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希望自己什么都感觉不到 芷遇星站起 ...
-
芷遇星站起来,腿还有些软,揽月扶了他一把。
“谢谢。”他说。
“谢什么。”
“所有。”芷遇星看着他,眼睛里有很复杂的东西在闪动,“谢谢你的面包,你的巧克力,你的牛奶,还有……这些话。”
揽月拍拍他的肩:“走吧,最后一节课了。”
放学的钟声
最后一节是自习课。班主任坐在讲台上批改作业,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还有偶尔翻书的声音。
芷遇星在写数学作业。三角函数,那些弯弯曲曲的符号像某种神秘的密码。但揽月注意到,他时不时会停下来,盯着窗外发呆。
窗外是那棵老梧桐树。叶子又落了一些,枝桠显得更加疏朗。夕阳的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影子。
他在想什么?想晚上回家要面对什么?想那个可能空无一人的房子,或者可能还在冷战的父母?
屿揽月不知道。他只能看见芷遇星的侧脸,在夕阳里镀上一层柔和的暖光,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密的阴影。有那么一瞬间,他看起来像个易碎的瓷器,轻轻一碰就会裂开。
“屿揽月。”班主任突然点名,“你来一下。”
他起身走过去。班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戴一副金边眼镜,说话总是轻声细语,但眼神很锐利。
“芷遇星今天状态不对。”她开门见山,“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揽月犹豫了一下。该说实话吗?说他的父母在闹离婚,说他被夹在中间喘不过气,说他背着沉重的爱走了太久?
“他昨天感冒了。”最终,他选择了最表面的答案,“可能还没好透。”
李老师看着他,镜片后的眼睛像能看穿一切:“只是感冒?”
“嗯。”
“我给他家里打过电话。”李老师说,“是他妈妈接的。说孩子身体不舒服,请一天假。但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揽月没说话。
“你是他的朋友。”李老师放轻了声音,“如果他需要帮助,不管是学习上还是……其他方面,都可以来找我。学校有心理咨询室,王老师人很好,不会随便告诉家长。”
“谢谢老师。”
“还有,”李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盒饼干,“这个给他。就说是我奖励他今天坚持跑完一千米的。”
揽月接过饼干,是那种很普通的奶油夹心饼干,包装上印着幼稚的卡通图案。但他知道,这盒饼干的意义远不止于此。
回到座位时,芷遇星抬起头,用眼神询问。揽月把饼干推过去,小声说:“李老师给的,奖励你跑步坚持下来了。”
他愣了愣,接过饼干,手指在包装上摩挲了很久。然后他拆开包装,拿出一块,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揽月。
“一起吃。”
很甜,甜得有些腻。但屿揽月吃得很慢,很仔细,像在品尝什么珍馐。
放学铃终于响了。
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收拾书包的声音,推拉桌椅的声音,同学们互相道别的声音。芷遇星慢吞吞地整理着东西,把课本一本本塞进书包,拉链拉上又打开,检查有没有漏掉什么。
“走吧。”周亦晨已经背好书包,“今天轮到你值日吧?快点,我等你。”
“不用等我了。”芷遇星说,“你们先走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屿揽月和周亦晨对视一眼。
“确定?”屿揽月问。
“嗯。就一会儿。你们先走,我马上就来。”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眼神里有种恳求。揽月读懂了——他需要一点时间,一点独处的时间,来整理情绪,来戴上那张“我很好”的面具,来准备好面对家门后的一切。
“那我们在老地方等你。”周亦晨说,“十分钟。不来我们就回来找你。”
“好。”
他们走了。教室里很快空下来,只剩下芷遇星一个人。他坐在座位上,没有动,只是看着窗外。
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一抹暗红色的余晖。梧桐树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模糊,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远处传来归巢的鸟鸣,一声,又一声,孤单而悠长。
他打开书包,从最里面的夹层掏出一个小本子。牛皮纸封面,边缘已经磨损。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字,有些地方被水渍晕开,墨迹模糊成一片。
他拿起笔,在新的一页上写:
“10月23日,晴。他们又吵架了。这次是因为我。妈妈说如果我考不上重点高中,她就白活了。爸爸说别给孩子太大压力。然后就开始吵,吵到后来,妈妈说‘离婚’,爸爸说‘离就离’。”
笔尖停顿了一下,墨水在纸上洇开一个小点。
“我不知道该希望他们和好,还是希望他们真的离婚。和好了,下次还会吵。离婚了,我就没有家了。”
“李老师给了我一盒饼干。她可能知道了什么,也可能只是好心。屿揽月和周亦晨也很好。”
“有时候希望自己是个气球,轻轻一松手就能飞走,飞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有时候又希望自己是块石头,什么都感觉不到,就不会疼。”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笔悬在纸上,久久没有落下。最终,他合上本子,塞回书包最深处,拉上拉链。
起身时,教室的门被推开了。
是揽月。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两罐热奶茶,白气从吸管孔里袅袅升起。
“就知道你没走。”他说,走进来,把一罐奶茶放在芷遇星桌上,“红豆的,你喜欢的。”
芷遇星看着那罐奶茶,看了很久。塑料罐很温暖,热度透过掌心,一直传到心里。
“谢谢。”他说,声音有些哽咽。
“谢什么。”揽月在他对面坐下,打开自己的那罐,“我们是朋友,记得吗?”
“记得。”
“走吧。”揽月站起来,“周亦晨在校门口等得快冻成冰棍了。”
芷遇星点点头,背上书包。奶茶很甜,甜得恰到好处,驱散了秋日的寒意。
走出教学楼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在梧桐道上投下温暖的光晕。周亦晨果然在校门口跺脚,看见他们出来,夸张地搓着手:“冻死我了!你们俩在里面孵蛋呢?”
“给你。”屿揽月把剩下的半罐奶茶递过去,“暖暖。”
三个人并排走在回家的路上。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芷遇星走在中间,左手是揽月,右手是周亦晨。他们的肩膀偶尔碰在一起,很轻,但很踏实。
“明天还来吗?”周亦晨问。
“来。”芷遇星说,“当然来。”
“好。”
走到分岔路口时,芷遇星停下脚步。左边是他家的方向。他站在路口,看着两条路在夜色里延伸,一条明亮些,一条昏暗些。
“我走了。”他说。
“明天见。”
“嗯。”
他转身,走向那条昏暗的路。背影在路灯下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揽月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他会没事吧?”周亦晨小声问。
“会没事的。”屿揽月说。
夜色渐浓,梧桐叶还在落,一片,又一片,像这个秋天永远下不完的雨。但总有一些东西不会落下——比如承诺。
它们会在心里生根,发芽,长成一片小小的森林。足够让一个迷路的孩子,找到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