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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半边祷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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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边祷告
“我怀着对共青团的向往之情,我自愿成为团员,我自身道德品质高尚……”鹿遥站在台上,声音像打磨过的玉珠,圆润得挑不出半分错处。她脊背挺得笔直,黑框眼镜后的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势在必得的自信,将“品学兼优”四个字刻在了举手投足里。
“怀着对集体的热忱之心,与对身边同学的关心。我深知,团员不仅是一份光荣的称号,更是一份对品德的坚守……”她抬手理了理衣襟,动作精准得像经过千百次排练,目光扫过台下时,最终定格在裴还身上。那人依旧身着松松垮垮的校服,拉链也不拉,双手都插在衣服兜中,她知道鹿遥在看她,但不减其傲气模样,反而迎着鹿遥的目光打量了回去。
鹿遥对那目光视若无睹,只微抬下颌线,用温润却有力的声音收尾:“……以上是我的入团申请。”说完她微微欠身,鞠躬的弧度精准地卡在“谦逊”与“自持”的黄金分割点上。台下立刻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她在掌声中走下讲台,与裴还的目光在空中再次交汇。
擦肩而过的瞬间,裴还忽然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笑:“谁在乎这狗屁的宣誓?”
鹿遥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半秒,却没回头,她并不理解这句话其中的意思,但她知道她的心里被煽起了一丛橙红色的火苗。
让裴还这辈子难忘的宣誓,是父亲组织里进来新人的时候。他们必须写一封看起来无比忠诚的保证书,在父亲面前用一种听起来坚定不移的语气宣读,那些字句像浸了水的纸,明明软塌塌的,却要被捏成锋利的刀,逼着人剖开自己给别人看。
当时的裴还还只是个半大点的孩子,都不知道这些叔叔们在做什么,她躲在父亲办公室的门后好奇地探出脑袋来偷看,她看见那些人念到“永不背叛”时,有人喉头滚动,有人指甲掐进掌心,而父亲只是静静坐着,点燃了一根香烟,烟雾缓缓升腾。
穿过这些人的身影,父亲看见了裴还藏在门缝里的那双眼睛,他轻轻笑着,将烟掐灭,招手让李叔将她从门缝后的阴影里抱了出来。之后李叔就抱着裴还站在父亲身旁,看着父亲做完仪式的整个环节。
几乎是在裴还刚出生的时候,她父母二人便分居了,母亲离开了这里去了一个遥远的城市,父亲带着她留在了这座南方小城。
李叔在之后告诉她,母亲走得很决绝,他还告诉裴还,她父亲其实很爱她母亲,只是不善表达罢了。她经常会问关于妈妈的信息,但李叔和父亲总是避重就轻地说母亲很忙,也会经常感叹她长得像极了当年的母亲。
