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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暗局 周启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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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启山死的那天,沈迟玉正在开会。
谢砚礼推门进来的时候,他就知道有事。那个人从不在他开会的时候打扰他——二十年了,这是第一次。
他走到沈迟玉身边,俯下身。嘴唇贴着他的耳朵,只说了两个字。
“死了。”
沈迟玉的动作顿了一下。
会议室里七八个人,都在看着他。他脸上什么都没表现出来,只是抬起眼,看了谢砚礼一眼。
谢砚礼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沈迟玉认识他二十年,太清楚了——他眼底有一点东西,一点别人看不出来的东西。
“散会。”沈迟玉站起来。
没人敢问为什么。
他走出去,谢砚礼跟在后面半步。
进了办公室,门关上。
沈迟玉转过身,看着他。
“谁?”
谢砚礼迎上他的目光。
“周启山。”
沈迟玉盯着他的眼睛。
“怎么死的?”
“车祸。”谢砚礼说,“今天凌晨,他的车在高速上冲下护栏。”
沈迟玉的眉头动了一下。
“意外?”
谢砚礼沉默了一秒。
“不是。”
沈迟玉看着他。
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表情,看着他垂在身侧的手——那只手握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握紧。
他走过去。
很近。
他伸出手,手指抵在他胸口。
“谢砚礼,”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压得很低,“是你吗?”
谢砚礼低头看着那只手。白得近乎透明,指尖抵在他胸口,隔着衬衫能感觉到他心跳的速度。
比平时快。
他抬起头,看着沈迟玉的眼睛。
“不是。”他说。
沈迟玉盯着他看了几秒。
“那是谁?”
谢砚礼沉默。
沈迟玉等了几秒。他的手指从他胸口往上移,滑过锁骨,滑过喉结,最后落在他嘴唇上。他的指腹按着他的下唇,轻轻压了压。
“说话。”他说。
谢砚礼的喉结动了一下。
“姓郑的。”他说。
沈迟玉的手指顿住了。
他看着谢砚礼,目光里的懒散褪去,换上一点锐利。
“郑老板?”
谢砚礼点头。
“周启山知道的太多了。”他说,“姓郑的在灭口。”
沈迟玉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收回手,转身走到窗边。
背对着他。
“所以,”他说,“周启山死了,线索断了。”
谢砚礼走过去,站在他身后。
“不一定。”
沈迟玉偏过头看他。
谢砚礼迎上他的目光。
“周启山死之前,”他说,“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沈迟玉的眉头挑起来。
“什么消息?”
谢砚礼沉默了一秒。
“一个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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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小时后,他们站在城北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
这里和沈迟玉平时出入的地方完全是两个世界。狭窄的巷子,斑驳的墙面,到处晾着衣服,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霉味。一只野猫从墙角窜过,撞翻了几个空易拉罐,在寂静里发出刺耳的声响。
谢砚礼走在前面,沈迟玉跟在后面半步。
楼道很暗,灯坏了,只能靠手机照亮。谢砚礼握着他的手腕,一步一步往上走。那只手握得很紧,像是怕他在这阴暗里走丢。
沈迟玉低头看了看那只握着自己的手。
他没说话,只是跟着他走。
五楼,尽头那间。
门是锁着的,但谢砚礼只是看了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几秒钟就打开了。
沈迟玉看着他收回去的那只手。
“什么时候学的这个?”
谢砚礼推开门,回头看他。
“很早。”
沈迟玉挑了挑眉。
“还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
谢砚礼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东西。沈迟玉看懂了。
他笑了一下,走进去。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窗帘拉着,只有一点光透进来,灰尘在光线里浮动。桌上放着几份文件,还有一个旧旧的笔记本。
谢砚礼走过去,拿起那个笔记本,翻开。
看了几行,他的动作顿住了。
沈迟玉走到他身侧,看着他。
“什么?”
