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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还债 这种温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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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兰的事情告一段落后,杨毓才注意到杨律的异常。
她在办公室里待的时间越来越久。
杨律没有独立的办公室,她不花那冤枉钱,一张桌子办公再加个公用办公室,够用就行。
她有时候觉得杨律对自己的职业深恶痛绝,她的业绩早就可以升合伙人了,但她不升。
“就是个名头好听,不仅要承担成本,还要承担无限连带责任,遇到事情转所还不好转,谁傻逼谁去当。”
以上为杨律原话,生动表现了杨律痛恨律所的心理活动,委婉表达了杨律想要跑路的心情。
很奇怪,杨律专业又精力充沛,还擅长应酬,像是天生为这行生的,但杨毓有时候觉得她是真的很想走,那些玩笑一样的话透着真心。
杨毓归结为职业怠倦,就像她自己,蛮喜欢读书的,但要是让她高强度持续每天学上十几个小时,她也会厌学。
杨律以前只有招待客户才会去办公室,装逼提高档次是其次,主要是私密性,特别她的婚姻家事案件比较多,公开场合也不方便客户打开心扉从实交代。
杨律待在律所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她的那张办公桌上处理案件,处理不完就带回家继续处理。
杨毓是看不懂她作息的,晚上11点回家,凌晨三点多回消息,早上再去开九点的第一场庭。
杨毓关注了一些法律相关的公众号,经常看到律师的讣告。
如果律师忙起来都是这种作息,真是情有可原。
但以前杨律再忙,也不会一个人待在公用办公室。
她洗了点水果,接了杯水,想了想又从冰箱里拿了一盒酸奶,她敲了敲门,进去了,“姐,吃点水果吗?”
杨律面前摆着笔记本,看到是她,又点了下鼠标,中断的视频继续播放。
“我原来是开公司的,后来怀孕就把公司交给了老公,后来老公找了一个合伙人,他和合伙人之间很暧昧……”女声诉说。
另外一个声音问,“你现在有什么证据呢?”
……
杨毓凑过去看,是律师直播的切片。
“重要案件的对方律师,打探敌情?”杨毓猜测,她又觉得不太可能,律师这种金字塔结构的职业,能让杨律重视的律师,至少也是同水平,案子多到做不完,再搞自媒体容易猝死。
杨律吃了颗蓝莓,“你觉得我做自媒体怎么样?”
杨毓:“?”
她没反应过来,“姐,你要释放天性当网红啊?娱播还是带货啊?”
杨律看着她:“寻找客户。”
杨毓:“?”
杨毓:“姐,别太卷了,身体最重要,你现在的案子都要加班加点了。”你也关注了公众号,看看那些讣告吧,别有命赚钱没命花钱。
杨律懂她的意思,她是三十多岁的人了,保养的很不错但熬夜是熬不过年轻人了,她也不打算硬熬,她房车齐全,存款也有,该追求wlb,把钱让别人赚些了。
她本来打算今年找个助理的,不是实习律师,也不是方阮那种刚出来的小律师,要经验技术成熟能独当一面只是缺案源的律师,一般案子能自己搞定,疑难杂案也能先处理一遍后告诉她重点。
这也是她为什么招杨毓的原因,她以前没带过人,先找个人低成本练练手。
她原来的打算是开学杨毓不来了后,她就开始物色助理。
但招助理的预算给许令殊还债了。
银行的钱好办,银行从催款到起诉是很长一段时间,起诉了执行了也还能调解免利息分期还。
大不了让许令殊当个黑户,这也是赌狗应得的待遇。
借的外债就不是很好办了,杨律之前按着借条上的人走访了一遍,她以为那就是许令殊所有的外债的了。
只是她以为。
许令殊债主远比借条上来的多,那些债主知道许令殊辞职去外地了,自然以为她跑了,一怒之下也追着她堵到小区门口。
许令殊把原来工作辞了,又没什么存款,以前每个月发工资的那天还能还点应付债主,现在是一点余粮没有,她又是个欺软怕硬的人,隔着电话被人一吓,把杨律小区名字都供了出来。
杨律赶回来的路上气笑了,为母则刚,合着许令殊只对着自己的女儿刚,对着外人软弱得很。
许令殊委屈:“不是你闹,我也不会把工作辞了,就不会还不上钱。”
杨律冷漠:“是啊,赌神,赌了二十多年还欠别人钱。我让你赌的?!”