她在家中备受父亲宠爱,裴还的衣柜永远是家里最满的那个角落,每季新款衣物堆叠得几乎溢出门缝,其中不乏母亲寄来的包裹,包装精致却从不署名。南方小城的梅雨季刚过,父亲就抱着一个印着大牌衣物标签的纸箱子回来,父亲这么多年也晓得自家女儿喜欢什么款式的衣物,总在换季时提前备好。
裴还开始接手父亲的事务那年,她刚满十九岁。
李叔按照父亲的吩咐带她进行一些简单培训,而后便让她独立做收债工作。她第一次独自面对欠债人是在城南的老巷,对方是个瘦削的中年男人,眼窝深陷,颤抖的手递上一沓皱巴巴的零钞。裴还盯着那堆钱看了三秒,抬眼时目光停留在那人身上,男人喉头滚动,双手合十举在脸前又忽然跪倒在地,哭诉妻子重病、儿子尚小。
裴还曾在美术馆里的画像上见过这个姿势,那幅画里跪着的圣徒正仰望圣母,指尖颤抖却虔诚;而眼前这人额角抵着青砖,跪在裴还面前,一瞬间让裴还有些恍惚。
“求您宽限几天……”男人话未说完,裴还已将零钱扫落在地,硬币滚落阴沟的声响清冷,她转身离去,雨巷石板映着青灰天光,她开口道:“最后俩天。”
这种还不上钱的情况在裴还经手的案例中屡见不鲜,她早已习惯这场景,不听解释,不问缘由,只认结果。
她照常穿梭于楼道内,上下穿梭于水泥台阶之间,一扇一扇窗户照应着她奔波的身影,又拼凑出一幅幅人间疾苦的画卷。
他们这样糟糕的生活,到底什么时候会结束?她不经想到。
她一点都不想看见这种场景。
手机震动,是李叔发来的消息:“这月的利息收了吗?”裴还看见信息后叹了口气,装作没看到,把手机重新放回口袋,径直走向下一家。
雨滴顺着屋檐滴落,雨水如幕,滴滴嗒嗒地敲打在铁皮屋檐上。裴还把领口拉高了些,一阵钢琴声随着风声一起传进她的耳朵,这个声音似乎从一开始就存在了,只是刚才裴还注意力不在这里。直到她的鞋尖踢到石阶上的积水,溅起的凉意,让她顷刻间回过神来。
她看向建在旁边的琴房,停在窗下,隔着蒙着薄雾的玻璃,和鹿遥的视线交汇。
鹿遥的手指还悬停在琴键上,抬头瞥见了裴还,眼玻璃窗的雾气逐渐升腾,直到看不清双方。她在钢琴敲下最后几个音节,裴还在手机上打下回复李叔的信息,只有一扇窗户之隔,那是俩人的首次见面,只是没人记得。
火花从此刻被擦起,鹿遥从椅子上起身,向老师道谢后推开琴房的门,指尖还残留着琴键的微凉触感。
“哎哟,老师下课啦!遥遥今天课上的如何啊?”鹿遥的母亲此时推门进来,手里拎着刚买的咖啡塞在钢琴老师手中。
“我们还盼着遥遥拿奖呢。”鹿遥母亲和老师寒暄几句后,便带着鹿遥离开去上下一门课。母亲拿出她手机上面显示着鹿遥的日程表和成绩单。
“遥遥,下周钢琴比赛,妈给你报了名。”母亲语气轻快,指尖划过屏幕,成绩单上鹿遥年纪第一的成绩被高亮标红。
“是不是不久之后就要家长会了。”她母亲自顾自的说着。
“嗯。”鹿遥轻声应着,目光却落在手机锁屏上,学校论坛更新了一条模拟考试全年级的成绩单,鹿遥快速找到宋禹川的名字,指尖在屏幕上停顿片刻,知晓他的成绩后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又点开宋禹川社交媒体账号查看有没有更新。
结束一天课程的鹿遥回到家后,看到自己父亲在自己房间里办公。 他书桌的玻璃板下压着女儿升学的时间和计划表——重点高中-985-毕业实习--律所,每一个箭头都画得笔直。每一个阶段旁边都有铅笔标注的年份,她看到“律所”后面还有一个问号,和另一个被划掉的选项——投行,父亲的手指在玻璃板上轻轻敲了敲。那个动作她很熟悉,是他在核对表格时的习惯。敲两下,满意;敲一下,再想想。
玻璃板边缘映出鹿遥沉默的侧脸,她没出声。
他满意吗?