谢砚礼没说话,把笔记本递给他。
沈迟玉接过来,低头看。
是周启山的笔迹。记录的是七年前的事——谁找的他,谁给他钱,谁让他去沈家。一个一个名字,一个一个日期,清清楚楚。字迹潦草,但用力很深,有些地方纸都被笔尖划破了。
沈迟玉一页一页翻着。他的手指很稳,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但谢砚礼站在他身边,能感觉到他呼吸的频率变了。
翻到最后一页,沈迟玉的手指停住了。
那上面只有一个名字。
沈迟玉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谢砚礼。
谢砚礼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
“你知道?”沈迟玉问。声音很平,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谢砚礼沉默了一秒。
“猜到了。”
沈迟玉盯着他的眼睛。
“什么时候?”
“从墓园回来那天。”谢砚礼说,“你带我去见你哥的时候。”
沈迟玉的眉头皱起来。
“那你为什么不说?”
谢砚礼看着他。
“因为你在查。”
沈迟玉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知道我在查?”
谢砚礼点头。
沈迟玉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淡,但眼睛里有一点光——一点说不清是欣赏还是别的什么的光。
“谢砚礼,”他说,“你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谢砚礼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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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名字是沈迟玉父亲的名字。
沈建国。当年沈家的当家人,现在住在疗养院里,连自己儿子都不认识了。
沈迟玉看着那个名字,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小时候,他爸抱着他,让他骑在肩膀上。想起他哥考上大学那天,他爸高兴得多喝了几杯,拍着他哥的肩膀说“沈家以后靠你了”。想起七年前那个晚上,他爸被拖出来的时候,眼神涣散,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
他以为是毒瘾。
原来是被人下了整整半年的药。
他闭上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
“海叔现在在哪儿?”他问。
谢砚礼沉默了一秒。
“在姓郑的那边。”
沈迟玉偏过头看他。
“你知道?”
谢砚礼点头。
“查了几天了。”
沈迟玉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走过去。
走到他面前,很近。
他伸出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低。
嘴唇贴上去。
这个吻很重,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温柔,不是试探,是真的在吻——像是要在他身上确认什么,像是要把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揉进这个吻里。
谢砚礼愣了一下,然后手臂收紧,把他圈进怀里。
吻变得更重了。
沈迟玉被他吻得喘不过气,但没推开。他的手抓着他的后背,隔着衬衫,能感觉到底下肌肉的紧绷。他的腰被他搂着,紧得几乎要嵌进他身体里。(只是亲嘴)
不知道过了多久,谢砚礼松开他。
两个人都在喘。
那个破旧的房间里,灰尘在光线里浮动。他们站在那一小片光里,看着彼此的眼睛。
沈迟玉伸出手,摸着他的脸。
“谢砚礼。”他叫他的名字,声音沙哑的。
“嗯?”
沈迟玉盯着他的眼睛。
“你是不是早就在等这一天?”
谢砚礼沉默。
沈迟玉等了几秒。
“等我看到那个笔记本,”他说,“等我发现真相,等我决定动手。”
谢砚礼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是。”
沈迟玉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看着谢砚礼。看着他平静的脸,看着他眼睛里那一点东西——那一点从来不说的东西。
“为什么?”他问。
谢砚礼迎上他的目光。
“因为这是你的事。”他说,“你得自己决定。”
沈迟玉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眼睛弯起来。
“谢砚礼,”他说,“你知道我喜欢你什么吗?”
谢砚礼没说话。
沈迟玉的拇指摩挲着他的颧骨。
“喜欢你这副什么都扛得住的样子。”
他又凑过去,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很轻。
“也喜欢你什么都让我自己选。”
谢砚礼看着他。
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看着他微微弯着的嘴角。
他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
抱得很紧。
沈迟玉把脸埋在他颈窝里,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他开口。
“谢砚礼。”
“嗯?”
