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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父母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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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梧桐树下。
屿揽月远远就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芷遇星一个人背着书包,靠在树干上,正低头踢着脚边的石子。晨光透过稀疏的梧桐叶,在他肩上洒下斑驳的光点,却照不进他低垂的眼帘。那些光斑在他深蓝色的校服外套上跳跃,像一群不安分的金色小鱼。
“星哥!”周亦晨先喊了出来,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书包在身后甩出一个夸张的弧度,“你昨天怎么回事?真生病了?”
芷遇星抬起头。他的脸色比平时苍白些,眼底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是用最细的炭笔轻轻描过。但嘴角却还是挂着惯常的、有点痞气的笑——那种笑揽月太熟悉了,篮球赛赢球时会这样笑,数学考砸了被老师点名时会这样笑。
“能有什么事?”他声音有点哑,像是被砂纸磨过,“就是感冒了,睡一天就好。”
揽月走近了,仔细打量他。芷遇星穿着校服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几乎遮住了半张脸。深秋的早晨确实有些凉,但这样的穿法在他身上还是显得突兀——他向来是那种会把校服拉链敞到胸口的人,哪怕教导主任在走廊那头瞪眼。
“吃药了吗?”揽月问。
“吃了吃了。”芷遇星摆摆手,从书包侧袋摸出那包熟悉的辣条——红色包装,印着夸张的卡通辣椒,“喏,赔礼道歉。昨天害你们俩单独走一路,多无聊。”
周亦晨接过辣条,熟练地撕开包装,浓郁的香料味立刻弥漫开来:“你爸妈没说你?昨天班主任打电话了。”
空气有瞬间的凝滞。
很细微的凝滞,像电影里某个被刻意拉长的慢镜头。梧桐叶还在往下落,一片,两片,旋转着擦过芷遇星的肩膀。他盯着那片叶子看了两秒,然后抬起眼,笑容扩大了些:“能说什么?就说我发烧了呗。三十八度五,我妈还给我煮了姜汤。”
他说得很流畅,流畅得像是提前排练过。但揽月注意到,他说“我妈”这两个字时,舌尖轻轻抵了一下上颚,那是他说谎时的小动作。
周亦晨把辣条递到他嘴边:“你爸妈今天也加班?”
“可能吧。”芷遇星咬了一口,辣油沾在嘴角,“他们最近挺忙的。”
他说“他们”时,语气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都听不见声音。
三个人并排往学校走。梧桐道很长,两旁的树龄都有几十年了,粗壮的树干上刻着历届学生的名字和誓言。芷遇星走在中间,又开始讲昨晚看的球赛——湖人队对勇士队,那个绝杀三分球有多漂亮,库里在最后三秒的手势像在施魔法。
但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飘,像隔着一层雾。讲到精彩处该激动的地方,他只是稍微提高了音量,却没有那种眼睛发亮、手舞足蹈的劲儿。
“对了,”走到校门口时,芷遇星突然停下脚步,从书包里掏出两盒牛奶,“差点忘了,我妈让我带给你们的。说你们天天等我,辛苦了。”
纸盒包装,原味,学校小卖部卖三块五一盒。周亦晨接过去,晃了晃:“你妈真好。我妈只会说‘别老跟你鬼混’。”
揽月也接过来。牛奶盒是温的,应该是放在书包里捂了一路。他捏着那个小小的纸盒,突然想起什么:“你吃早饭了吗?”
“吃了。”芷遇星答得很快,“煎蛋和粥。”
太快的回答往往意味着谎言。揽月没再追问,只是把牛奶塞回他手里:“你喝吧,我早上吃得很饱。”
“我真吃了——”
“拿着。”揽月打断他,语气不容拒绝,“下午体育课要测一千米,你需要能量。”
芷遇星张了张嘴,最终没再推辞。他低下头,用吸管戳开锡纸封口,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
早读是英语。教室里充斥着参差不齐的朗读声,像一群找不到调的蝉。芷遇星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他摊开的课本上切出一块明亮的菱形。
“Page 42, paragraph 3.”英语老师敲了敲黑板,“芷遇星,你来读一下。”
他站起来。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全班的目光都聚焦过来,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探究,还有些在看他能不能念出来。
“The old man walked slowly along the beach...”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个单词都咬得很准,但尾音有些发飘。读到“memories”时,他顿了一下,很轻地吸了口气才继续,“...full of memories he could never forget.”
“Good.”老师点点头,“坐下吧。”
他坐下的动作有些僵硬,像是关节生了锈。揽月看见他悄悄把手伸进桌肚,摸了摸什么,又很快抽出来。是那盒牛奶吗?还是别的什么?