其实鹿遥也不明白。
鹿遥进了自己的房间,一间真正属于她自己的房间,轻轻关上门。
门内,她走过书架从底层书架的格子里翻出一本本被翻旧的相簿,里面夹满她收集的偷拍的宋禹川的照片。
她知道,她知道这是偷拍的。
门外,他母亲正站一面贴满鹿遥奖状的墙前高声打着电话,边打便对着新奖状拍照。
她母亲不断在电话那头强调“我们遥遥”语音里满是骄傲。
鹿遥的手指停在某一页
那一页的相片,是上周拍的。宋禹川在图书馆二楼,第三排第四个座位。那天阳光很好,他穿了件浅灰色的卫衣,低头写字时睫毛垂下来,像画里的人。
她记得那个时间:13:05
鹿遥合上相簿。
她把相簿放回书架底层,用那些按年份排列的参考书挡好,位置和原来一模一样,母亲永远不会发现这里有一本相簿。
她走到窗边。
鹿遥这个房间的窗户正对着的是一个图书馆,行人来往不绝。在她的窗沿上,摆满了一排排绿植盆栽和多肉,盆栽在窗台投下细碎的影,像一道无声的围栏;每片叶子都朝着图书馆的方向舒展,枝叶上还挂着未干的水珠,在斜阳里折射出图书馆二楼宋禹川常驻的阅读座位,他正低头翻书。
“咔嚓”,一张相纸从摄像机滑出,鹿遥指尖捏着这张照片边缘微微卷起,等这张照片彻底显影,她翻到背面写下 “2月11日13:05图书馆二楼第三排第四个座位”。
“遥遥啊,出来吃饭了。”
“哦,来了。”
她应声走出去,关上了房门。
门内在阴影下收集月光的她和门外那个站在奖状下微笑的她,哪才是鹿遥祷告时真正跪下的膝盖。
裴还坐在一家面馆内,吃着她最喜欢的油泼面,面的热气扑在她的脸上中,她用筷子拨开红油辣子,露出底下筋道的面条,一口下去啥烦恼也没了。
她翻开负债人名单,还剩最后一个人,还剩最后一道门没有敲。她放下筷子,抽出一张纸巾慢条斯理擦净嘴角油渍。
吃完后,踏上青石板路,晚风拂过,她将名单折成纸飞机,小跑几步然后放手,让纸飞机乘着她对自由的祷告飞向月亮。
她今天穿的是黑色卫衣,不是什么限量款,收债穿不了好衣服,这是她第三个月才学会的道理。
在这个漆黑的夜色的里,视力是被剥夺的感官,本身就有些夜盲的她,只凭借一点点路灯,根本看不清路面。
如果眼睛看不见,那么此时能给予你安全感的是嗅觉和听觉,她下意识屏住呼吸,鼻尖捕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还有零星一声棍棒声。
她脚步一顿,辨别出这个声音是从她的右侧传来。就着月光,她看见一位身材高挑的少年被两名混混围在墙角,她并不打算上去帮忙,她既看不清也不想浪费时间。但看到那个少年有些吃力地回击时,她忽然停住,将自己随身携带的一把折叠刀轻轻弹出,朝着其中一名混混扔过去,然后溜走了。
门牌号在尽头。一扇掉漆的铁门,门上的春联只剩半截,“福”字倒着贴,被雨水泡得发白。
裴还站在门口,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地址,确认无误后,她准备敲门。这家人欠款六十七万,逾期九个月,男主人半年前失踪,据说是跑路了,只剩女主人,还有个四岁的儿子。
李叔说这单不用去,“女人小孩榨不出油水”。但父亲说:“去。让她知道钱不会自己消失。”
所以她来了,裴还扣门三声短促的叩击在空巷里荡开,没人应。
再敲
还是没人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门缝,门没锁,虚掩着,留着一道手指宽的缝隙。裴还站着,脑内在思考千万种可能性,她屏息贴耳于门缝,听见屋内传来蚊虫嗡鸣,以及孩子压抑的抽泣声。
三秒后,她推开门,锈蚀的铰链发出刺耳呻吟。门开的瞬间,一股气味涌出来。
不是霉味、不是垃圾味、不是任何一种她熟悉的、老房子里常有的味道,是一种更深的、更闷的、让人想往后退的味道,她跨进去。
屋子很小,小到只能装下一俩个人,客厅兼卧室,一张床,一张桌子,几把塑料凳,窗户开着,但纱窗破了,蚊虫在屋里乱飞。墙角堆着纸箱,纸箱上放着半碗剩饭,已经馊了。
