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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我愿意 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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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兰疲倦地靠在枕头上,看着天边的云。
如果她是一朵云,是否就没有那么多烦恼——只需逐风飘零。
她昨天多次看了手机存款,太少了,而时间金钱花出去后得到的可能仅仅是公开道歉。
她去查法律援助的申请条件,不符合,确实都是比她更需要免费法律帮助的人。
她脑子乱乱的,一会是那些辱骂她的谣言,一会是存款的额度,最后定格是杨毓看她的惊诧一眼。
她好羡慕杨毓,昨天在孤儿院,她觉得杨毓可能也生在一个不好的家庭里,可她又觉杨毓身上有种单纯的正义,像是在爱中长大的孩子,可能家境不是很好,总是在打工,但父母有爱,对孩子也尊重,才能养出杨毓那样的人,像一道阳光,让人感到温暖。
她忘了阳光也会伤人,她被那一眼的诧异烫伤。
很诡异,她能感知到那道目光中不带恶意,但伤害性比带着恶意的目光更甚。
好像她是阴生植物,在诋毁侮辱打压中能生长,迎接阳光只有死路一条。
就像她的名字,兰花,有人送给过班主任一盆,班主任一家没养过这种娇贵的花,随意往阳台一放,很快花叶枯萎,他们去查养护,才知道兰花不喜欢暴晒。
她想到她的高中,有一位英语老师,头发都白了,依旧喜欢夸耀过去和自己。
或许是天性,或许是教育,或许是经历、地位和知识的不对等,孩子在最柔弱的时候依赖父母,学生在最无知的时候敬畏老师。
那是最考验运气的时间段,柔弱无知的孩子,被父母老师欺负了都会自我反省的无助岁月。
她现在看那个英语老师,能感觉到他话语间的油腻,对学生炫耀算什么事,快退休了还炫耀自己的学生年代成绩好算什么事。
人生要有多失败,才会白发炫耀少年时。
见过大学老师,更加觉得他的失败,差不多的年纪,大学老师还忙着带比赛写论文进修升职炒股亏钱外面搞钱呢,精力充沛的让人叹为观止。
四五十岁,正是拼的年纪。
谁没事天天忆少年,欠的活干完了吗就瞎忆,早点干完早点睡吧,没事陪陪家人遛遛狗。
可惜,读高中的屈兰是看不出老男人底色的。
她察觉到了异样,但她接触过学历本科以上的男人太少了。
也没人告诉她,学历职业和人品不挂钩。
那天,她忘了什么原因去找英语老师,好像是请教看不懂的课外读物吧,薄薄的带图片绘本一样的英语课外书,是班主任给她的,她儿子用过的,现在不用了就给了她,她有些看得懂有些看不懂。
于是她去请教她认识的英语最好的人。
办公室大开着,英语课代表也在,老师拿着那本课外书讲了意思,笑着说以后随时可以来找她,顺带摸了她的脸。
那只苍老的手还要往下摸,被屈兰挡开了。
她被要求嫁人的时候,她妈妈教了她一些东西。
摸脸,不是一个异性老师该对学生做的事情。
她拿着书飞快地跑出去。
屈兰觉得不妥,悄悄回去看的时候,发现他在摸课代表的脸和脖子。
然后……她走了。
在烤肉店,杨毓帮她出头让她报警的时候,她人是懵的,在她世界里,女性面对这种事情应该自己扛下来。
只能自己抗下来。
至于警察,在她过去的经历里,她不觉得警察是什么维护正义的人。正义的人怎么会闯进班主任的家里来抓她呢。
还劝班主任把她交出去。
完全不顾她的死活。
派出所那么多警察,还是拦不住她父母回家打屈茉,也阻止不了屈茉未成年就出嫁了。
是的,她妹妹嫁人了,另外一个拆迁户。
她妈妈打电话告诉她这个消息,顺便骂她贱,放着好日子不过读什么破书,问她是不是去卖了不然为什么不向家里要钱。
她让她不要回来,不要坏了妹妹的喜事。
杨毓你看,其实校园墙上面的那些话真的不算什么,我亲妈的话和那些谣言一样恶毒。
我已经习惯了。
屈兰看着天边的云,问了句,“茉茉是自愿的吗?”
