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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歧路 从云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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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云城回来之后,日子平静了半个月。
沈建国的案子结了,该交的交给警方,该留的留给自己。沈迟玉亲手把他送进去那天,沈建国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不甘、怨恨,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沈迟玉没看懂,也不想看懂。
他转身离开,谢砚礼站在门口等他。
“走吧。”谢砚礼说。
沈迟玉握住他的手。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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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以为最难的日子已经过去了。
但半个月后,那个外商出现了。
那天沈迟玉正在开会,秘书推门进来,说有人找。他出去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站着一个陌生男人——五十来岁,西装革履,笑眯眯的,一看就是那种在生意场上泡了几十年的人。
“沈少,”那人走过来,递上一张名片,“敝姓林,南边来的。想跟你谈笔生意。”
沈迟玉低头看了一眼名片。
林氏集团。他没听过。
“什么生意?”
那人笑了笑。
“港口的事。”他说,“听说沈少手里有个港口,位置不错。我想租一年。”
沈迟玉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看着那个人。
“租港口?”
那人点头。
“一年。”他说,“租金好商量。另外,这一年里,沈家的事,我保你平安。”
沈迟玉盯着他的眼睛。
“你要港口干什么?”
那人笑了。
“做生意。”他说,“具体的,沈少不用知道。”
沈迟玉沉默了几秒。
他知道他要干什么。
运毒。走私。见不得光的东西。
他把名片还给那人。
“没兴趣。”
他转身要走。
那人在身后说:“沈少,你考虑清楚。我能给你的,不只是钱。”
沈迟玉停下脚步。
没回头。
“还有?”
“一年的太平。”那人说,“这一年,没人会动沈家。”
沈迟玉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站在原地,没动。
那人继续说:“沈少,你现在的处境,不用我说你也清楚。周家的事还没完,你二叔那边刚处理完,外面多少人盯着你。一年,只要一年,你就能把所有的东西洗干净。以后就再也不用过这种日子了。”
沈迟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回过头,看着那个人。
“你怎么保证?”
那人笑了。
“合同。”他说,“白纸黑字。你把港口租给我一年,我保你一年平安。一年后,各走各的。”
沈迟玉盯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笑眯眯的,看不出真假。
他收回视线。
“我考虑考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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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沈迟玉回家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谢砚礼在厨房做饭,听见门响,探出头来看了一眼。
“回来了?”
沈迟玉没说话,走到沙发边坐下。
谢砚礼看出不对,关了火,走出来。
他站在沈迟玉面前。
“怎么了?”
沈迟玉抬起头,看着他。
“那个外商,”他说,“又来了。”
谢砚礼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看着沈迟玉。
“他来干什么?”
沈迟玉沉默了几秒。
“还是港口的事。”他说,“一年,换一年的太平。”
谢砚礼的眉头皱起来。
“你答应了?”
沈迟玉摇头。
“还没。”
谢砚礼盯着他。
“那你在想什么?”
沈迟玉迎上他的目光。
“我在想,”他说,“我们还有没有别的选择。”
谢砚礼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沈迟玉,”他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沈迟玉没说话。
谢砚礼往前走了一步。
“你把这个港口租出去,就等于开了个口子。以后他们想运什么就运什么,想什么时候用就什么时候用。一年后,你以为能收回来?那个合同就是拴着你的绳子,随时可以勒死你。”
沈迟玉看着他。
“我知道。”他说。
谢砚礼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知道?”
沈迟玉点头。
“那你还——”
“我没说同意。”沈迟玉打断他,“我只是在想。”
谢砚礼盯着他的眼睛。
“想什么?”
沈迟玉站起来。
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谢砚礼,”他说,“你有没有想过,我们撑不了多久了?”
谢砚礼没说话。
沈迟玉继续说。
“周家虽然倒了,但盯着我们的人更多。姓郑的还在外面,我二叔那边的事还没彻底干净。公司账上的钱撑不过三个月,这个月已经有两个人辞职了。”
他转过身,看着谢砚礼。
“一年,”他说,“只要一年,我就能把所有的东西洗干净。以后就再也不用过这种日子了。”
谢砚礼看着他。
看着他眼睛里的疲惫,看着他抿紧的嘴唇。
他走过去。
站在他面前。
“沈迟玉。”他叫他的名字。
沈迟玉看着他。
谢砚礼盯着他的眼睛。
“这种日子,”他说,“是什么日子?”
沈迟玉愣了一下。
谢砚礼继续说。
“每天提心吊胆?每天怕人找上门?每天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我陪你过了七年。”他说,“我不怕。”
沈迟玉看着他。
看着他眼睛里的东西——那些从来不说的东西。
他伸出手,想抱住他。
谢砚礼往后退了一步。
沈迟玉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谢砚礼。
谢砚礼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
“沈迟玉,”谢砚礼开口,“你不能去。”
沈迟玉的眉头皱起来。
“为什么?”
“因为那是刀。”谢砚礼说,“你把刀递出去,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砍回来。”
沈迟玉看着他。
“那你说怎么办?”他的声音提高了一点,“你告诉我,怎么办?”