裴还的目光扫过屋子,最后停在身后那扇关着的门上。可能是厕所,她猜测着。这扇门也是虚掩着,门缝里渗出一缕微弱的光,但这道光被一道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遮挡住,她走过去推开。
门轴转动时发出滞涩的“嘎吱”声,很重,在推开的瞬间她就明白了为什么。
这家女主人吊在厕所里的红色管道上,用的是一根红色的绳子,估摸着应该是从裙子上拆下来的绑带,脚尖离地三寸,旁边有一个红色塑料凳。
裴还给李叔发了信息,随后她仔细观察了这具尸体,就在她看向尸体脖颈处时听见一旁的浴缸里传来响声,她掏出自己放在裤脚处的另一把折叠刀,她将刀握在手中缓步走向浴缸。
浴缸边缘凝着一圈干涸的水渍,裴还感觉空气中的令人恶心的气味逐渐铺满鼻腔,耳边蚊虫的嗡鸣声也逐渐明显。
她猛地拉开浴帘,她看见一位四岁男孩蜷在浴缸底部,赤脚沾着水渍,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纸,他好似也很惊讶,在看见裴还的时候什么都没表达,大声哭了出来,眼泪没有休止地夺眶而出,呜咽地喊着妈妈二字。
裴还迅速蹲下,将男孩从浴缸里抱出来。
“裴还!”李叔在此时赶到,看到裴还手上的孩子也是一惊,连忙接了过去,向她问清楚里面发生了什么,便让裴还回家了。
事后,她问起李叔后续,才知道这位女主人当时手上还攥着自己的欠条和在当天从赌场寄过来的一张新账单,原本要还的钱从六十万涨到了八十三万,而她最后一条转账记录,是中午十二点给儿子幼儿园缴的保育费,那个新欠款是她前夫欠下的。
裴还听闻后不知道说些什么。
她没有祈祷那扇门消失,没有祈祷名单清零,没有祈祷那个小孩忘记她的脸——她只是希望,当晚那只纸飞机,能飞得比她的十九岁更远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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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早些时候听了你的团员演讲,很期待你面试的表现。”
“你希望被选上团员吗?”
“你当上团员后会如何协调团组织事务和学业的关系?”
“你能为组织创造那些价值?”
鹿遥坐在椅子上,面前正对着那份刚发下来的入团积极分子推荐表,看着面前的面试官,她坐的笔挺,脊背离开一拳距离,双腿并拢,脚尖点地,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这个姿势她练过。
三个问题她都从容回答,对于问题的答案乃至时间停顿都是设计好的。
“我愿以行动而非口号践行团员责任。”鹿遥声音清亮,目光沉静如水,指尖在膝头微微收紧又松开。
“如果当选,我会把团务嵌进日常节奏。”
她稍作停顿一秒,这一秒都是设计过的,太急显得急切,太慢显得犹豫,接着她回答完问题。
三名面试官都点了点头。
鹿遥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掠过,最后落在团委书记的身后的窗户上。窗外玉兰正盛,粉白花瓣被风掀落,一片恰巧停在窗沿。在玉兰树的后就是学校图书馆,周一到周五的16:20宋禹川都会出现在那里。
鹿遥看了眼腕表现在是16:17,还有三分钟左右,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推荐表边缘。
“我可以负责宣传材料的撰写和排版,”她说,“我在学生会宣传部做过一年,写过十二篇推文,最高阅读量三千七。我还会摄影,学校活动需要拍照的话,我可以……”她介绍着自己,余光瞟见窗外,她说到一半,忽然顿住。
因为窗外有一个身影走过,黑色的,很快,一晃而过,但鹿遥认出来了——裴还
她也来面试?她不是特别讨厌这个吗?