她妈:“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贱,好好的老公不要,出去卖。”
屈兰:“让她和我说话。”
她妈:“想都别想,别带坏她。”
她妈把电话挂了。
她看着天上的云,无穷无尽,人如果是云就好了,就不会有那么多动植物灭绝,就不会有那么多痛苦。
她打电话去问班主任,屈茉和她一个初中,班主任应该知道屈茉的事情。
好消息:屈茉是自愿的。
她没想过性格那么泼辣的屈茉忽然就自愿嫁人了。
“呐,”她想了想,“那男人脾气好吗?我妹妹她脾气不好。”
“我和你妹妹不是很熟,不太清楚,”班主任顿了顿,“小兰,不是每个人都不想结婚的。你不要用自己代入你妹妹。”
屈兰,“如果你有一个女儿,你会让她这么早就结婚吗?”
“我不会,”班主任答得很快,“她要是早恋,我会带她转学;她要是怀孕,我会带她打胎。我要托关系出钱让她读高中,读大学,继续往上读或者拿着毕业证去社会闯荡。”
“可屈茉不是我的女儿,她也不是你。她知道你的事吧,如果她不愿意,来找我,我愿意再一次和你父母对峙去警察局,或者她找自己认识的老师也行,我相信没有老师会不管的。”
“可能因为我的事情,我父母他们严加看管,她跑不出来了。”屈兰说。
班主任,“这你放心,我前几天还在商场看到她。”
屈兰:“……”
班主任:“不是每个人都是你,屈兰,有自己的想法,还有践行想法的勇气,这是很少见的。你可能觉得我帮助了你是个好人,其实我也没那么好,我帮你垫钱,是因为那点钱对我来说不算什么,我不想那么麻烦写报告也不想再和你的父母对上了。”
班主任:“如果你不来找我,我看到你难过,猜到你难过的原因,可能也不会去帮助你。”
班主任:“我有太多学生在这个年纪嫁人,以前情况更严重,读着读着忽然有一天就嫁人不来了,她们有人过的很辛福,有人过几年跑去外地打工了,有人再婚三婚了。”
班主任:“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路要走。我不知道你会怎么评价我,我是老师,可能在你的认知我有拯救学生的义务,但我的工作只是教学生知识,她们中学的最好的在顶尖大学当教授,也有在大公司在外企工作的,也有做生意成功的,也有留在本地体制里的。”
班主任:“她们都是我的学生,我□□学,但每个人是不一样的,我希望我的每个学生都能读大学读研究生,有份体体面面的工作。但她们中确实有读完初中自愿嫁人的,有些过几年反悔了,有些就一辈子过去了,生的孩子都叫我老师了。”
班主任:“你要尊重每个人的选择。”
屈兰觉得这一番话太绕太不知所云了,似乎不赞成,又让尊重每个人,像什么政治正确一样。
屈兰:“那你为什么帮助我?”
班主任很自然地回答:“你要读书嘛,我是老师当然要支持自己的学生继续读书。”
屈兰看着云沉默。
班主任又来了句,“你还说想当我女儿,我怀孕的时候喜欢吃辣,一直以为自己怀的是个女儿,东西都买好了结果是个儿子。”
班主任:“老天其实是欠我个女儿的。”
班主任:“我把这个件事和同事说,她们还嘲笑我没文化,酸儿辣女是互文手法,不是说喜欢吃辣生女孩吃酸生儿子,唉,我又不是教语文的。”
屈兰的郁闷好了些,班主任一直碎碎念她知道的,就是因为喜欢碎碎念才以为自己口才不错适合当老师她也知道,但每次她碎起来她才知道人可以这么碎。
班主任漫无边际地碎着,戛然中断,“你知道白亦语的事情吗?”