许令殊不说话,女儿长大了牙尖嘴利的,说不过,撒泼也没办法。
杨律看了看债主的借条,又看了眼许令殊,“你每个月工资怎么分配的?三万块,还了三年没还完。”
许令殊:“一直在还利息……”
杨律在借条上找到了利息,月6分利,她近年来接触的都是正规企业家,乍看到这个利息觉得世界疯了。
月息6分就是月利率为6%,每个月还1千8。
杨律:“你还多少了?”
许令殊:“三万二……”
杨律:“……”
“滚!”杨律对着男人挥手,“我妈没和你说我是律师吗?收高利贷收到我面前,别让我再见到你。”
高利贷男滚了,滚去唆使其他债主一起向她们要钱,他是高利贷遇到个懂法的要不到钱了,别人可不是高利贷能要钱,那女人让他不好过,他自然不会让她好过。
催债人一身力气,一张巧嘴,连杨律之前拜访过的债主都被他挑动,也以为许令殊跑了急着要钱。
许令殊那几天手机都不敢开,一开就是讨债的信息和手机。
债主联系到杨律她才知道这件事,她打开许令殊势的手机,“你现在知道怕了,借钱的时候没想过会还不上钱吗?”
许令殊在杨律面前远比在债主面前大胆,“还不是你把我工作闹没了,我以前每月能还一点。”
杨律火气上来,拎起许令殊强迫她看不断跳出的信息,“你一个工资多少?能还完吗?还不完这一天总会来。”
杨律把许令殊的借条拿出来,发现和催款的人数和消息对不上。
“你外债到底有多少?”杨律冷声问,她知道赌鬼嘴里没一句实话,问许令殊这个问题的时候从来不客气,但没想到许令殊还是骗了她,而且骗到了她。
她绝望地发现她之前对许令殊居然还是有期待的,不然她应该把许令殊的近十年流水都调出来,对着每一条看着异样的转款一一逼问。
她是一个律师啊,不该相信当事人的一面之词。
而且这个当事人还没有付费能力,从理智上了来说,这是吃力不讨好的事情,该放弃。
她看着那些催债消息,加上这些就不止50万,是时候按照计划放弃许令殊了。
她看着许令殊,许令殊穿着她的卫衣,这段时间许令殊没班上没麻将打了,在家吃了睡睡了吃,追追剧散散步,气色好了很多。
有点记忆中牵着她手回家年轻妈妈的影子。
不过影子罢了。
难以触碰的梦幻泡影。
当断则断啊,杨珊珊,让过去随风而散吧。
她见过那么多对夫妻,当然知道感情易变,没有那对夫妻结婚是奔着离婚去,不过是岁月让人面目全非,或者在相处发现对方与自己想象中截然不同。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古人写的真好啊。
岁月变换,许令殊已经不是年轻的母亲了,杨珊珊也不是柔弱的孩子了。
二十多年,近三十年,这么漫长的时光,她们都长成了与预期中截然不同的人。
许令殊没想过自己会成为一条赌狗,杨珊珊没想过自己会成为律师。
杨珊珊小时候的愿意是什么?记不起来了,但肯定不是当律师。
她有时候是恨这个职业的,需要过多的清醒,需要预测最坏的结局。
这两者都不是什么好事,你清醒只是清醒地挣扎,你看到坏的结局却无从改变。
不如糊里糊涂过一生。
律所里有个律师,之前在网推所干,一起吃饭的时候别的律师好奇网推所是什么样子。
那律师自嘲地笑,总是输,当事人证据不全被销售忽悠着签约了,他也能只能带着不全的证据去开庭,然后收到败诉的判决书。
许令殊就是不全的证据,让她总是输。
她不喜欢输,案件里有一丝机会她都要争取,她会找案例,找司法解释,积极和法官和双方当事人沟通。
但面对许令殊,她似乎束手无策。
如果她没学这个专业,没有干这一行,没有学过法理,没有见过案例,成为一个愚孝的女儿,每个月累死累死工作,拿到工资立刻给许令殊转生活费。
那她和许令殊的关系可能会好点。
她会愚昧地相信自己的妈妈有朝一日会被自己打动,重新成为一个好母亲。
可惜她学了这个垃圾专业,清醒地知道善良的人不过是赌狗的血包,世界上那么多被赌狗拖累的家庭,世界上那么多被赌狗辜负的家人。
黄赌毒,黄是色字头上一把刀,赌则是贪字头上一把刀。
