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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血淋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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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那棵老柳树枯死了,叶子落尽,枝干干裂,像一具巨大的骸骨立在月光下。
师尊坐在树下,依旧是那副淡淡笑着的模样。
程夜声想跑过去,想拉住他,可怎么也跑不动,脚下的地像是变成了泥沼,每迈一步都艰难万分。
师尊!”他喊。
柳行知看着他,没有说话。
只是笑。
然后他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最后像一阵烟,散了。
程夜声猛然惊醒,浑身冷汗。
他坐起来,大口喘着气,心脏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窗外天还黑着。他披上衣服,赤着脚跑出去,一路跑到师尊的卧房门口,伸手想推门,又顿住了。
他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是秦珩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压不住那语气里的焦灼:
“师尊,您不能再瞒下去了。那棵树……我能感觉到,它撑不了多久。谢檀那边到底出了什么事?您和剑峰……”
“珩儿。”
柳行知的声音淡淡的,打断了秦珩的话。
“有些事,不是现在能说的。”
“那什么时候能说?!”秦珩的声音猛然拔高,“等您撑不住了再说?等——”
“珩儿。”
柳行知又叫了一声。
这一次,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是温和的,像是在安抚一只炸毛的野兽。
“为师心里有数。”
秦珩沉默了。
过了很久,程夜声才听见他开口,声音低哑得像在恳求:
师尊……您别又……”
他没说完。
但程夜声听懂了那没说完的话——
您别又丢下我。
屋里安静了很久很久。
然后柳行知的声音响起,轻得像一声叹息:
不会的。”
程夜声站在门外,光着的脚被夜风吹得冰凉。
他慢慢蹲下,把脸埋进膝盖里。
……
日子继续过着。
程夜声没有问师尊任何事。他依旧每天劈柴、挑水、做饭、收拾庭院,然后在落日时分端着饭去山顶,坐在师尊旁边,等师尊醒来。
只是他开始注意一些从前不在意的东西——
师尊睡着时,眉头偶尔会轻轻蹙起,像是在忍耐什么。
师尊醒来时,会下意识抬手,按住胸口的位置。
师尊接过他递来的碗时,手指会微微颤抖,然后很快稳住。
师尊笑着叫他“声儿”时,眼角的疲惫,藏得再深,也还是被程夜声看见了。
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
要快点长大。要快点变强。要……能保护师尊。
直到那一日。
天高云淡,阳光暖融融的,柳山村的老槐树下聚了一群人。私塾的周书童今日讲《论语》,村里的孩子围坐一圈,听得入神。
程夜声也在其中。
他如今是私塾的常客,周书童待他如半个学生,还给他起了个雅号叫“柳边客”——因为他每次来都带着柳枝编的小玩意儿。
“程夜声,你又在发呆!”旁边的小姑娘戳了戳他,压低声音,“周先生讲‘学而时习之’呢!”
程夜声回过神,冲她笑了笑。
这小姑娘叫阿蘅,是村里王婶的独女,比他小一岁,圆圆的脸蛋上总是挂着两个小酒窝。她最喜欢缠着程夜声,让他讲山上的柳仙。
“你师尊真的是仙人吗?他长什么样子?他会不会飞?”
每次程夜声都敷衍过去,可阿蘅从不气馁,下次见了还是照样问。
此刻她正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小声嘀咕:“你今天怎么老走神?是不是山上有什么事?”
程夜声摇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村口的方向瞟。
他说不清为什么,从早上起来就觉得心口闷闷的,像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他不知道的是——
此时此刻,柳山顶上,那棵老柳树的叶片正无风自动,发出急促的沙沙声,像是某种预警。
柳行知从榻上猛然睁眼。
他按住胸口,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珩儿——”
秦珩几乎是瞬间出现在他面前。
“师尊?”
