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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交锋 沈建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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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建国这个名字,在沈家已经五年没人提过了。
沈迟玉对他最后的记忆,是五年前的除夕。那时候他爸还没出事,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年夜饭。他二叔坐在对面,笑眯眯地给他夹菜,说他长大了,懂事了,以后沈家要靠他了。
半个月后,沈家内乱,他爸染上毒瘾,他哥死了。
他二叔从此失踪。
沈迟玉查过他,找了很久,一点消息都没有。后来他以为他死了——也许是仇家杀的,也许是意外,总之这个人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现在他知道,他没死。
他一直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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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是谢砚礼查出来的。
沈建国改名换姓,躲在南边,和姓郑的合伙做生意。七年前那场内乱,他是幕后的人。周家是他找的,计划是他定的,他哥的死——虽然不是他亲手杀的,但他是递刀的人。
沈迟玉听完,没说话。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叠文件。照片,记录,证据,一样一样摆在那里。每一页都在告诉他,那个笑眯眯给他夹菜的二叔,才是真正的仇人。
谢砚礼站在他身边,看着他。
看着他垂下去的眼睛,看着他抿紧的嘴唇,看着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用力得发白。
他蹲下来。
平视着他的眼睛。
“沈迟玉。”他叫他的名字。
沈迟玉抬起眼看他。
谢砚礼盯着他的眼睛。
“想怎么做?”
沈迟玉沉默了几秒。
“找他。”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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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建国在南边一个叫云城的地方。
谢砚礼订了机票,两个人飞过去。落地的时候是傍晚,天边烧着一片橘红色的晚霞,漂亮得像假的。
同行的还有四个人——谢砚礼亲自挑的,跟了沈家好几年的老人。办事利落,嘴也严。
沈迟玉坐在车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
这个城市他很陌生,从来没来过。但他二叔在这里住了五年,过得很好——别墅,豪车,生意,什么都有。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冷。
谢砚礼握着方向盘,看了他一眼。
“想什么呢?”
沈迟玉偏过头看他。
“想他这五年,”他说,“有没有想过我。”
谢砚礼没说话。
沈迟玉收回视线,看着窗外。
“应该没有。”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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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住进了一家酒店。
谢砚礼订的是套房,几个房间。那四个人住在楼下,随时待命。
沈迟玉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这个城市的夜和那边不一样,更安静,更慢,灯火稀稀疏疏的。
谢砚礼走过来,站在他身后。
“明天去见?”他问。
沈迟玉点头。
谢砚礼沉默了一秒。
“我查过了,”他说,“他身边人不少。”
沈迟玉转过身,看着他。
“我们带了几个人?”
“四个。”谢砚礼说,“都是老人。”
沈迟玉点了点头。
“够了。”他说。
谢砚礼看着他,没说话。
但他心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不安。
情报上说沈建国身边有五六个人。四个对五个,够了。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沈迟玉看着他皱起的眉头,伸出手,摸着他的脸。
“想什么呢?”
谢砚礼迎上他的目光。
“没什么。”他说,“就是有点不放心。”
沈迟玉的拇指摩挲着他的颧骨。
“你什么时候放心过?”
谢砚礼没说话。
沈迟玉盯着他的眼睛。
“明天,”他说,“你小心。”
谢砚礼看着他。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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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们没怎么睡。
躺在床上,沈迟玉靠在谢砚礼怀里,脸埋在他颈窝里。谢砚礼的手臂环着他,一下一下摸着他的头发。
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沈迟玉开口。
“谢砚礼。”
“嗯?”
沈迟玉沉默了几秒。
“明天,”他说,“如果有什么事……”
谢砚礼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不会有事。”他说。
沈迟玉抬起头,看着他。
黑暗中,他的眼睛很亮。
“你怎么知道?”
谢砚礼看着他。
“因为我在。”他说。
沈迟玉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脸埋回他怀里。
“谢砚礼。”
“嗯?”
