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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2、阴契(五) 戊申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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戊申年的秋,南溟岛的阳光依旧烈得晃眼。
银沙湾的最深处,青雾热带雨林一直蔓延到海边,两公里长的私属沙滩被三米高的铁艺围墙圈起,墙头爬满盛放的三角梅,把墙内的世界遮得严严实实。围墙里是比两年前规模翻了三倍的别墅群,陆争流买下了周边三个地块,连成了一片真正与世隔绝的私人领地。
这里没有公共监控,没有路牌,连手机信号都被特制设备屏蔽。进出只有两个渠道:后院的私人直升机停机坪,与直通外海的私人游艇码头。所有佣人、保镖、私厨、技师,全是陆争流从海外带回的心腹,签了终身保密协议,连家人都不知道他们的去向。
沈清辞已经在这里住了两年零八个月。
今天是她十八岁半的日子,别墅里的佣人从三天前就开始筹备。无边泳池边摆满了她爱吃的江南点心,酒柜里塞满了从法兰西空运来的顶级香槟,影音室换了全球限量的放映设备,连她随口提了一句的江南桂香,陆争流都让人连夜从江南桂坞移栽了十几棵百年金桂,此刻整个院子都飘着清甜的花香。
沈清辞正躺在泳池边的躺椅上,身着真丝吊带长裙,乌黑的长发散在椅面,阳光落在她瓷白的皮肤上,晃得人眼晕。
她比两年前长开了,褪去了十六岁的少女青涩,眉眼间多了几分慵懒的媚态,身段愈发亭亭,举手投足都是被极致奢华养出来的矜贵。只是那双曾经清澈灵动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淡淡的漠然,像蒙了一层擦不掉的雾,再也照不进半分人间烟火。
佣人半跪着,小心翼翼地给她剥着刚空运来的晴王葡萄,剔了籽递到她嘴边。她张嘴含住,清甜的汁水在嘴里化开,脸上却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两年的时间,足够把一个闯了祸的小姑娘泡在温水里,磨掉所有对过往的惶恐,也磨掉所有对人间的共情。
她已经很久没想起过云西的祖宅,没想起过父母与爷爷,没想起过那个新年里满地血肉的溪河镇,也没想起过临江停机坪上那三分钟的厮杀。那些血淋淋的过往,像被一层厚厚的毛玻璃隔在了另一个世界,只有在极少数的深夜,才会闪过一丝碎片。
而每当那丝惶恐与不安冒出来,一股温润的暖流就会从眉心的印记里涌出,裹住她的全身,把所有负面情绪冲得一干二净。
她眉心的那枚黑色曼陀罗印记,已经完全成型。
不再是两年前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轮廓,而是一朵线条清晰、花瓣繁复的黑色曼陀罗,纹路里泛着淡淡的红光。平时她可以用邪神教她的幻术把印记藏起,只有在和邪神沟通、动用力量的时候,才会显现出来。
这两年里,她和邪神的链接,早已深入骨髓。
她不再是被动地听着祂的低语,而是会主动在深夜里,闭着眼和祂说话。她会和祂说今天的阳光很好,说海边的日落把海面染成了橘红色,说陆争流找来的技师手法不如之前的好,说院子里的桂花开了,很香。
而邪神永远会用那温柔得能滴出水的声音,回应她的每一句话。祂会给她讲四百年前江南的糖画是怎么熬的,给她讲钱塘江的大潮是怎么吞没岸边的观潮人,给她讲那些藏在史书缝隙里、关于杀戮与信仰的故事。祂会夸她今天穿的裙子好看,会哄着她多吃一点东西,会在她做噩梦的时候,用暖流裹着她,让她一夜安睡。
祂是她的庇护者,是她的倾诉对象,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依靠。
十六岁那年,她闯下滔天大祸,全世界都要抓她、要她偿命,只有祂站在她身边,给她力量,给她安全,给她想要的一切。
十八岁的沈清辞,早就把祂当成了自己生命里的全部。
“主子,陆先生回来了。”佣人轻声在她耳边禀报。
沈清辞睁开眼,看见陆争流从院子门口走过来。这个年近四十的男人,比两年前沉稳了太多,临江的那场灭顶之灾,磨掉了他身上的商人锐气,多了几分阴鸷与谨慎。
这两年里,他靠着邪神散逸的微弱力量,还有沈清辞这尊“活菩萨”的庇护,暗中在南洋重新搭起了商业版图,甚至比当年在临江时还要鼎盛。他手里的钱,足够支撑这片私人领地几百年的奢华开销,也足够他把所有痕迹抹得干干净净。
他走到沈清辞面前,恭恭敬敬地弯下腰,声音放得极低:“主子,您要的东西,我带回来了。”
他手里捧着一个锦盒,打开来,里面是一套定制珠宝,钻石与红宝石镶嵌成曼陀罗的形状,和她眉心的印记一模一样。这是他特意找法兰西的珠宝匠人,花了半年时间定做的礼物。
沈清辞扫了一眼,没什么兴趣,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放着吧。”
陆争流立刻把锦盒递给旁边的佣人,不敢有半点不满。他比谁都清楚,自己今天拥有的一切,全是眼前这个十八岁的少女给的。没有她,没有她身后的那位存在,他两年前就死在了临江的停机坪上。
他这条命,早就卖给了沈清辞和那位邪神。
“外面最近有什么动静?”沈清辞拿起旁边的鲜榨果汁抿了一口,声音懒懒的,没什么情绪。
“还是老样子,镇总署的人还在全世界找您,最近把南美和阿非利加翻了个底朝天。国内的排查依旧只盯着边境和大城市,南溟岛这边,除了例行的边防巡逻,没人过来。”陆争流的声音压得更低,“那些跳出来的邪术师和境外势力,最近闹得更凶了。北境那边,几个野仙堂口直接占了两个县城,镇总署派了黑甲营过去,折损了二十多个人,也没压下来。”
沈清辞“哦”了一声,没什么反应。
那些人的死活,和她有什么关系呢?
