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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函数是座山,爬上去总要下来   七点十 ...

  •   七点十分,屿揽月已经站在学校东门那家包子铺门口了。他来早了二十分钟,晨雾还没完全散去,梧桐叶上挂着细密的水珠。包子铺刚开张,蒸笼里冒出白茫茫的热气,混着面香和肉香,在清冷的空气里氤氲开一片暖意。
      他背着书包,站在梧桐树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包带子。

      七点十五分,周亦晨先到了。

      “早啊!等很久了?” “没有,刚到。”屿揽月摇摇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路口瞟。
      七点十八分。路口拐角处出现一个身影——校服外套松松垮垮地搭在肩上,单肩背着书包,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是芷遇星。
      他走得不紧不慢,晨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走近了,屿揽月才看清他眼角还带着点没睡醒的惺忪,头发也有几缕不听话地翘着。

      “哟,小晨没迟到。”芷遇星在两人面前站定,目光在屿揽月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转向包子铺,“吃什么?我请。”
      “不用……”屿揽月刚开口,就被周亦晨打断了。 “我要鲜肉包!两个!再加杯豆浆!” 芷遇星挑眉:“你呢?”
      屿揽月犹豫了一下:“菜包吧。” “就一个菜包?”芷遇星看着他,“够吃?” “嗯。”
      芷遇星没再说什么,转身去窗口买了三个鲜肉包、一个菜包,还有两杯豆浆。他把菜包和其中一杯豆浆递给屿揽月,自己叼着个包子,含糊不清地说:“走。”
      三个人并排往学校走。周亦晨一边啃包子一边叽叽喳喳地说着昨晚的游戏战绩,芷遇星偶尔“嗯”一声,屿揽月则安静地听着。
      包子很烫,屿揽月小心地咬了一口——青菜和香菇的香味在嘴里化开,面皮松软。他忽然想起屿岸做的早餐,那些精致的西点、温好的牛奶,还有永远恰到好处的温度。
      不一样。这个菜包太烫了,烫得他舌尖发麻,豆浆也有点甜过头。可是……好像也不错。
      晨光越来越亮,梧桐絮在阳光里飞舞,像细碎的金粉。三个少年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石板路上交错、重叠。
      屿揽月悄悄抬眼,看向走在前面的芷遇星。
      少年的背影挺拔,校服外套被晨风吹得微微鼓起。他忽然回头,对上屿揽月的视线。 “看什么?”芷遇星挑眉。屿揽月慌忙移开目光:“没、没什么。”
      芷遇星嗤笑一声,转回头去。
      教学楼就在眼前了。早读课的铃声还没响,但已经有学生陆陆续续走进校门。屿揽月加快脚步,跟上了前面两个人的步伐。
      今天好像……不太一样。
      教室里的暗流
      早读课是语文。老师还没来,教室里一片嘈杂——补作业的、聊天的、吃早餐的,各种声音混在一起。
      屿揽月坐在最后一排,翻开语文书。旁边的座位空着——芷遇星一进教室就被几个男生拉去打篮球了,说趁老师没来抓紧时间玩一会儿。
      正想着,教室后门被“砰”地推开。芷遇星抱着篮球走进来,额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他随手把篮球往墙角一扔,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大得整张桌子都晃了晃。
      “热死了。”他扯了扯领口,从抽屉里摸出瓶水,仰头灌了大半瓶。
      语文老师就在这时走了进来。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把书翻到第三十二页,”老师推了推眼镜,“今天早读背《赤壁赋》。”
      一片哀嚎声中,屿揽月翻开书。旁边的芷遇星却连头都没抬,漫画书翻过一页,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屿揽月偷偷瞥了他一眼——少年侧脸的线条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看得很专注,嘴角甚至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屿揽月收回视线,目光落在课本上。苏轼的文字在眼前铺开:“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
      他忽然想起屿岸书房里那幅字——也是《赤壁赋》,是屿岸亲手写的,挂在书桌正后方。每次他去书房,都能看见那幅字,还有屿岸坐在字画前工作的背影。
      “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
      “喂。”旁边忽然传来一声轻唤。屿揽月转头,看见芷遇星不知什么时候合上了漫画书,正撑着下巴看他。 “你会背了?”芷遇星问。
      屿揽月点点头:“以前背过。” “哦。”芷遇星若有所思。
      晨读课的四十五分钟,第一次过得这么快。
      第一节是数学课。
      屿揽月翻开练习册,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他的世界是清晰的——公式、定理、推导过程,每一步都像精密齿轮,严丝合缝地咬合。

      而旁边的芷遇星,完全是另一个宇宙。

      数学课本摊在桌上,但翻开的那页空白处,已经画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涂鸦——扭曲的机器人、潦草的音符,偶尔落在纸上,却不是写解题步骤,而是给那只猫添上几根胡须。

      “芷遇星。”数学老师的声音从讲台传来,“你来回答一下,这道题选什么?”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转过来。

      芷遇星慢吞吞地站起来,看了一眼投影上的函数图像题。那图像像座起伏的山,旁边四个选项:A.单调递增 B.单调递减 C.先增后减 D.先减后增。

      他盯着看了三秒,然后说:“C吧。”

      “为什么?”