沈迟玉的声音闷闷的。
“你记着,”他说,“你是我的人。”
谢砚礼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发顶。
“我知道。”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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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他们出发。
沈建国的公司在城东一栋写字楼里。谢砚礼查得很清楚——几点上班,几点开会,几点午休。他们到的时候,正好是他开完会的时间。
四个人留在楼下,随时准备接应。
谢砚礼和沈迟玉上楼。
前台拦了一下,谢砚礼看了一眼,她就让开了。
电梯上楼,走廊尽头,董事长办公室。
门是开着的。
沈迟玉走进去。
办公室里很宽敞,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一个男人站在窗边,背对着他们,正在打电话。
他听见声音,转过身。
看见沈迟玉的那一刻,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电话那头还在说话,他没理,把电话挂了。
他看着沈迟玉。
沈迟玉也看着他。
五年了。
这个人老了,头发白了一半,脸上多了几道皱纹。但那双眼睛没变——和五年前除夕夜给他夹菜时一样,笑眯眯的。
“迟玉。”他开口,声音平和得像在叫一个普通的后辈,“你怎么来了?”
沈迟玉没说话。
他走过去。
站在他面前。
很近。
“二叔。”他叫他的名字。
沈建国看着他,笑了一下。
“长高了,”他说,“也瘦了。”
沈迟玉盯着他的眼睛。
“托你的福。”他说。
沈建国的笑容顿了一下。
他看着沈迟玉,又看了看他身后半步的谢砚礼。
“小谢也在。”他说,“好久不见。”
谢砚礼没说话。
沈建国收回视线,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来。
他靠在椅背里,看着沈迟玉。
“都知道了?”他问。
沈迟玉看着他。
“你说呢?”
沈建国笑了一下。
笑得很淡。
“我猜也是。”他说,“小谢查东西,一向很快。”
他看着谢砚礼,目光里有一点玩味。
“当年在周家的时候,我就看好他。果然没看错。”
沈迟玉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往前走了一步。
“二叔。”他叫他的名字。
沈建国看向他。
沈迟玉盯着他的眼睛。
“我哥,”他说,“是你杀的吗?”
沈建国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看着沈迟玉,看着他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愤怒,悲伤,还有别的什么——和他哥当年一样的眼神。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
“不是我杀的。”他说,“但我没拦。”
沈迟玉的手指攥紧了。
沈建国继续说。
“那天晚上,我知道周家要动手。我没告诉他,也没拦。我想,反正沈家也该换人了。”
他看着沈迟玉。
“你爸太顽固,什么生意都不敢做。沈家在他手里,只会越来越差。换个人,说不定还能救。”
沈迟玉盯着他。
“所以你就借周家的手?”
沈建国点头。
“周家只是工具。”他说,“用完就扔的工具。”
沈迟玉看着他。
看着这个叫了三十年二叔的人。
“那我爸呢?”他问,“毒瘾是怎么回事?”
沈建国沉默了一秒。
“那是姓郑的做的。”他说,“我不知道。”
沈迟玉盯着他的眼睛。
“不知道?”
沈建国迎上他的目光。
“不知道。”他说,“我只要沈家的权,不要他死。”
沈迟玉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冷。
“二叔,”他说,“你真是……让我失望。”
沈建国的表情变了一下。
沈迟玉继续说。
“三十年,”他说,“我爸对你怎么样?”
沈建国没说话。
沈迟玉往前走了一步。
“你做生意亏了,是他帮你填的窟窿。你儿子生病,是他找的医生。你在外面惹了事,是他替你摆平的。”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他把你当亲弟弟。你呢?”
沈建国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迟玉,”他说,“你不懂。”
沈迟玉盯着他。
“不懂什么?”
沈建国站起来。
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你爸那个人,”他说,“太好了。”
沈迟玉的眉头皱起来。
沈建国继续说。
“好到让人受不了。所有人都说他好,所有人都向着他。我呢?我做什么都是错的,我做什么都比不上他。”
他转过身,看着沈迟玉。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活在一个人影子下面,一辈子都出不来?”
沈迟玉看着他。
“所以你就杀他?”
沈建国摇头。
“我没杀他。”他说,“我只是想让他下来,换我上去。”
他看着沈迟玉。
“结果你哥死了,你爸废了。沈家落在你手里。一个十八岁的小孩。”
他笑了一下。
“我以为你会垮的。结果你没有。”
沈迟玉盯着他。
“你很失望?”
沈建国看着他。
“有点。”他说,“但你来了,也好。”
他往前走了一步。
“迟玉,”他说,“我们谈谈。”
沈迟玉看着他。
“谈什么?”
