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树死,他亦殒 ...
-
日子就这样过着。
秦珩依旧在柳院“赖着”,程夜声依旧每天干活、读书、陪师尊吃饭。三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秦珩做他的“最了解师尊的人”,程夜声做他的“最听话的小徒弟”,柳行知依旧躺在他的柳树下,岁月静好。
没有人提那些藏在心底的事。
没有人打破这难得的平静。
直到入秋之后,程夜声开始发现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起初只是一些小事。
师尊往年入秋后虽然也爱睡,但每日午后总会醒一会儿,或在廊下看书,或抚一会儿琴,或只是靠在窗边看山下的云。可今年,师尊醒着的时间越来越短,常常一睡就是一整个下午,连晚饭都是程夜声端到榻前,他才勉强吃几口。
“师尊最近是不是累了?”程夜声有一回问。
柳行知正半靠在榻上看书,闻言抬眼看他,笑了笑:“秋天嘛,犯困。正常。”
程夜声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可他还是觉得不对。
然后是师尊的脸色。
柳行知本就生得白皙,程夜声以前只觉得那是仙人风骨,好看极了。可最近,那白皙渐渐透出一种病态的苍白,像是被抽去了血色。
有一回他给师尊送茶,正赶上柳行知刚从榻上坐起,没站稳,扶着榻沿晃了一下。
程夜声几乎是下意识冲过去扶住他。
“师尊!”
柳行知稳住身形,低头看他,依旧是那副淡淡的笑:“没事,睡久了,腿麻。”
程夜声扶着他,触手之处,只觉得师尊的手腕比从前更细了,那皮肤下的骨骼,硌得人心慌。
他松开手,什么也没说。
可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去了山顶。
那棵巨大的老柳树,就静静地立在那里。
程夜声站在树下,仰头看着它。月光下,柳叶泛着淡淡的银光,依旧很美。可他说不清为什么,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他绕着树走了一圈。
然后他看见了——
树根处,靠近地面的那段树干上,有几道细微的裂痕。裂痕不深,但黑褐色的树皮下,隐约能看见里面的木质,颜色比周围的树干深得多,像是……像是枯了。
程夜声蹲下,伸手轻轻碰了碰那裂痕。
指尖触到的瞬间,他忽然觉得心口一阵发凉——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说不清的、莫名的不安。
他想起师尊说过的话。
“树活,他亦生。树死,他亦殒。”
他猛地站起来,后退两步,死死盯着那棵柳树。
月光冷冷地照着,柳叶依旧在风中轻轻摇曳,沙沙作响。
可那声音听在程夜声耳朵里,忽然像是……
像是咳嗽。
他自己开始留意。
他留意师尊每天什么时候醒、什么时候睡、吃了多少、喝了多少、走路的步子有没有变慢、说话的声音有没有变轻。
他留意山顶那棵柳树——裂痕还在,没有扩大,也没有愈合。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不生不死地悬在那里。
他偷偷去问过山下的老农:“一棵树,如果树根坏了,会怎么样?”
老农正抽着旱烟,闻言瞥了他一眼:“树根坏了?那树可就活不长喽。先叶子黄,再枝干枯,最后连根都烂透,风一吹就倒了。”
程夜声的心沉了下去。
“那……有什么办法能救吗?”
老农吐出一口烟:“救?给它松松土,浇浇水,施点肥。可根要是真坏了,神仙也救不了。”
程夜声没有再多问。
他回到山上,站在柳院门口,看着那扇熟悉的木门。
门里,师尊应该还在睡觉。或者醒来,半靠在榻上看书。或者坐在廊下,等他端饭过去,然后笑着叫他“声儿”。
一切都和从前一样。
可程夜声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