屈兰:“知道啊,去x外继续学外语去了。”
班主任:“她退学回来,然后自杀了。”
屈兰猛然坐直了身体,白亦语乖顺被摸脸的样子浮现在脑中,大晴天,她在阴影中,白亦语背光,那只手在光中摩挲她的后颈。
她盯着那副画面逃跑了。
她不过是个学生,自保就不错,办公室的门都没关,如果她想,她也能像自己一样跑出来。
她……没有跑出来吗?
“她家里人收拾她遗物才发现她被唐闻性/侵了,你和她同个班级,”班主任小心翼翼,“你有没有被……”
“他想,我跑了。”
她真的没有跑出来啊……
她再一次想到杨毓,如果……她像杨毓一样勇敢正义,冲进去教室甩开白亦语脖颈上的那只手,她会不会就不会死?
她搜索校园名+白亦语的名字,白亦语是烧炭自杀的——一点都不像她的性格。
白亦语,英语课代表,接触欧美文化比较多,性格也被熏陶的更加活泼。
屈兰记得她在国旗下讲话,声音洪亮,不像其他人透着敷衍和不情愿。
她笑起来很有感染力,那种美式的笑,露出上排整洁的牙齿。
有些无聊人聚在一起评论校花,白亦语的名字总是在她前面。
她受到很多人的喜欢,但为什么没有跑出那间办公室呢?
屈兰飞虫一样逃走的时候,内心只有一点点的愧疚,微风一样,她想,办公室的门是大开的,白亦语不喜欢随时能像自己一样拍掉那只手,然后转身离开。
她仔细看报道,白亦语长期重度抑郁,唐闻疑是利用教师身份和职权对其进行情感操控。
她想起白亦语过于热情的笑,和高中太过格格不入了,小地方的女孩,终不是美高。
屈兰那时觉得白亦语太装了,此刻觉得她可能在掩饰些什么,也或许是唐闻让她这样表现?
她是看不懂美剧的人,混乱的关系,混乱的生活,超出她想象的剧情,她为了学英语看了几集,还是决定回归新概念和书虫系列。
两个当事人,一已身死一陷囹圄,无法对她解释。
那些灿烂的笑最终成为无法破解的迷。
屈兰漫无目的地刷手机,刚开始还是白亦语,后来就乱七八糟起来,一则广告跳出来,少年少女依偎的图片,下面配着选句,“没人教你接/吻要呼吸吗?小笨蛋。”
手机落入床铺,屈兰屈着背,跪缩在床上。
她想,唐闻会不会对白亦语说类似的话,那个装逼油腻的老男人,学着言情小说故作青春。
太恶心了,四五十岁的男人对一个高中生说这种话,如果他有孩子,他的孩子都该和白亦语差不多大,他还是她老师。
太恶心了……
他该教她知识,而不是接吻甚至性/爱。
自己也恶心啊,怎么就独自逃跑了,你已经回头了,怎么不进去拉她一起出来呢?门是开的,出口那么近,那么近。
你是有点讨厌她啦,装装的,偏偏大家就喜欢她,但你没想让她抑郁让她自杀。
她死了你有什么好处吗?
她不该去x外长成那种装装的外企佳人吗?
她怎么就被一个高中教师侵/犯杀死了呢?
她以后该免费去国外交换,见过许多外国人,和中国人对接工作也用外语,回想起自己以前的英文老师时感慨小地方教学水平确实不行老师英语不地道。
她怎么就烧炭自杀了!!!
屈兰有一瞬间眩晕,眼前白光散开后是悠然的云朵。
她用一个奇怪的姿势侧躺在床上。
她想好了,她已经永远错过了成为杨毓的机会,她也做不成杨毓,但她终究还是能做一些事情的。
她可以起诉污蔑她的那些人,让他们在每个社交软件置顶道歉,让认识她和他们的人知道,网上辱骂造谣一个人也要付出代价。
一万多,她付的起,以后的生活会怎么样,她不想想了,她总能活下去,总归生活不会比以前更差了。
她要告诉杨毓这个消息,她翻出手机,才发现杨毓给她发了消息。
杨毓:“屈兰,我咨询了律师,这个案子比较简单,我们自己就可以起诉,不用花钱。你愿意起诉吗?”
屈兰打字:“我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