沈建国伸出手,想拍他的肩膀。
他的手停在半空。
因为谢砚礼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沈建国低头看了看那只手,又抬起头看着谢砚礼。
“小谢,”他说,“你确定?”
谢砚礼看着他。
目光很平。
沈建国笑了。
他抽回手。
然后他开口。
“你知道我这儿有多少人吗?”
谢砚礼的眉头动了一下。
沈建国看着他。
“你查到的,是五个。”他说,“实际上,是十五个。”
谢砚礼的动作顿住了。
沈建国笑了一下。
“你以为我会让你查到真实数字?”
他拍了拍手。
门被推开。
人涌进来。
不是一个一个,是一群。
谢砚礼扫了一眼——不止十五个。至少二十个。
他的脸色变了。
沈迟玉也看见了。
二十个人,把他们围在中间。
他们只有两个人。
楼下的四个人,根本来不及上来。
沈建国往后退了一步,站在那些人后面。
他看着沈迟玉。
“迟玉,”他说,“你太年轻了。”
他抬起手。
“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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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人冲上来的时候,谢砚礼动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挡在沈迟玉身前。一拳砸在那个人脸上,人倒下去。第二个人冲上来,他一脚踹在他膝盖上,那人跪倒在地。
他的动作很快,快到几乎看不清。
但他挡在沈迟玉身前,一步都没退。
第三个人,第四个人,第五个人。
谢砚礼处理他们,干净利落。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得可怕,没有一点多余。
但对方人太多了。
二十个。
他打倒一个,上来两个。打倒两个,上来四个。
沈迟玉站在他身后,看着他。
看着他挡在自己前面,看着他一下一下地击倒那些人,看着他的呼吸开始变重,看着他的动作开始变慢。
他撑不了多久。
沈迟玉知道他撑不了多久。
他想冲上去,但谢砚礼的手往后一伸,挡在他身前。
“别动。”谢砚礼说,声音沙哑的,“别动。”
沈迟玉看着他的手。
那只手在发抖。
不是怕,是累的。
他已经打了太久了。
第十一个人冲上来的时候,谢砚礼的拳头慢了半秒。那个人躲开了,旁边的人趁机冲上来,手里拿着一根棍子。
谢砚礼侧身躲过,但没完全躲开。
棍子落下来的时候,他躲开了大部分,但没躲开全部。
那一下砸在他左腿上。
砸在七年前那道旧伤的位置。
谢砚礼的动作顿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
但那一瞬间,他的左腿软了。
他单膝跪下去。
沈迟玉看见他跪下去的那一刻,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看见他的脸——那张脸上终于有了表情。不是怕,是疼。他的眉头皱起来,额头上的汗一下子涌出来。他咬着牙,想撑着自己站起来,但那条腿使不上力。
“谢砚礼!”
沈迟玉冲过去。
但他还没到他身边,又有两个人冲上来。
谢砚礼撑着站起来,想挡在他前面。
但他的左腿根本不听使唤。
他往前迈了一步,又顿住了。
然后他倒下去。
单膝跪在地上,手撑着地,喘着粗气。
沈迟玉跑到他身边,一把扶住他。
“谢砚礼!谢砚礼!”
谢砚礼抬起头看他。
他的脸上全是汗,嘴唇发白。他看着沈迟玉,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沈迟玉看着他的腿。
那条腿在抖。
抖得很厉害。
七年前那个雨夜,他也是这样。腿上中了一枪,血一直在流,但他站在他身前,一步都没退。
后来那条腿一直没养好。下雨天会疼。天冷会疼。累了会疼。
现在被人砸了一棍子。
旧伤复发。
沈迟玉的眼睛红了。
他扶着谢砚礼,让他靠在墙边。
“坐着。”他说,“别动。”
谢砚礼抓住他的手腕。
“沈迟玉——”
“闭嘴。”
沈迟玉甩开他的手。
他站起来。
转过身。
看着那剩下的人。
那些人看着他,愣了一下。
刚才那个打架很厉害的人已经倒了,现在就剩这个看起来金尊玉贵的大少爷。他一个人,能做什么?
