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第 15 章 沈迟玉 ...
-
沈迟玉被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走廊尽头,那盏红灯还亮着。
他被推着往前走,视线被拉远,那盏灯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红点,消失在转角。
他没挣扎,没说话。
只是看着那个方向。
直到什么都看不见。
---
审讯室很白。白得刺眼。
沈迟玉坐在椅子上,对面是两个警察。灯照着他的脸,热得发烫。
“沈迟玉,”对面的人开口,“今天港口的事,你知道多少?”
沈迟玉看着他们。
“我什么都不知道。”他说。
警察对视了一眼。
“有人报警说今天港口会有非法交易。我们到的时候,你和那个姓林的都在现场。你怎么解释?”
沈迟玉沉默了一秒。
“我不知道谁报的警。”他说,“我是去谈生意的。正经生意。”
警察盯着他。
“什么生意?”
“港口租赁。”沈迟玉说,“合法的。”
警察翻开面前的文件。
“林海生,有案底,涉嫌走私、贩毒。你跟他谈生意?”
沈迟玉看着他。
“我查过他,”他说,“他的公司是干净的。案底是他个人的事,和他的公司无关。”
警察笑了一下。
“沈少,你很会说话。”
沈迟玉没说话。
警察放下文件,往前探了探身。
“港口的事,我们可以慢慢查。但你的人——谢砚礼,他今天也在现场。他中枪了,你知道吗?”
沈迟玉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知道。
他看见他中枪的。
那一枪,是为他挡的。
“他怎么样了?”他问。
警察看着他。
“还在抢救。”
沈迟玉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没说话。
警察继续说。
“我们查过他的记录。他以前是周家的人,后来跟了你。今天的事,他是什么角色?”
沈迟玉看着他。
“他是帮我办事的。”他说,“他什么都不知道。”
警察盯着他的眼睛。
“沈少,你确定?”
沈迟玉迎上他的目光。
“我确定。”
---
审讯持续了很久。
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一个细节接一个细节。沈迟玉一一回答,滴水不漏。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三个小时?五个小时?审讯室里没有窗,看不见天亮天黑。
他只知道,每过一秒,谢砚礼就离他远一秒。
最后,警察站起来。
“暂时这样。”他说,“你可以走了,但近期不能离开本市。”
沈迟玉站起来。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没回头。
“他怎么样了?”他又问了一遍。
警察沉默了一秒。
“还在ICU。”他说,“没脱离危险。”
沈迟玉推开门,走出去。
---
他到急救中心的时候,护士说谢砚礼已经转到ICU了。
他找到ICU,站在门口,透过那扇小窗往里看。
谢砚礼躺在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
他的脸白得像纸,眼睛闭着,胸口微微起伏。旁边的仪器滴滴响着,显示着他的心跳——很弱,但还在跳。
沈迟玉看着那张脸。
看了很久。
他想进去。
护士拦住他。
“现在不能进。”
沈迟玉看着她。
“我是他家属。”
护士愣了一下。
“家属?”
沈迟玉没解释。
他只是看着那扇门。
护士犹豫了一下,让开了。
他推开门,走进去。
---
他在ICU里守了三天三夜。
困了就趴在床边眯一会儿,醒了就看着他。护士进来换药,他看着。医生进来检查,他看着。
他就那么看着他。
第三天晚上,谢砚礼的情况突然恶化。
医生护士冲进来,把他推出去。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门。
红灯又亮了。
亮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
沈迟玉看着他。
“怎么样了?”
医生沉默了一秒。
“暂时稳定了,”他说,“但他伤得太重……你要有心理准备。”
沈迟玉看着他。
“什么心理准备?”
医生没说话。
沈迟玉懂了。
他推开门,走进去。
---
谢砚礼还躺在床上。
脸更白了,呼吸更弱了。
沈迟玉在床边坐下。
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很凉。
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
“谢砚礼。”他叫他的名字。
没反应。
他看着那张苍白的脸。
“你知道吗,”他说,“我十七岁那年,发过一次烧。”
他的声音很轻。
“烧到快四十度。我爸出差,我哥在学校。我一个人躺在床上,烧得迷迷糊糊的。那时候我想,完了,可能要烧死了。”
他看着他的脸。
“后来你来了。”
他的眼眶红了。
“你背着我,跑了三条街,去医院。我趴在你背上,听见你喘气,一声一声的。”
他笑了一下。
“后来我好了,给你一块糖。你收着,没吃。”
他顿了顿。
“那块糖你放了快十年。后来我在你抽屉里看见的,都化了。”
他的眼泪流下来。
“傻子。”
谢砚礼没反应。
他就那么握着他的手,一直说。
说他第一次见他时的样子。说他跟着他这些年做的事。说他在周家那几年,说他腿上的伤,说他每次下雨都疼却从不吭声。
他说了很多。
说到最后,声音都哑了。
谢砚礼还是没醒。
---
第四天夜里,谢砚礼醒了。
沈迟玉趴在他床边,半梦半醒。他感觉到那只手动了一下,猛地抬起头。
谢砚礼的眼睛睁着。
看着他。
沈迟玉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你醒了。”他说,声音发抖。
谢砚礼看着他。
看了很久。
他的嘴唇动了动。
沈迟玉凑过去。
那个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沈迟玉……”
沈迟玉握紧他的手。
“我在。”
谢砚礼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像是把所有剩下的力气都用在看他这件事上。
“对不起……”他说。
沈迟玉愣了一下。
“对不起什么?”
