到了协查通报和秘密调查。
镇总署动用了所有能调动的资源,低轨卫星24小时监控全球所有可疑区域,国家特殊安全总署的海外站点全开,连常年互不往来的境外超自然势力,都硬着头皮接触了一遍。
所有人都笃定,沈清辞和陆争流身上背着滔天大案,国内绝对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地,必然是逃去了境外,找地方蛰伏起来了。
可半年过去,连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找到。
这两个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彻底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视线里。
没人能想到,他们找疯了的目标,正躺在南溟岛海边的无边泳池里,敷着全球限量的鱼子酱面膜,看着海面上的橘红色日落,手边放着刚从法兰西空运来的冰镇香槟。
别墅里有一整套完整的服务团队伺候着。米其林三星的私厨,专门从临江请来的美容师、理疗师,二十四小时待命的保镖和佣人,把沈清辞的日子打理得无微不至。
陆争流的枪伤养了三个月就彻底好了。这个曾经在临江商界翻云覆雨的男人,在沈清辞面前,始终带着近乎卑微的敬畏。他比谁都清楚,自己这条命是这个十六岁的少女救的,自己能活到今天,全靠她身后那个深不可测的存在。
他不敢有半点僭越。沈清辞随口提一句江南的莼菜新鲜,私厨连夜就要坐着私人飞机去太湖边采最新鲜的;她嫌院子里的阳光太晒,工程队三天就搭起了全玻璃的恒温花房;她夜里失眠,全国最顶尖的催眠师当天就要飞过来,却连她的房门都进不去——能哄她入睡的,从来只有那个温柔的声音。
沈清辞的日子,过得像一场醒不来的、温软的梦。
每天早上睡到自然醒,佣人会把带着露水的江南点心送到床边;上午是固定的保养时间,精油按摩顺着经络推开,总能让她恍惚想起石窟里那股极致的熨帖暖意;下午要么在泳池里泡着,看日落把海面染成熔金,要么在影音室里看一下午老电影,要么就让司机开着越野车,在青雾雨林里漫无目的地转;晚上她会早早躺到铺着顶级真丝床单的大床上,闭着眼,等着那个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
邪神的声音永远温柔,像情人贴在耳边的呢喃。他会给她讲四百年前江南的桂花糕是什么味道,讲秦淮河上画舫里的琵琶声,讲明末的雨是怎么打在乌篷船的篷布上,讲那些被史书抹去的、关于黑暗与信仰的故事。
他会夸她今天穿的白裙子好看,会哄着她多吃一块桂花糕,会在她偶尔梦到溪河镇的肉泥、停机坪的残肢,从噩梦里惊醒时,用一股温润的暖流裹住她,把所有的惶恐和不安冲得一干二净,让她在暖意里重新睡去。
她再也没碰过那些沾血的力量,再也没听到过惨叫声。日子过得奢华、平静、没有一丝波澜,连她自己都快忘了,半年前那个新年,她亲手按下了封印的开关,背上了两万多条人命的血债,又在临江的停机坪上,三分钟杀了一百七十四名全副武装的黑甲营精锐。
只有眉心那枚淡黑色的印记,在这半年里,一点点变得清晰。像一朵悄然舒展花瓣的黑色曼陀罗,已经不用符光映照,就能在她光洁的额头上,看到淡淡的轮廓。
她和邪神的链接,越来越深了。
而这半年里,邪神始终安安分分。
他没有再让沈清辞动用力量,没有再让陆争流搞活人献祭,没有再制造任何一起惨案。他甚至收敛了石窟里的阴邪能量,连镇总署派去沈家祖宅加固封印的道门修士,都只检测到微弱到近乎于无的能量波动,只当是断了一根铁链后的余波。
他一点都不傻。
四百年前,他就是在江南肆无忌惮地屠戮,最终逼得沈家举全族半数性命,联合当时的朝廷、江南道门所有力量,拼着同归于尽的代价把他封印在地底。他太清楚这个国家的底蕴有多深了——黑甲营全国满编一千两百人,死了一百八十个,还有一千多精锐;镇总署背后,是整个国家机器的支撑,是全军的百万大军,是全国数不清的道门世家、玄学传承。
现在跳出来,顶着风头继续搞事,就是把自己变成活靶子,逼得整个国家倾尽全力来对付他。哪怕他能隔着封印借力量给沈清辞,也扛不住国家机器的饱和式定向打击。
他要的,从来不是一时的痛快。是四百年前没完成的屠戮,是彻底的自由,是把整个沈家、整个镇总署、所有把他锁在地底的人,全部拖进地狱里。
所以他选择蛰伏。
他冷眼旁观着,整个世界因为他的“消失”,乱成了一锅粥。
镇总署的焦头烂额,从正月一直持续到了年中。
黑甲营的折损,像在平静的水面投了一颗炸雷。在此之前,镇总署靠着黑甲营的赫赫战功,压得国内所有邪祟不敢露头,境外的势力也不敢踏足华国半步。可现在,王牌精锐折损近五分之一,最强的东境镇守区大队直接被打残,所有人都觉得,镇总署的防线,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无法弥补的缺口。