第一节课是数学。三角函数,sin、cos、tan的公式写满了整块黑板。芷遇星平时数学很好,尤其是几何,他说那些图形有某种“对称的美”。但今天他一直在走神,笔尖在草稿纸上画着一个又一个圆圈,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
“芷遇星。”数学老师突然点名,“你来说说,这个角度的余弦值是多少?”
他猛地回过神,盯着黑板上的图形看了几秒。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粉笔灰落下的声音。前排的周亦晨偷偷竖起五根手指。
“...0.5?”芷遇星终于开口。
“正确。”老师推了推眼镜,“但下次要认真听讲。生病了可以理解,但既然来了学校,就要进入状态。”
下课铃响时,他几乎是瘫在了椅子上。周亦晨凑过来,用笔帽戳了戳他的后背:“喂,你真没事?脸色好差。”
“没事。”芷遇星转过头,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就是有点困。昨晚没睡好。”
“因为感冒?”
“嗯。”
揽月没说话,只是从书包里拿出一条巧克力,掰了一半递过去:“补充点糖分。”
这次芷遇星没拒绝。他接过巧克力,剥开包装纸,咬了一小口。浓郁的甜味在舌尖化开,他闭上眼睛,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
第二节课是历史。讲的是文艺复兴,达芬奇、米开朗基罗、那些闪耀的名字和作品。幻灯片上闪过《蒙娜丽莎》的微笑,维特鲁威人的完美比例,西斯廷教堂天顶画上上帝与亚当即将触碰的手指。
“人类对美的追求,对自我的探索,在那个时代达到了一个高峰。”历史老师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但同学们要记住,每一个辉煌的时代背后,都有个体的挣扎和孤独。米开朗基罗在创作天顶画时,四年时间几乎从未下过脚手架,他的脊椎因此变形,眼睛也几乎毁了。”
芷遇星盯着幻灯片上的《创世纪》,久久没有移开视线。上帝的手指,亚当的手指,中间那一道微小的缝隙——那么近,又那么远。
“在想什么?”揽月小声问。
他摇摇头,在笔记本的角落画了一个小小的、蜷缩的人形。没有脸,没有细节,只是一个简单的轮廓,像胚胎一样蜷缩着。
课间操时间,全校学生涌向操场。广播里响起熟悉的旋律,体育老师在主席台上喊着口令。芷遇星站在队列里,动作有些迟缓,该抬手时慢了半拍,该转身时迟疑了一秒。
“不舒服就请假去医务室。”旁边的同学小声说。
“不用。”他咬咬牙,努力跟上节奏。
揽月站在他后面两排,能看见他后颈渗出的细密汗珠。深蓝色的校服布料被浸湿了一小块,颜色变得更深。秋天的阳光其实不算烈,但照在他身上,却像有千斤重。
终于熬到课间操结束,人群散开,三三两两地往教学楼走。芷遇星落在最后面,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星哥!”周亦晨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搂住他的肩膀,“下午体育课测一千米,你行不行啊?不行就跟老师说说,改天再测。”
“没事。”芷遇星说,但声音有些虚,“我能跑。”
“别逞强。”揽月走到他另一边,“身体要紧。”
“真没事。”他重复道,像是在说服自己,“就是感冒还没好透,有点没力气。”
回到教室时,他的座位周围围了几个女生,正在讨论周末的班级活动。看见他回来,其中一个扎马尾的女生转过头:“芷遇星,你周末来吗?咱们班去郊野公园烧烤。”
“我……”他顿了顿,“他笑了笑,没再说话,只是坐下来,把脸埋进臂弯里。那个姿势维持了很久,久到上课铃再次响起,他才缓缓抬起头,眼眶有些红。
第三节课是语文。今天讲朱自清的《背影》,那个穿着黑布大马褂、蹒跚着爬月台的父亲。老师让同学朗读段落,读到“他用两手攀着上面,两脚再向上缩;他肥胖的身子向左微倾,显出努力的样子”时,声音有些哽咽。
教室里很安静。有人低头假装记笔记。芷遇星盯着课本上的文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把纸张揉出了细小的褶皱。
“父母之爱,往往就藏在这些平凡的细节里。”老师说,“等你们长大了,离开家了,才会真正明白这篇课文的分量。”
芷遇星突然举起手。
全班都愣住了——他很少在语文课上主动发言。老师也有些意外,但还是点点头:“芷遇星,你说。”
他站起来,沉默了几秒。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老师,”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如果……如果有些爱太沉重了,该怎么办?”