沈迟玉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他冲上去。
一拳砸在最近的那个人脸上。那个人没想到他会动手,直接被砸懵了。第二个人反应过来,挥拳过来,他侧身躲过,膝盖顶在他腹部。第三个人从侧面冲过来,他一把抓住他的手臂,用尽全身力气把他摔出去。
他的动作不算熟练。
但他很狠。
每一拳都很狠。
他的眼睛是红的,呼吸是乱的,但他一步都没退。
那些人被他打懵了。
他们没想到,这个看起来金尊玉贵的大少爷,打起架来这么狠。
但他只有一个人。
第五个人冲上来的时候,沈迟玉脸上挨了一拳。他踉跄了一步,又站稳了。第六个人从后面抱住他,他挣不开,被人按在地上。
他被人按在地上的时候,偏过头。
看着谢砚礼的方向。
谢砚礼坐在墙边,看着他。
看着他被人按在地上,看着他挣扎着想站起来,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还在看着他。
谢砚礼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撑着墙,想站起来。
但他的腿不听使唤。
他摔回去。
又撑起来。
又摔回去。
沈迟玉看着他,想说什么。
但他被人抓着头发,什么都说不出来。
然后门被踹开了。
四个人冲进来。
是楼下等着的那四个人。
他们看见里面的场景,脸色变了。二话不说,冲进人群里。
那四个人是谢砚礼亲自挑的,跟了沈家好几年。打架是专业的。
形势一下子逆转。
十分钟后,那二十个人倒了一半,剩下的不敢动了。
沈迟玉被人扶起来。
他脸上青了一块,嘴角破了皮,衣服也撕破了。但他没管这些,他第一眼看向谢砚礼。
谢砚礼还坐在墙边。
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
沈迟玉走过去。
走到他面前。
蹲下来。
他看着谢砚礼。
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额头上的汗,看着他的左腿——那条腿现在根本动不了,就那么瘫在地上。
他伸出手,轻轻按在那道旧伤的位置。
谢砚礼的眉头动了一下。
“疼吗?”沈迟玉问。
谢砚礼沉默了一秒。
“不——”
“别说谎。”沈迟玉打断他。
谢砚礼看着他。
看着他蹲在自己面前,看着他的手轻轻按在自己的腿上。
他开口。
“疼。”他说。
沈迟玉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谢砚礼。
谢砚礼看着他。
“很疼。”他说。
沈迟玉盯着他的眼睛。
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他转过身,背对着他。
“上来。”他说。
谢砚礼愣了一下。
“什么?”
沈迟玉没回头。
“上来。”他重复了一遍,“我背你。”
谢砚礼看着他。
看着他宽阔的后背,看着他披散的长发,看着他侧脸的线条。
“沈迟玉,你的脸——”
“少废话。”沈迟玉打断他,“上来。”
谢砚礼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伸出手,趴在他背上。
沈迟玉把他背起来。
他走得很稳。
一步一步,往外走。
那四个人跟在后面,把沈建国控制住,带着一起走。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沈迟玉停下来。
他偏过头,看着被按在墙上的沈建国。
沈建国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
沈迟玉的嘴角破了皮,脸上青了一块。他背着一个人,站得却很直。
“二叔。”他叫他的名字。
沈建国没说话。
沈迟玉盯着他的眼睛。
“三十年,”他说,“你欠我爸的,欠我哥的,欠我的。”
他的声音很平。
“今天,开始还。”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谢砚礼把脸埋在他颈窝里。
他的腿还在疼,疼得他额头冒汗。但他的脸埋在他颈窝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突然觉得没那么疼了。
“沈迟玉。”他开口。
“嗯?”
谢砚礼沉默了一秒。
“你刚才,”他说,“很帅。”
沈迟玉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废话。”他说。
谢砚礼笑了一下。
他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阳光很烈,刺得人睁不开眼。
沈迟玉站在门口,眯着眼睛看了看天。
谢砚礼趴在他背上,也抬起头。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很暖。
沈迟玉背着他,一步一步往前走。
那四个人跟在后面,押着沈建国。
“谢砚礼。”沈迟玉突然开口。
“嗯?”
沈迟玉沉默了一秒。
“以后,”他说,“这种事,多带点人。”
谢砚礼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
沈迟玉也笑了。
他就这么背着他,一步一步往前走。
阳光很好。
他背着他,走得稳稳当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