柳行知撑着榻沿站起来,动作比平时慢了太多。他抬眼看向山下,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第一次浮现出程夜声从未见过的神色——
那是愤怒。
也是……力不从心的焦虑。
“云海宗的人来了。”他说,声音比平时轻,“冲着声儿。”
秦珩脸色一变:“我去——”
“来不及了。”柳行知打断他,已经迈步往外走,“你守住柳院。我去山下。”
“师尊!”秦珩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您现在的身体——”
柳行知回头看他。
那一眼,秦珩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我是他师尊。”柳行知说。
然后他挣开秦珩的手,身形一闪,消失在原地。
秦珩站在原地,攥紧了拳头。
程夜声什么都不知道。
他正坐在老槐树下,听周书童讲“教学相长也”。
忽然,天边一道青影掠过,快得几乎看不清形状。
程夜声只来得及抬头——
“师尊?”
下一秒,那道青影已经落在了老槐树前。
柳行知。
可他的样子,和平时完全不一样。
他站在那里,青衫微乱,脸色白得几乎透明,胸口微微起伏着,像是在强压着什么。可那双眼睛,此刻冷得像是凝了霜,直直地盯着村口的方向。
“师尊……?”程夜声站起来,不知所措,“您怎么——”
他的话还没说完,村口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破空声。
十几道黑影,裹挟着凌厉的杀意,从天而降!
为首的,正是三年不见的程橴序。
他落在老槐树前,目光扫过程夜声,又落在柳行知身上,嘴角扯出一个阴冷的笑。
“柳行知。”他说,“三年不见,你……好像不太好啊?”
柳行知没有理会他的挑衅。
他只是微微侧身,挡住了程夜声和阿蘅。
那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可程夜声看见了他背在身后的那只手——修长的手指微微蜷曲,指节泛着不正常的青白。
师尊……
“程橴序。”柳行知开口,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云海宗的内斗,牵连无辜村民,这便是你程家的规矩?”
程橴序嗤笑一声:“无辜?这村里的人,谁不知道这小杂种藏在这儿?谁没替你们瞒过消息?都该死。”
他话音未落,身后十几道黑影齐齐拔剑——
“一个不留!”
惨叫声四起。
那些黑影的目标是程夜声,可他们并不介意顺手收割沿途的性命。周书童被一剑刺穿肩膀,倒在血泊中;几个孩子尖叫着四散奔逃,却被追上,一剑一个……
程夜声拉着阿蘅拼命跑。
他听见身后传来的惨叫声,听见程橴序阴冷的笑声,听见风声、剑声、心跳声混成一片。
他不敢回头。
他只能跑。
可他跑得再快,也快不过那些人的剑。
一柄剑直刺而来!
程夜声本能地侧身一躲,却忘了自己还拉着阿蘅。两人一起摔倒,阿蘅的头磕在石头上,昏了过去。
剑锋再次刺来——
“当——”
一柄不知从何而来的剑,精准地格开了那道剑锋。
柳行知的身影挡在了程夜声身前。
他的剑快得看不清,一剑挥出,那偷袭的黑影便倒飞出去,撞在树上,再也没起来。
可程夜声看见了——
师尊挥剑的那一瞬间,身形微微晃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很小,很快,一闪而过。
可程夜声看见了。
“师尊……”
柳行知没有回头。
他只是微微侧头,对程夜声说了一句话:
“闭上眼睛。”
程夜声没有闭。
他死死盯着师尊的背影,看着那道青色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看着那柄剑划出一道道凌厉的弧光,看着那些黑衣人一个接一个倒下——
师尊好厉害。
师尊比那些人都厉害。
可师尊的脸色为什么越来越白?
为什么他的动作,好像比刚才慢了?
为什么——
“小心——!”
程夜声喊出声的时候,那道黑影已经从侧面扑来。
柳行知的身形刚击退正面的三人,此刻来不及回身——
“噗——”
那是剑入肩膀的声音。
程夜声的瞳孔猛然收缩。
他看见柳行知的身影微微一晃,青色的衣袍上,一朵血花正缓缓绽开。
师……尊?”
他的声音在颤抖。
柳行知没有回头。他只是反手一剑,将那偷袭的黑影斩于剑下。然后他转过身,脸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温和的模样,仿佛那道伤口根本不存在。
可程夜声看见了——
师尊的嘴角,溢出了一丝血迹。
而师尊看向他的眼神里,没有责备,没有抱怨,只有一种深深的、近乎无奈的……
心疼。
“别怕。”柳行知说。
然后他的身影再次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