谢砚礼没说话。
沈迟玉往前走了一步。
“你知不知道外面有多少人等着看沈家倒?你知不知道公司下个月就要发不出工资了?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谢砚礼打断他。
沈迟玉的动作顿了一下。
谢砚礼看着他。
“我都知道。”他说,“但你不能去。”
沈迟玉盯着他。
“谢砚礼,”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冷下来,“你是不是觉得,你可以替我做决定?”
谢砚礼没说话。
沈迟玉往前走了一步,很近。
“你是不是觉得,你跟着我七年,就可以替我做决定?”
谢砚礼看着他。
沈迟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你以为你是谁?”他一字一顿,“你是我的人,不是我的主人。”
谢砚礼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看着沈迟玉。
看着他眼睛里的那点火,看着他抿紧的嘴唇。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我是你的人。”他说,“所以我才不能让你去。”
沈迟玉冷笑了一声。
“你的人?”他说,“你记住,你是我爸当年收养的。你在这个家的身份,是我给的。我能给你,也能收回。”
谢砚礼的动作顿住了。
他看着沈迟玉。
沈迟玉也看着他。
话出口的那一刻,沈迟玉就知道自己说重了。
但他没收回。
他就那么看着谢砚礼,看着他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谢砚礼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
“我知道了。”他说。
他转身,往门口走。
沈迟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谢砚礼。”他叫他的名字。
谢砚礼没回头。
他推开门,走出去。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沈迟玉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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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谢砚礼没回来。
沈迟玉坐在沙发上,等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拿起手机,想给他打电话。
但他没打。
他想起自己说的那些话。
我能给你,也能收回。
他把手机放下。
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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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砚礼是第二天晚上回来的。
他推开门的时候,沈迟玉坐在沙发上,没开灯。
黑暗中,两个人对视。
谢砚礼走过来。
站在他面前。
“沈迟玉。”他开口,声音沙哑的。
沈迟玉抬起头,看着他。
看着他眼底的血丝,看着他疲惫的脸。
“去哪儿了?”他问。
谢砚礼沉默了一秒。
“办事。”
沈迟玉盯着他。
“办什么事?”
谢砚礼没说话。
沈迟玉等了几秒。
没等到答案。
他站起来。
走到他面前。
很近。
“谢砚礼,”他叫他的名字,“对不起。”
谢砚礼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看着沈迟玉。
沈迟玉盯着他的眼睛。
“昨天那些话,”他说,“我不该说。”
谢砚礼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
抱得很紧。
沈迟玉把脸埋在他颈窝里。
“谢砚礼。”他闷闷地叫他的名字。
谢砚礼的手落在他头发上。
“嗯?”
沈迟玉沉默了几秒。
“你别走。”他说。
谢砚礼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不走。”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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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们什么都没再说。
躺在床上,沈迟玉窝在谢砚礼怀里,脸埋在他胸口。谢砚礼的手一下一下摸着他的头发。
两个人都没睡。
过了很久,沈迟玉开口。
“谢砚礼。”
“嗯?”
沈迟玉沉默了几秒。
“那个外商,”他说,“我还是得见。”
谢砚礼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说话。
沈迟玉继续说。
“我知道你不同意。但我没别的办法了。”
他抬起头,看着谢砚礼。
黑暗中,他的眼睛很亮。
“你相信我一次。”他说。
谢砚礼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头。
“好。”他说。
沈迟玉愣了一下。
“你同意了?”
谢砚礼看着他。
“你决定了的事,”他说,“我什么时候拦住过?”
沈迟玉盯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疲惫,心疼,还有别的什么——别的他看不懂的东西。
他把脸埋回他怀里。
“谢砚礼。”
“嗯?”
沈迟玉沉默了几秒。
“谢谢你。”他说。
谢砚礼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发顶。
“不用。”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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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沈迟玉开始和那个外商接触。
见面,谈条件,看合同。一条一条,一项一项。那个外商姓林,说话笑眯眯的,但每一句话都藏着东西。沈迟玉和他周旋了三天,终于敲定了最后的方案。
一周后签合同。港口。把经营权租出去一年。
谢砚礼全程跟着他,站在他身后半步,一言不发。
沈迟玉有时候回头看他,他就迎上他的目光,什么也不说。
沈迟玉以为他认了。
他以为他同意了。
他不知道的是——
每天晚上,等他睡着之后,谢砚礼会悄悄起来。
他坐在客厅里,打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是警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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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天,谢砚礼几乎没睡。
白天跟着沈迟玉,晚上打电话,凌晨处理文件。
沈家的文件。
他利用沈迟玉给他的权限,把那些有问题的文件一份一份翻出来。签字的,经手的,有记录的。能改的改,不能改的,签上自己的名字。
一份,两份,十份,二十份。
所有可能让沈迟玉不利的东西,他全揽到自己身上。
做完这些,他看着那叠文件,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它们收好。
放在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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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晚上,沈迟玉半夜醒过来。
身边没人。
他坐起来,披上睡袍,走出卧室。
客厅的灯亮着。
谢砚礼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他听见声音,抬起头。
两个人对视。
沈迟玉走过去。
“几点了?”他问。
谢砚礼看了一眼手机。
“三点。”
沈迟玉在他身边坐下。
“怎么不睡?”