教室里更安静了。老师推了推眼镜,思考了一会儿:“你指的是哪种沉重?”
“就是……明明知道对方是爱你的,但这种爱让你喘不过气。像一件太厚的棉袄,在夏天穿在身上。”
有同学小声笑起来,但很快又止住了。老师走到讲台边,双手撑在桌面上:“这是个很好的问题。爱确实需要分寸,过度的爱有时会变成束缚。但我们要学会沟通,学会表达自己的感受。父母也是第一次做父母,他们可能不知道怎样的方式才是最好的。”
“如果沟通不了呢?”
“那就给自己一点空间。”老师说,“爱不是捆绑,健康的爱应该让两个人都自由。你可以试着设立边界,用温和但坚定的方式告诉对方:我爱你,但我需要呼吸。”
芷遇星点点头,坐下了。他没再说话,只是盯着课本上那篇《背影》,看了整整一节课。
午休时分
午休铃响时,芷遇星说想去天台透透气。
教学楼的天台平时锁着,但揽月知道哪里能找到钥匙——后勤处的王大爷总把备用钥匙挂在墙上的钉子上,用一张旧报纸盖着。他们三个溜进去时,王大爷正在打盹,收音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京剧。
天台的风很大,吹得校服外套猎猎作响。站在这里能看见大半个城市,远处是灰蒙蒙的楼群,近处是学校的操场、篮球场,还有那片梧桐道。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落,像下着一场金色的雨。
“给。”周亦晨从口袋里掏出三个面包,是早上在小卖部买的,“将就吃吧,总比饿着强。”
芷遇星接过去,却没立刻打开包装。他靠着栏杆,望着远处,眼神空茫茫的。
“星哥,”揽月在他身边坐下,“你到底怎么了?”
沉默。只有风声,还有远处街道隐约的车流声。
“我爸妈吵架了。”他终于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昨天晚上,吵得很凶。”
周亦晨咬面包的动作停住了。揽月没说话,只是静静等着。
“其实也不是昨天才开始吵。”芷遇星继续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面包包装袋的边缘,“吵了快一年了。以前还避着我,现在……无所谓了。”
“为什么吵?”
“不知道。可能什么都吵。钱,工作,谁做饭,我期末考了多少分……”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昨天是因为我爸忘了结婚纪念日。我妈把蛋糕砸了,奶油溅得到处都是。我爸摔门出去,一晚上没回来。”
风更大了些,吹乱了他的头发。他抬手理了理,动作有些笨拙。
“我妈坐在客厅哭,哭到半夜。我去给她倒水,她抱着我说‘星星,妈妈只有你了’。”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那句话……太重了。重得我接不住。”
揽月想起刚才语文课上的问题——太厚的棉袄,在夏天穿在身上。
“所以昨天你没来学校?”周亦晨问。
“嗯。我妈不让我走,说一个人在家害怕。我就陪着她,听她说了很多……很多我其实不想听的话。”他闭上眼睛,“她说我爸外面有人了,说这个家要散了,说如果离婚了她就带我走,去一个谁也不认识的地方。”
“那你爸呢?”
“早上回来了,眼睛红红的,说对不起。两个人又抱着哭。”芷遇星终于撕开面包包装,咬了一口,嚼得很慢,“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一起给我做了早餐,催我上学。好像昨天晚上砸蛋糕、摔门、哭到半夜的人不是他们。”
他转过头,看着揽月:“你说爱到底是什么?是砸碎的蛋糕,是摔上的门,还是哭着说‘我只有你了’?”