那些人要抓她,要杀她,要她为那些不相干的人偿命。他们死得越多,镇总署越乱,就越没人能找到她,越没人能伤害她。
她甚至隐隐觉得,这样挺好的。
就在这时,她眉心的印记忽然微微发烫,那个熟悉的、温柔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了起来,带着笑意:“清辞,成年快乐。”
沈清辞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点笑意,在心里回应祂:“你又忘了,我的成年礼是半年前了。”
“我记得。”邪神的声音带着宠溺,“可我想每天都给你过。”
暖流顺着眉心涌遍全身,舒服得她轻轻眯起了眼。两年的时间,祂已经能把自己的本源力量毫无阻碍地渡给她,甚至能隔着几百公里,和她共享感官,看见她眼前的海,闻到她身边的桂花香。
“他们还在找我?”沈清辞在心里问祂。
“嗯,还在找。”邪神低低地笑,“一群蠢货,找遍了全世界,却不知道他们要找的人,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晒着太阳,闻着桂花香。”
“他们会不会找到这里?”沈清辞的心里闪过一丝不安。
可下一秒,更浓的暖流就裹住了她,把那点不安冲得无影无踪。
“别怕,清辞。”邪神的声音温柔又笃定,“有我在,没人能找到这里,没人能伤害你。这方圆十里,我布了结界,他们的卫星看不见,他们的检测仪扫不到,就算他们的人走到围墙外面,也只会看见一片荒滩,什么都发现不了。只要你不想被找到,就没人能找到你。”
沈清辞彻底放下心来,轻轻地点了点头。她信祂,比信自己还要信。
这两年里,祂从来没有骗过她,从来没有让她受过一点委屈,从来都把她护得严严实实。祂说没人能找到她,就一定没人能找到她。
“清辞,”邪神的声音忽然顿了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两年了,你想不想回家?”
沈清辞愣了一下:“回家?这里就是我的家啊。”
“不是这里。”邪神的声音很轻,“回云西,回沈家祖宅,回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个石窟。”
沈清辞的心里莫名地颤了一下。
她已经很久没想起过那个地方了。那个阴冷潮湿的石窟,那些金色的铁链,还有被铁链锁着的祂。
“回去做什么?”她小声问。
“我想你了,清辞。”邪神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像个撒娇的孩子,“我隔着几百公里看着你,摸不到你,抱不到你。我想让你回来,回到我身边。”
“还有,”祂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冷意,“那些锁了我四百年的铁链,还剩下六根。我要你,亲手帮我斩断它们。”
沈清辞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她想起了两年前,在停机坪上,那股从指尖涌出来的、毁天灭地的力量,想起了那种掌控一切的、极致的舒适感。
她想起了这两年里,所有要抓她、要杀她的人,想起了沈家那些要大义灭亲的亲人,想起了镇总署那些要她偿命的人。
如果祂彻底出来了,就再也没人能伤害她了。
她再也不用躲在这里,再也不用怕被人找到。她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阳光下,所有让她不舒服的人,所有想伤害她的人,都会像那些黑甲营士兵一样,变成一滩肉泥。
“好。”沈清辞在心里,轻轻地点了点头,“我陪你回去,我帮你斩断那些铁链。”
邪神的笑声瞬间在她脑海里炸开,带着压抑了四百年的畅快,还有浓得化不开的宠溺:“好,我的清辞,真乖。”
暖流像潮水一样裹住她,舒服得她几乎要哼出声来。泳池边的桂树忽然无风自动,金色的花瓣落了她一身,像下了一场温柔的雨。
而几千公里外的云京,镇总署地下三层的指挥中心,早已没了两年前的样子。
冷白色的应急灯依旧亮着,可墙上的屏幕一半都黑了,剩下的屏幕上,全是密密麻麻的红色警报,铺满了整个画面。刺耳的警报声已经响了两年,所有人都已经麻木了,连抬头看一眼的力气都没有。
指挥中心里弥漫着浓重的烟味和泡面味,地上扔满了烟蒂和空矿泉水瓶,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与麻木,眼里的光早就灭了。
周建民坐在主位上,头发已经全白了。才五十多岁的人,看起来像七十岁的老头,脸上布满了皱纹,眼里全是红血丝,手里的烟一根接一根,指尖被熏得焦黄。
桌子上的卷宗,堆得比两年前高了三倍,全是全国各地的邪祟案件。