谢砚礼看着他。
“没有……跟你要个名分……”
沈迟玉的动作顿住了。
他看着谢砚礼。
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虚弱的样子,看着他眼睛里的那一点光。
谢砚礼继续说。
“大家都知道……但没说破……我……没敢……”
沈迟玉的眼眶红了。
他想说什么。
但谢砚礼又开口了。
“但我很庆幸……”
他看着沈迟玉。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二十年攒下来的东西,从来没说出口的东西。
他不用说完。
沈迟玉懂。
庆幸这份爱落在了他身上。
庆幸他这一生,护的是这个人。
庆幸他走的时候,看的是这双眼睛。
沈迟玉的眼泪流下来。
他握紧他的手。
“傻子,”他说,“你是我的人。一直都是。”
谢砚礼看着他。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像是笑。
然后他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手还握在沈迟玉手里。
很轻。
---
沈迟玉看着他的脸。
看着他的睫毛,他的鼻梁,他的嘴唇。看着这张看了二十年的脸。
他知道他走了。
他知道。
但他没松手。
他就那么握着。
握着。
很久。
---
后来的事,沈迟玉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有人进来,有人把他扶出去,有人跟他说什么。他什么都没听进去。
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着那扇门。
门关着。
那个人在里面。
他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有人走过来。
是警察。
“沈先生,”那个人说,“关于谢砚礼的遗物,我们需要你配合一下。”
沈迟玉抬起头,看着他。
“遗物?”他重复了一遍。
警察沉默了一秒。
“他生前签了一些文件,”他说,“我们需要确认一下。”
沈迟玉站起来。
跟着他走。
---
那些文件放在一个档案袋里。
沈迟玉接过来,打开。
一份,两份,十份,二十份。
全是沈家的文件。全是有问题的文件。每一份的签字栏里,写的都是同一个名字。
谢砚礼。
他翻到最后一页。
那是一个认罪书。
上面写着——
“本人谢砚礼,承认以下事实:沈氏集团近年来的所有违规操作,均由本人一手经办。沈迟玉对此不知情,未参与……”
他的手抖了一下。
他继续往下看。
最后一行,是日期。
那个日期,是他生日那天。
沈迟玉的眼泪流下来。
滴在那张纸上。
他把认罪书按在胸口,弯下腰。
肩膀抖得厉害。
但他没出声。
---
谢砚礼的葬礼,是在三天后。
来的人不多。沈家的人,几个跟了他多年的老人,还有一些沈迟玉不认识的面孔。
沈迟玉站在最前面。
穿着黑色的西装,头发扎起来,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就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谢砚礼还是老样子——寸头,硬朗的五官,薄唇抿着,没有笑。那是他几年前的照片,沈迟玉亲手拍的。那时候他让他笑一下,他不笑。沈迟玉说,不笑就不笑吧,就这样挺好。
现在那张照片放在灵堂上,黑白两色,周围摆满了花。
沈迟玉看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今天,”他说,“送一个人。”
他的声音很平。
“跟了我二十年。没跟我要过什么。”
他顿了顿。
“我欠他一个名分。”
他转身,走到墓碑前。
蹲下来。
伸出手,摸着那块冰凉的石头。
墓碑上刻着一行字——
吾夫谢砚礼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爱人沈迟玉立
就这些。
没有生卒年月,没有那些虚的。只有这一句“吾夫”,和一个名字。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转身往回走。
有人想说什么,他抬手,制止了。
他就那样走了。
背影很直。
没回头。
---
葬礼结束后,人都散了。
沈迟玉还站在那里。
站在墓碑前。
天快黑了,风越来越凉。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开口。
“谢砚礼。”
他看着那块墓碑。
“你最后说的话,我听见了。”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
“你说你没勇气。你说你庆幸。”
他看着那行字。
“吾夫谢砚礼。”
他看着下面那行小字。
“爱人沈迟玉立。”
他笑了一下。
很淡。
然后他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没回头。
“谢砚礼。”
他的声音在风里飘散。
“下辈子,你鼓起勇气,好不好?”
风很大。
没人回答。
他往前走。
消失在夜色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