沈迟玉沉默了几秒。
“如果我去找他,”他说,“可能会死。”
谢砚礼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不会。”他说。
沈迟玉抬起头,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谢砚礼迎上他的目光。
“因为我在。”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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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他们没有回家。
从那个破旧的居民楼出来之后,沈迟玉上了车,就没再说话。谢砚礼也没问,只是开着车,漫无目的地走。
最后他把车停在城西一个偏僻的角落。
窗外是一片荒地,远处有几栋烂尾楼,黑漆漆的,像沉默的巨兽。月光很淡,照得那些轮廓模模糊糊。
沈迟玉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谢砚礼坐在驾驶座,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落在他的头发上。
沈迟玉动了一下,偏过头看他。
月光从车窗透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很淡,像是给一切都蒙上一层薄纱。
“想好了吗?”谢砚礼问。
沈迟玉沉默了几秒。
“没有。”他说。
谢砚礼没说话,只是继续摸着他的头发。
沈迟玉靠过去,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谢砚礼。”
“嗯?”
沈迟玉闭上眼睛。
“你知道吗,”他说,“我小时候,海叔给我买过糖。”
谢砚礼的手顿了一下。
沈迟玉继续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梦话。
“那时候我爸忙,我哥上学,没人管我。他就天天陪着我。教我写字,带我去公园,我摔了是他抱我起来。”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夜色。
“二十多年了。”
谢砚礼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发顶。
没说话。
沈迟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谢砚礼。”
“嗯?”
沈迟玉抬起眼,看着他。
月光落在他的眼睛里,亮亮的。
“抱我。”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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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砚礼把他抱过来的时候,动作很轻。
沈迟玉在他身上,手搂着他的脖子。两个人面对面,离得很近。
车厢里很暗,只有月光。那点亮落在沈迟玉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格外柔和——长发垂下来,睫毛很长,嘴唇微微抿着。
谢砚礼看着他。
看着他眼睛里的东西——那些平时藏起来的,今晚终于露出来的东西。
他伸出手,摸着他的脸。
沈迟玉把脸贴在他掌心,蹭了蹭。
“谢砚礼。”他叫他的名字,声音低低的。
“嗯?”
沈迟玉沉默了几秒。
“我只有你了。”
谢砚礼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看着沈迟玉。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看着他眼睛里那一点脆弱——二十年了,他第一次看见。
他把他拉近。
额头抵着额头。
“我知道。”他说。
沈迟玉笑了一下。
笑得很淡,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他低下头,吻上去。
这个吻和之前都不一样。不是试探,不是发泄,是真的想要——想要在他身上确认什么,想要把自己交出去,想要在这一切发生之前,先记住这个人。
谢砚礼回应他。
他的手滑进他的衬衫,摸着他的后背。他的嘴唇从他的嘴唇移到他的下巴,移到他的喉结,移到他的锁骨。
沈迟玉仰起头,手指插进他的发茬里。
月光落在他们身上。
落在沈迟玉扬起的下巴上,落在他微微皱起的眉头上,落在他咬紧的下唇上。落在谢砚礼埋在他胸口的发顶,落在他收紧的手臂上,落在他后背上。
“谢砚礼。”沈迟玉叫他的名字,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谢砚礼抬起头,看着他。
沈迟玉盯着他的眼睛。
“不管明天怎么样,”他说,“你记住。”
谢砚礼看着他。
沈迟玉的拇指摩挲着他的脸。
“我是你的。”
谢砚礼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看着沈迟玉。看着他散乱的长发,看着他泛红的眼角,看着他微微颤抖的嘴唇。
他低下头,在他嘴唇上轻轻亲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
沈迟玉笑了一下。
他把他拉下来,抱紧。
车厢里很安静。
只有呼吸声,和偶尔溢出唇边的轻哼
月光继续落进来。
很淡,很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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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沈迟玉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后座上,身上盖着谢砚礼的外套。
谢砚礼坐在驾驶座,看着窗外。
他动了一下,坐起来。
谢砚礼听见声音,回过头。
两个人对视。
沈迟玉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血丝,看着他下巴冒出的胡茬,看着他抿紧的嘴唇。
“没睡?”他问。
谢砚礼摇头。
沈迟玉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伸出手。
谢砚礼握住那只手,把他拉过来。
沈迟玉靠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颈窝里。
“想好了。”他闷闷地说。
谢砚礼的手落在他头发上。
“嗯?”