“鹿遥同学?”团委书记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抱歉。”她低下头,让刘海遮住眼睛“我有点紧张。”
“没关系,继续。”鹿遥重新抬眼时,喉间微动,接着刚刚的话题。
裴还坐在候场区最后一排,刚刚才风风火火的跑过来,现在正靠着墙,鞋尖一下下点着地,校服外套敞着。
她没有在准备面试。她甚至没有带申请表——李叔早上塞给她的,说“你爸让你去”,她就来了。申请表在口袋里皱成一团,她懒得拿出来。
候场区很安静,其他人在默背自我介绍,有人在翻资料,有人在深呼吸,一个俩个都很严肃紧张。
裴还闭着眼,在听,不是听他们背词。是听走廊尽头那个房间里传出来的声音,鹿遥的介绍的声音。
隔着一道门,听不清具体说什么,但那个调子她认得——不高不低,不急不缓,每一个音节都踩在恰到好处的点上。
那是“好学生专用音”,裴还听过太多次,老师喜欢,家长喜欢,所有人都喜欢。
她睁开眼,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有一条未读消息。李叔发的:“今天收的那几家,数字都对。晚上来拿下周的名单。”
裴还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没点开,只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掌心。
她思考俩秒还是觉得心烦意乱,决定将手机放回去,手在伸进口袋的瞬间,指尖却碰到一张硬质纸角。
那张照片是她在来的路上捡到的,图片上是个男生和他朋友们在走廊上聊天的场景,照片的主角裴还认识,是宋禹川。照片正面并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其背面写的字“12月17日,15:22,他在高二1班门口和他朋友聊天,为什么靠的这么近?男的也不行!”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像一道无声的控诉。
呵,还怪霸道的。
裴还冷笑一声,巧的是这字迹裴还也认识——是鹿遥的。她也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撞见鹿大学霸的秘密,她又叹了口气,自己是一点都不想卷进这滩浑水,还得找个合适的体面的机会还给鹿遥,完全不敢想她发现这事会把自己怎么样。
面试教室的门打开,鹿遥从里面走出来,裴还看着她,而她头也没回。
“下一个高二部,裴还。”裴还站起身,手插在兜里走进去。
她只是去坐了一下那张硬椅子,回答了几个她压根儿没听清的问题,然后糊里糊涂的出来了,申请表没交,字也没签。
她刚踏出教室门,就撞见一位完全预想不到的人,魏嘉玉斜倚在墙边,手里把玩着一枚硬币,见她出来,抬眼一笑:“面试完了?”
裴还没好气的回他“咋?关你啥事啊。”
魏嘉玉把硬币一抛一接,金属在指间翻了个亮:“关心关心同学,虽然不关我的事,但关你口袋里那张照片的事,”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插在兜里的手,“鹿遥刚找过我,问我有没有看见一张照片。”裴还指尖骤然蜷紧,明显来了兴趣看向他。
“你自己想好,反正不关我的事,”他故意咬重最后几个字,“你认识宋禹川不?”裴还一脸带笑地反问他。
硬币在魏嘉玉指间倏地停住,他抬眼,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知道了。”说完摆摆手就回教室了。
周五下午放学铃响,走廊霎时喧闹起来,团员竞选名单张贴在公告栏最显眼的位置,红纸黑字,密密麻麻三列。
鹿遥站在那里,从第一列看到第三列,又从第三列看到第一列,没有她的名字,她又看了一遍,还是没有。
身边有人走过,有人在议论,有人在欢呼
“你选上了吗?”
“没,太难了。”
“那个考官特别严苛!”
“听说报名了200多个,就录了10个。”
鹿遥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睛盯着那张红纸,红纸在她眼里仿佛变成了一片刺目的血色,心跳声在耳膜里轰鸣。
“有你吗?”魏嘉玉带着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鹿遥没回头。
“但是叶舟被选上了诶,你和裴还怎么回事啊?”语气里毫无惋惜,全是嘲弄。
鹿遥终于转过身,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眼神阴郁地盯着他,喉头滚动却未出声,用力推开他。
魏嘉玉肩膀撞得生疼,却仍笑嘻嘻地摊手:“小姐姐火气这么大?”他望着鹿遥疾步离去的背影。
她转身,走向教室,在上楼梯时差点一个踉跄摔倒幸亏扶住冰凉的扶手才稳住身形,在走过三楼时她拐进厕所镜面映出她泛红的眼尾,水龙头哗哗作响,她摘下眼镜,镜片后面,是另一双眼睛一双充满欲望和倔强的眼睛,没有那层“好学生专用”的伪装,她盯着镜子中的自己,而镜子里的自己也在看着自己,以一种更加赤裸充满探知欲的目光看着自己。
你究竟在为谁祷告?