刀刀致命,赌狗的命,赌狗善良天真家人的命。
杨律已经不是善良天真的人了,但她不确定自己能从赌桌上赢回许令殊。
她有过一位客户,敢爱敢恨,婚姻和事业一样潇洒又果决。
那位客户喜欢打德扑,推崇邱芳全——首位夺得WPT世界扑克巡回赛总决赛冠军的华人。
她喜欢和杨律讲老邱的名场面——“伟大的放弃。”
第一届TOC比赛中,老邱观察到对手捻牌时比以往分得更开,果断将平均每221次才能拿到一次的好牌双K扔掉,而对手最终亮出底牌的时候,正是能击败他的双A。
全场哗然,老邱一战成名。
“我的目标是拿到人生最后的胜利,而不是和一个明知是垃圾的男人纠缠几年,太消耗了,”她很爽快地签了不太公平的离婚协议,“我不缺这些”。第二天就飞中东开拓市场了。
真是潇洒的人,深谙放弃的艺术,不怪事业做得又大又好,值得学习。
“我的目标是拿到人生最后的胜利,”杨律默念,“而不是和一个明知是赌狗的母亲纠缠。”
“什么?”许令殊没听清。
“滚出去!”她说,“我不管你了,上你的班打你的麻将去吧!”
“啪!”门关了。
许令殊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被抛弃了,三年前她已经被抛弃过一下了,但那时候她在自己熟悉的地方,还有一份工作,骂了几句继续打麻将去了。
此刻,她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偌大的城市,除了女儿没一个人认识。
这座该死的城市,离开家乡前大家都说她要去享福了,享个鬼福,吃又不好吃,东西贵的半死,走了半天都没看到一个麻将馆。
她无处可去。
杨律盯着门看了会,决定先工作,她挨个打回去未接电话。
杨律:“你好,我是杨珊珊,请问……”
“你就是我老婆律师是吧?”对面说话不客气。
杨律不知道对面是哪根葱,但肯定不是法官或者她的当事人,“还叫什么老婆,叫的那么暧昧,离婚不知道什么意思吗?赶紧改口叫前妻,不要打扰别人找第二春,被人听到以为她品味很low。”
对面:“你说什么臭婆娘……”
杨律:“听不清啊,你耳朵聋了吗?人都残疾了就不要破坏前妻幸福了,不然就是造孽了,口业造多了容易哑。”
对面:“你不要挑战我的底线……”
杨律:“怎么你的底线很值钱?”
对面:“我明天开车撞死你!”
明天,她知道了,越橘的家暴准前爹,这垃圾玩意也敢威胁她,家暴狗果然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杨律:“车贵吗?我的车可贵了,怕你赔不起,别孩子抚养费都付不起了,一点钱不给,以后别人都不认你了。”骗你的,给了也不认。
说是这样说,还是要准备一下。
她打开门准备挑一双好跑路的运动鞋。
出门到电梯还有个小空间属于私人,她把鞋放在外面出入方便。
感应灯亮起,门外的人睁开眼,许令殊把她放在门外准备回收的衣服铺开了裹在里面,像一条无家可归的流浪狗。
她的心软了,“乖乖听话,债我先帮你还。”
这种温情时刻,手机传来的杂音太煞风景了,她不知道刚才对面那垃圾又说什么,直接开喷,“听不懂人话啊!狗叫什么!”
语毕,挂断。
世界安静了片刻,很快又热闹起来,她把许令殊欠的外债全还了,当然她让债主人拿到钱前签了保证书,不再借给许令殊一分钱,不然视作对许令殊的赠予,许令殊不用归还。
保证书没有法律效力,但看上去很唬人,她希望这群人被唬住。
她倒在沙发上看许令殊,“最后一次了,如果你再借钱,我们母女关系断绝。”
或者真的是最后一次,或者还有几次,人是心是软的,但也会在磋磨中一点点变硬。
杨珊珊知道,她对许令殊不会一直包容,当她的耐心耗尽,她就会不留情面地抛下许令殊。
所有人都不会责怪她,包括她自己,她和别人都知道,她尽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