揽月答不上来。他想起自己的父母——如果他们还活着,会不会也这样争吵?会不会也在某个深夜,把生活的重量全部压在一个孩子肩上?但他知道自己的父母不会这样,他的父母很爱他,他有时甚至在希望自己的父母并不爱自己,这样父母死后他就不用每天活的那么悲伤,这样他心里就不会有那么多负担。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但我知道,那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不是我的错。”芷遇星说,“但我还是觉得……累。特别累。像背着一块石头走路,走了一年,石头越来越重,但我不能说,因为那是爱。是妈妈‘只有我了’的爱。”
周亦晨把剩下的面包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芷遇星望着天空,那里有一群鸽子飞过,排成歪歪扭扭的队形,“可能……就继续背着吧。等到背不动的那天再说。”
“你可以来我家。”揽月突然说,“随时都可以。我哥不会问太多,你可以睡客房,想住多久住多久。”
芷遇星转过头,眼睛里有光闪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谢谢。但我不能……我妈会疯的。”
“那就偶尔来。周末,或者放学后。就当……散散心。”
这次他没拒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他们在天台上坐了很久,直到午休结束的预备铃响起。起身时,芷遇星腿麻了,踉跄了一下,揽月及时扶住他。
“小心。”
“没事。”他站稳,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吧,下午还有体育课呢。”
下楼时,他的脚步似乎轻快了一些。也许是因为说出了秘密,也许只是因为吹了风,把胸口的郁结吹散了些。但揽月知道,那块石头还在,只是暂时被藏在了看不见的地方。
下午的考验
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测试一千米。
秋天的操场,塑胶跑道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男生们在起跑线前排成一排,有人在做拉伸,有人在系鞋带,还有人紧张地不停喝水。
芷遇星站在第三道,低头调整着呼吸。他的脸色还是苍白,但眼神比上午坚定了些。揽月站在他旁边,小声说:“不行就别硬撑,身体要紧。”
“我能行。”他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体育老师吹响哨子:“各就各位——预备——”
枪响。
十几个人同时冲出去,脚步声杂乱而急促。芷遇星起跑不错,冲在了前几名。但两百米后,他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呼吸变得粗重,脚步也开始踉跄。
揽月跑在他旁边,能听见他喉咙里发出的、类似风箱拉扯的声音。
“慢点!”
他没回答,只是咬着牙继续往前冲。汗水从额头滑下来,流进眼睛里,他抬手抹了一把,动作有些慌乱。
四百米,他的脸已经白得像纸。六百米,他开始掉队,一个又一个同学从他身边超过去。八百米,他几乎是拖着腿在跑,每一步都摇摇晃晃。
“芷遇星!”体育老师在场边喊,“不舒服就停下!”
他摇摇头,继续往前挪。最后两百米,他的速度慢得像是慢动作回放,但始终没有停下。揽月放慢脚步陪在他身边,听见他嘴里在喃喃着什么,仔细听,是在数数。
“九百九十七……九百九十八……九百九十九……”
终于冲过终点线时,他直接跪在了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滴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晕开深色的圆点。
“四分五十二秒。”体育老师报出成绩,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虽然不及格,但坚持下来了,不错。”
芷遇星抬起头,想说什么,却剧烈地咳嗽起来。揽月赶紧把他扶到旁边的台阶上坐下,递过水瓶。
“喝点水。”
他接过去,手抖得厉害,水洒出来一些。喝了几口,呼吸才渐渐平复。
“何必呢。”周亦晨也跑完了,一屁股坐在旁边,“跟老师请个假不就完了?”
“我想跑完。”芷遇星说,声音沙哑,“就想……证明我还能跑完。”
证明什么?揽月没问。也许是想证明自己还没被压垮,证明即使背着石头也能走到终点,证明那些争吵、眼泪、破碎的蛋糕和沉重的爱,还没有彻底击垮他。
休息了一会儿,他的脸色终于恢复了些血色。体育课剩下的时间是自由活动,男生们去打篮球,女生们三三两两地散步聊天。芷遇星没去打球,只是坐在台阶上,看着远处的篮球场。
那里正在进行一场三对三,运球声、呼喊声、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混在一起,充满活力。他以前是那里的常客,三分球投得又准又狠,防守时像只敏捷的豹子。
“想打吗?”揽月问。
他摇摇头:“没力气了。看看就好。”
阳光渐渐西斜,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芷遇星突然开口:“你说人为什么要结婚?”
揽月愣了愣:“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好奇。如果结婚最后都会变成这样——争吵、猜疑、互相伤害——那当初为什么要在一起?”
“不是所有婚姻都这样。”揽月说,“我爸妈……他们就很相爱。”
芷遇星沉默了一会儿:“那他们吵过架吗?”
“吵过。因为我爸忘了他们的结婚纪念日。”揽月笑了笑,“但第二天,我爸买了整整一后备箱的玫瑰花,在我们家楼下摆成心形。”
“后来呢?”
“后来他们和好了。我爸说,吵架不可怕,可怕的是吵完了不去修补。”揽月望着天空,那里有云在慢慢移动,“就像碗摔碎了,你可以扔掉,也可以一片片捡起来,用金漆粘好。金缮,日本人叫这个。碎了的东西修好了,裂痕还在,但那些金色的纹路会让它变得更特别。”
芷遇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有刚才跑步时蹭破的皮,渗着细小的血珠。
“可我爸妈的碗,”他轻声说,“已经碎成粉末了。粘不起来了。”
“那就……”他想了想,“那就……等长大了,离开家了,遇见一个愿意和你一起的人。”
“会吗?”
“会的。”他说得斩钉截铁,“一定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