两年的时间,整个局势已经彻底失控了。
黑甲营满编一千两百人,两年下来,连战死带叛逃,只剩下不到四百人。剩下的人个个身心俱疲,士气低落到了极点,很多人已经出现了严重的心理问题,连枪都握不稳了。
当年跟着清玄真人进京的道门世家,早就散了。一半的世家折损了太多人手,直接退出了合作,躲回深山里闭门不出,只求自保;还有四分之一的世家,暗中和境外势力、国内的邪祟团伙勾连,彻底倒向了黑暗;剩下的,只有清玄真人所在的青苍山一脉,还有寥寥几个正一道的世家,还在硬撑着。
清玄真人坐在角落,须发全白,道袍上满是污渍,再也没有了当年仙风道骨的样子。他刚从北境的战场回来,折损了三个亲传弟子,一条腿也被邪术废了,此刻正闭着眼靠在椅子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国内的局势,已经烂到了根里。
北境的深山里,野仙堂口割据县城,公然用活人献祭;西南的边境上,南洋的降头师已经把势力渗透到了西南腹地;两广一带,巫蛊之术横行,灭门惨案一个接一个;就连江南核心区,都出现了邪术师公然在闹市杀人的案子。
境外的暗议会、巫毒教派、东瀛阴阳师,已经在华国境内站稳了脚跟,建立了一个个据点,和国内的邪祟势力勾结在一起,像一群蛀虫,一点点啃食着这个国家的超自然防线。
镇总署已经从“到处救火”,变成了“只能守住核心城市”。除了云京、临江、广南这几个超一线城市,其他地方的基层体系,已经彻底瘫痪了。
而造成这一切的源头——沈清辞,他们找了两年零八个月,把整个世界都翻遍了,依旧连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找到。
这两年里,他们的特别行动组踏遍了南洋的每一个角落,端掉了几十个降头师的据点,都没找到沈清辞的影子;他们和欧罗巴的暗议会谈判,和南美的巫毒教派接触,甚至动用了海外的所有情报网,都没有一点线索;他们把南北极的科考站都查了一遍,把太平洋上的无人岛都筛了一遍,依旧一无所获。
国内的排查也做了一轮又一轮,可所有人的思维都定死了:一个背着两万多条人命、杀了180名黑甲营精锐的A级通缉犯,绝对不可能还留在国内。所以90%的资源,都投在了海外,国内的排查只集中在边境口岸、核心城市,还有沈家祖宅周边,根本没人想到,去查南溟岛银沙湾一个偏僻的私人海湾。
就在刚才,北境又传来了消息:派去处理野仙事件的黑甲营小队,全军覆没,24个人,连完整的尸体都没留下。
指挥中心里,死一般的安静。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只有香烟燃烧的滋滋声,和屏幕上警报灯的闪烁声。
“周司长,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清玄道长终于睁开了眼,声音沙哑得像破锣,那条废了的腿不自然地垂着,“我们的人,快拼光了。再这么下去,不用等那个邪物破封,我们自己就先垮了。”
周建民猛地吸了一口烟,把烟蒂摁灭在满是烟蒂的烟灰缸里,声音哑得厉害:“不这么下去,能怎么办?那些案子不管,会死更多的人。”
“管?我们拿什么管?!”清玄道长猛地一拍桌子,情绪彻底崩了,“黑甲营剩下不到四百人,我们的人也快死光了!根源是沈清辞!是那个地底的邪物!找不到沈清辞,不解决那个邪物,我们做什么都是杯水车薪!都是在白白送命!”
“找!怎么找?!”周建民猛地站起来,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几乎是吼出来的,“我们找了两年零八个月!全世界都翻遍了!一点线索都没有!我们能怎么办?!”
就在这时,技术组的负责人忽然疯了一样喊了起来,声音里带着极致的惊恐:“周司长!道长!快来看!封印地!沈家祖宅的封印地!”
两人猛地冲了过去,看向屏幕。
屏幕上,是沈家祖宅地下石窟的实时监测画面。两年里,镇总署一直派了道门修士驻守在那里,24小时监测封印的能量波动。
此刻,画面里,那些锁着邪神的金色铁链,又有两根从中间齐齐断裂,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剩下的铁链,只有六根了。
而石窟里的阴邪能量,像海啸一样暴涨,瞬间冲破了监测设备的阈值,屏幕瞬间变成了一片雪花。
指挥中心里,彻底陷入了死寂。
所有人都明白。
两年的蛰伏,两年的消耗,两年的温水煮青蛙。
游戏,真的要进入终局了。
那个被封印了四百年的黑暗,即将挣脱所有束缚,倾泻而出。
而他们,连祂的人间锚点在哪里,都还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