      “看着像。”芷遇星说。

      教室里响起压抑的笑声。

      老师推了推眼镜:“这是数学题,不是看图说话。坐下吧。”

      芷遇星无所谓地耸耸肩,坐下时,屿揽月看见他课本空白处新添了一行小字:“函数是座山,爬上去总要下来。”

      那字迹歪歪扭扭,和屿揽月工整的笔记形成鲜明对比。但不知为什么,屿揽月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抽屉里的秘密花园
      下课铃响,数学老师前脚刚走,芷遇星就从在左耳塞上一只耳机。

      “听什么呢?”周亦晨凑过来。

      芷遇星把另一只耳机递过去,周亦晨听了两秒就皱起眉:“这什么啊?”

      芷遇星收回耳机,“你不懂。”

      屿揽月瞥了一眼他的抽屉——那里面简直是个微型避难所。几本卷边的篮球杂志,封面上的球星动作定格在某个完美的瞬间;一个皱巴巴的素描本,露出的一角画着校门口那棵梧桐树;还有各种小玩意儿:一颗磨得光滑的鹅卵石、几个游戏币、一枚生锈的徽章。

      唯独没有参考书和习题集。

      “你都不复习的吗?”屿揽月忍不住问。

      芷遇星摘下耳机,看了他一眼:“复习什么?”

      “马上要月考了。”

      “哦。”芷遇星重新戴上耳机,“考就考。”

      他说这话时语气太平淡,平淡到让屿揽月觉得,考试在他心里激不起半点涟漪。就像石子投入深潭,连个水花都没有。

      前排的周亦晨转过来:“屿揽月,物理作业借我看看呗?最后那道大题我完全没思路。”

      屿揽月把作业本递过去,余光看见芷遇星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素描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画窗外飞过的一只鸟。

      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几笔就勾勒出鸟的轮廓。那鸟展着翅膀,像是要冲破窗户飞进来。

      “你画得真好。”屿揽月轻声说。

      芷遇星笔尖一顿,抬眼看他:“还行吧。比做数学题简单。”

      他说这话时嘴角微微上扬,那是屿揽月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类似“骄傲”的表情——不是对成绩的骄傲,而是对某种不被承认的“天赋”的骄傲。

      另一种天赋
      午休时间,三人坐在操场边的看台上。

      周亦晨咬着面包抱怨:“下午体育课又要测一千米,我死了算了。”

      “你可以装肚子疼。”芷遇星靠在栏杆上,眯着眼看远处的篮球场,“老张今天心情好,你演技到位的话他能信。”

      “你怎么知道老张心情好?”

      “早上在校门口看见他了。”芷遇星说,“他拎着两袋豆浆,哼着歌。平时他都是黑着脸的。”

      屿揽月默默听着。他想起自己早上也路过校门口,但完全没注意到体育老师老张,更别说他拎着什么、哼没哼歌。

      “还有,”芷遇星继续说,“东门那家包子铺,老板娘今天没骂她儿子。”

      “这你也知道?”周亦晨瞪大眼睛。

      “平时七点二十左右,她儿子赖床不起,她能骂一条街。”芷遇星说,“今天安静得很。所以我的包子比平时快了十几秒拿到。”

      屿揽月愣住了。

      一个精确到秒的数字,来自对日常生活的观察,而不是任何公式计算。

      “你这都记得住?”屿揽月问。

      芷遇星耸耸肩:“自然而然就记住了。就像你记住那些数学公式一样。”

      不一样。屿揽月想。公式是写在书上的,是确定的、可推导的。而芷遇星记住的这些东西——老板娘骂儿子的频率、老师哼歌的音调、包子出笼的时间差——它们是流动的、模糊的、无法被量化的。

      但不知为什么,屿揽月觉得,这些“无用”的记忆,比任何公式都更生动。

      “对了,”芷遇星突然转向屿揽月,“你叔今天来接你吗?”

      屿揽月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应该……来吧。”

      “哦。”芷遇星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但那个眼神让屿揽月心里一紧。那不是一个随意的、漫不经心的眼神。那里面有某种东西——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但又体贴地没有说破。

      学渣。屿揽月在心里重复这个词。

      成绩单上一片红,公式定理记不住,上课不是画画就是听歌。

      这算不算另一种聪明?

      屿揽月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自己看着芷遇星侧脸时,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像平静湖面被投入一颗小石子。

      涟漪一圈圈荡开,停不下来。

      下午放学铃响,屿揽月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些。

      教室窗外,屿岸的车已经停在老位置。黑色的车,车窗贴了膜,看不见里面,但屿揽月知道,叔叔一定在看着他。

      那种目光,像无形的丝线,缠绕着他的每一寸呼吸。

      “走了。”芷遇星单肩挎上书包,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他一眼,“明天见。”

      “明天见。”屿揽月轻声说。

      他看着芷遇星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深吸一口气,走向那辆黑色的车。

      车门打开,屿岸坐在驾驶座,笑容温和:“今天怎么样?”

      “挺好的。”屿揽月坐上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车缓缓驶出校门。屿岸的手很自然地伸过来,揉了揉他的头发:“头发长了,周末带你去剪。”

      “嗯。”

      屿揽月看向窗外,梧桐树一棵棵向后倒退。他想起早上芷遇星站在树下的样子,想起他课本上那句“函数是座山,爬上去总要下来”。

      山。

      他现在就在一座山上。一座由爱筑成的、温暖而窒息的山。

      爬上去,总要下来吗?

      他不知道。

      车驶过包子铺,已经打烊了。

      屿揽月突然想,明天早上,老板娘还会骂儿子吗?

      他想问问芷遇星。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然后,在车窗倒影里,他看见自己嘴角,很轻很轻地,扬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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