鹿遥为了想清这个问题,竟在镜前伫立良久。水珠顺着指缝滴落,像倒计时的秒针——自己从未向神明祈求什么,自己不过是烂人真心从不祷告,只烧香、许愿、讨价还价。她抹干脸,重新戴上眼镜,推开门,走出去。
周天晚上,家长会。
鹿遥的母亲六点就到了,坐在鹿遥的座位上,翻看她桌上那一摞作业本和试卷。每一本都翻开看看,每一张都摸摸,脸上带着满意的笑。
“你们家鹿遥真的太优秀了,”旁边的家长凑过来,“这次没选上团员太可惜了,肯定是名额太少。”
鹿母笑了笑:“孩子还小,以后有的是机会。”但她的手指在作业本上多停了两秒。
走廊里,裴还的父亲走过来。
他今天穿的是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袖口露出半厘米白衬衫。他从教室后门进来,目光扫了一圈,落在中间的空座位上,那是裴还的座位,他走过去,坐下。
鹿母的目光跟过去看见他坐在自己斜前面,她认出这个人。上次家长会见过,说是做进出口贸易的。当时没多想,现在再看,总觉得哪里不对,那个人的眼神,看人时不是看脸,是扫一眼全身,像在估价。
家长会开始。
班主任在上面讲话,说成绩,说纪律,说入团的事,鹿母在下面听着,时不时点点头。但她一直在想一件事:那个姓裴的家长,为什么一个人来?孩子妈妈呢?她没问。
散会后,她“正好”和裴父同时走出教室。
“裴先生是吧?”她笑着打招呼,“上次家长会见过,您女儿也在这个班?”
“裴还。”裴父礼貌回到,对鹿母伸出手鹿母指尖微凉,握上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笑意未达眼底。
“哦对,裴还。”鹿母笑容不变,“听说是个十分有主见的孩子。”
裴父笑了笑:“孩子有自己的想法。”他的手指在裤缝边轻轻敲了两下,鹿母没注意到,但站在走廊尽头的鹿遥注意到了,那个节奏——五下停,两下轻。
“我们遥遥这次没选上,”鹿母叹了口气,“太可惜了,她那么优秀,准备了好长时间……”
裴父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走廊尽头,鹿遥站在那里,戴着黑框眼镜,穿着规整的校服,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标准的站姿,标准的微笑,标准的“好学生”模板,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收回。
“孩子还小,”他说,“以后有的是机会。”和鹿母说的一样的话,但不知道为什么,鹿母觉得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味道不一样。
像是在说,别急,慢慢来,反正时间还长——长到足够让一切尘埃落定,也足够让一切面目全非。
她没再多说,笑着对裴父道别,走向楼梯,走廊里只剩鹿遥一个人,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男人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看着和裴还一模一样的走路姿势,她想到裴还也会变成这样的人——看人先估价的人吗?
这场雨其实在开家长会的时候就下下来了,这不是暴雨,是那种细密的,绵长的,能下很久的雨。
裴还仰头看向天空,她其实知道会下雨,但她懒得带伞,就这样静静的站在屋檐下看着雨发呆,把外套上防水的帽子扣在头上。
“你没带伞?”鹿遥问道
“嗯。”
“一起撑着吧。”鹿遥把自己的伞打开,一人撑着一半。
“你喜欢宋禹川?”裴还侧过脸对鹿遥问道,“我没对任何人提起过,好好收着吧,这个要是被其他人捡走,可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
鹿遥指尖攥紧伞柄,指节泛白,雨声淅沥中,她忽然笑了下,“你倒提醒我了——有些东西,捂得再严实,风一吹,纸就破。”伞沿微倾,雨水顺着弧度滑落,像一道无声的界线,隔开两人之间未说尽的试探与心照。
裴还把那张照片拿了出来,递给她。
鹿遥看那叶子,又看着裴还掌心的纹路,生命线很长,中间有细微的断裂,她在书上看到,这种手相的人容易在某个节点突然转向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
“你知道吗?在做祷告的时候,小心别让祭品掉下来。”
远处,老教堂的钟声缓缓敲了七下。
裴还低下头,双手插进口袋中。
鹿遥扶着眼镜,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水痕。
“在她们心里,同时完成今日的祷告
一半给站在这个世界的自己
一半给那个困在镜子里的人
这下了一整个冬天的雨
那个一直站在雨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