谢砚礼沉默了一秒。
“睡不着。”
沈迟玉看着他。
看着他眼底的血丝,看着他疲惫的脸。
他伸出手,摸着他的脸。
“谢砚礼。”
“嗯?”
沈迟玉盯着他的眼睛。
“这几天,”他说,“你不对劲。”
谢砚礼没说话。
沈迟玉的拇指摩挲着他的颧骨。
“有事瞒我?”
谢砚礼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摇头。
“没有。”他说。
沈迟玉盯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但他看不透。
他靠进他怀里。
“谢砚礼。”
“嗯?”
沈迟玉闭上眼睛。
“等这件事过了,”他说,“我们出去待一段时间。”
谢砚礼的手落在他头发上。
“去哪儿?”
沈迟玉想了想。
“海边。”他说,“你没看过海吧?”
谢砚礼的动作顿了一下。
“没有。”他说。
沈迟玉笑了一下。
“那去看。”他说,“我带你去看。”
谢砚礼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发顶。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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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天晚上,沈迟玉又醒了一次。
身边还是空的。
他坐起来,走出卧室。
客厅里没人。
他找了一圈,最后在阳台上找到谢砚礼。
他站在夜色里,背对着他,正在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沈迟玉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看着他绷紧的肩膀,看着他握着手机的手。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回了卧室。
躺下,闭上眼睛。
什么都没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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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签合同的日子。
地点约在港口。那个姓林的选的,说是要“亲眼看看地方”。
沈迟玉起得很早。他换了身正装,长发扎起来,整个人看起来利落又冷峻。
谢砚礼站在门口,看着他。
沈迟玉走过去。
站在他面前。
“谢砚礼。”他叫他的名字。
谢砚礼看着他。
沈迟玉盯着他的眼睛。
“今天,”他说,“你站在我后面。”
谢砚礼的动作顿了一下。
“什么?”
沈迟玉伸出手,整理了一下他的衣领。
“你站在我后面。”他重复了一遍,“我来。”
谢砚礼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头。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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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出发的时候,天还没黑。
码头在城东,很偏,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几个仓库,几盏昏黄的灯,和海风咸腥的味道。
沈迟玉下车的时候,看了一眼四周。
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
谢砚礼站在他身后半步。
“怎么了?”他问。
沈迟玉摇头。
“没什么。”他说,“走吧。”
他们往仓库走。
那个姓林的外商已经到了,站在仓库门口,笑眯眯地等着。
“沈少,”他说,“很准时。”
沈迟玉没理他,直接走进去。
仓库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桌上摆着合同,一式两份。
沈迟玉扫了一眼。
“就这儿?”
姓林的笑了笑。
“就这儿。”他说,“签完就走,不耽误沈少的时间。”
沈迟玉盯着他看了几秒。
他走过去,拿起那份合同。
一页一页翻。
条款和之前谈的一样。港口租期一年,租金这个数,其他事项……
他翻到最后一页。
拿起笔。
谢砚礼站在他身后,看着他。
看着他握着笔的手。
他想开口。
但他什么都没说。
沈迟玉的笔落下去——
变故发生在一瞬间。
外面突然响起警笛声。
很多警笛声。
沈迟玉的手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姓林的。
姓林的也变了脸色。
“你报警了?”他问沈迟玉。
沈迟玉摇头。
“不是我。”
姓林的盯着他。
“那是谁?”
沈迟玉没回答。
他转过身,看着谢砚礼。
谢砚礼站在那里,没动。
沈迟玉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他看懂了。
“谢砚礼。”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发抖,“是你?”
谢砚礼看着他。
没说话。
沈迟玉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是你?”他又问了一遍,声音大了起来,“你报警了?”
谢砚礼看着他。
看着他眼睛里的东西——震惊,愤怒,还有别的什么——别的他从来没见过的。
他开口。
“沈迟玉——”
“别叫我!”
沈迟玉打断他。
他的眼睛红了。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他吼出来,“你知不知道今天我签了这个字意味着什么?你报警,你是想让我进去吗?”
谢砚礼看着他。
“你不会进去。”他说。
沈迟玉愣了一下。
“什么?”
谢砚礼往前走了一步。
“你不会进去。”他重复了一遍,“那些文件,我都处理了。”
沈迟玉盯着他。
“什么文件?”
谢砚礼没回答。
因为外面已经响起了枪声。
姓林的脸色大变,转身就跑。他的人开始往外冲,和警方的人撞在一起。仓库里乱成一团,枪声、喊声、脚步声混在一起。
谢砚礼一把抓住沈迟玉的手腕。
“走!”他说。
沈迟玉被他拉着往外跑。
但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只知道——谢砚礼报警了。
他背叛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