最先跳出来的,是国内那些藏在暗处的邪术师、野仙堂口。
正月十五刚过,北境的白山深处就传来了警讯,几个野仙堂口联手,用活人献祭,害了整整一个村子的人;紧接着,西南边境的密林里,有人用邪术炼尸,制造了灭门惨案;西疆的戈壁里,失踪的旅人越来越多,现场只留下了诡异的血符文;就连江南一带,都出现了用活人炼小鬼的邪术师。
这些案子,以前一年都出不了几起,现在一个月就能冒出十几起。
镇总署彻底忙疯了。
剩下的黑甲营,被拆成了一支支十几人的小队,全国到处飞,到处救火。以前是大队集体行动,火力覆盖,碾压式解决问题;现在是小队分散作战,面对主场作战、提前设伏的邪祟势力,疲于奔命。
半年下来,黑甲营又折损了四十多人,剩下的人个个身心俱疲,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国内的乱局还没压下去,境外的势力也开始伸手了。
欧罗巴的暗议会派人潜入了国内,想要趁机扩张势力;南洋的降头师组团越境,在两广一带制造了多起惨案;南美的巫毒教派,也借着走私的渠道,把邪物送进了华国;甚至连东瀛的阴阳师、高丽的巫堂,都开始在北境、山东一带频频活动。
指挥中心的大屏幕上,代表着邪祟事件的红色警报,从最初的零星几点,变成了密密麻麻的一片,铺满了整个华国地图。
周建民的头发,半年里白了一大半。这个从军部退下来的老将,见过最惨烈的战场,可现在每天守在指挥中心里,看着不断上涨的阵亡数字、不断传来的惨案通报,眼里的红血丝就没消过。
清玄真人带着进京的道门世家,也被拆成了一支支队伍,跟着黑甲营到处跑。这些原本养尊处优的道长、先生们,半年里风餐露宿,折损了不少人手,怨气越来越重,和镇总署的矛盾也越来越深。
“周司长,这么下去不是办法!”
半年后的一次会议上,清玄真人把手里的卷宗重重拍在桌子上,道袍上沾着没洗干净的血污,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疲惫和怒火:“我们的人,还有黑甲营的兄弟们,已经快撑不住了!全国各地到处都是事,我们就这么点人,堵不住的!”
周建民坐在主位上,指尖的烟燃到了尽头,烫到了手指,他都没察觉。他看着桌子上堆得像山一样的卷宗,每一本背后,都是血淋淋的人命。
“我知道撑不住。”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可我们有什么办法?不堵,这些案子就会蔓延,会死更多的人!”
“根源不在这里!”清玄真人猛地站起来,指着墙上的全国地图,“根源是沈清辞!是那个地底的邪物!这些跳出来的牛鬼蛇神,都是看着黑甲营折损,看着我们找不到沈清辞,才敢出来闹事的!一天找不到沈清辞,一天不解决那个邪物,这乱局就一天止不住!”
“找!怎么找?!”周建民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里带着压抑了半年的暴怒,“我们把全世界都翻遍了!南洋、欧罗巴、北美、阿非利加,连南北极都查了!一点线索都没有!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我们能怎么办?!”
指挥中心里,瞬间陷入了死寂。
所有人都清楚,清玄真人说的是对的。可他们找不到沈清辞,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浑身的力气都没地方使。
他们谁也没想到,自己找疯了的目标,正躺在南溟岛的海边别墅里,看着日落,喝着香槟,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
地底石窟里,邪神感受着全国各地传来的、越来越浓的阴邪煞气和血腥味,无数只眼睛里,泛起了畅快的红光。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镇总署的力量被分散,被消耗,士气越来越低,和道门世家的矛盾越来越深。那些跳出来的黑恶势力,就像一群白蚁,一点点啃食着这个国家的超自然防线。
等他们耗得油尽灯枯的时候,就是他彻底破封的时候。
而他最完美的信徒,已经在温水里,彻底被驯化了。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沈清辞对他的依赖,已经深入骨髓。她再也不会像第一次那样,见了他就转身逃跑。她现在,已经把他当成了唯一的依靠,唯一的救赎。
黑暗里,邪神缓缓睁开了眼睛,看向南海的方向,嘴角扬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半年的蛰伏,够了。
这场游戏,该进入下一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