沈迟玉沉默了几秒。
“去找他。”他说,“今天。”
谢砚礼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他。
沈迟玉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你陪我去。”
谢砚礼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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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郑的住在城东一栋独栋别墅里。
谢砚礼查得很清楚——几点起床,几点出门,几点回家,身边有多少人,那些人什么时候换班。他一一条讲给沈迟玉听,像是在汇报工作,只是声音比平时低一点。
沈迟玉听着,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偏着头看他。
看他说话时滚动的喉结。看他握着方向盘的手,骨节分明。看他偶尔偏过来看他的眼神——那眼神里有东西,有昨晚留下的东西。
讲完了,谢砚礼看着他。
“你确定?”
沈迟玉点头。
谢砚礼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我在。”他说。
沈迟玉低头看了看那只握着自己的手。
大手,手心里有茧子,温暖的。
他反握住它。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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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等到晚上才动身。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
谢砚礼开车,沈迟玉坐在副驾驶。两个人一路无话,但手一直握着。
快到的时候,谢砚礼把车停在一个隐蔽的角落。他熄了火,转过头看着沈迟玉。
“跟紧我。”他说。
沈迟玉点头。
两个人下车。
谢砚礼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沈迟玉。
沈迟玉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轮廓格外分明——寸头,深目高鼻,薄唇紧抿。
他走过去。
站在他面前。
很近。
他伸出手,捧着他的脸。
“沈迟玉。”他叫他的名字。
沈迟玉看着他。
谢砚礼盯着他的眼睛。
“不管发生什么,”他说,“你别往前冲。”
沈迟玉挑了挑眉。
“那你呢?”
谢砚礼沉默了一秒。
“我在你前面。”
沈迟玉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他踮起脚,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好。”他说。
谢砚礼看着他。
月光落在他眼睛里,亮亮的。
他握住他的手。
两个人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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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墅的安保比想象中松。
谢砚礼带着沈迟玉绕过几个监控,翻过一道墙,从后门进去。他的动作很轻,每一步都踩在最隐蔽的位置,像一只在夜色里潜行的豹子。
沈迟玉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看他翻墙时腰身拧出的弧度。看他落地时膝盖微曲的缓冲。看他回头看他时那一眼——那一眼里有确认,有安心,有别的什么。
他想起昨晚在车里,这个人伏在他身上的样子。
也是这么有力,但温柔得多。
他收回思绪,跟上去。
里面很安静,只有偶尔经过的保镖。
谢砚礼处理那些人,干净利落。沈迟玉看着他的动作——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得可怕,没有一点多余。那些人甚至来不及出声,就软倒在地。
他看着他的手。
那双手昨晚还在他头发上一下一下摸着,温柔得不像话。
现在这双手在杀人。
二楼,尽头那间。
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
谢砚礼停下来,偏过头看他。
沈迟玉点头。
谢砚礼推开门。
房间里,两个人正在喝茶。
一个是姓郑的,笑眯眯地端着茶杯。另一个是老人——六十多岁的样子,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坐得很直。
他看见沈迟玉,动作顿了一下。
茶杯停在半空。
然后他笑了。
他把茶杯放下,站起来。
“小少爷,”他说,“你来了。”
沈迟玉看着他。
看着这张看了二十年的脸。
小时候这个人抱过他,给他买过糖,教他写过字。他摔了是他抱他起来,他哭了是他哄他。他叫他海叔,叫了二十年。
“海叔。”他开口。
声音很平,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老人看着他。
“你都知道了?”
沈迟玉没说话。
老人笑了一下,笑得很淡。
“我一直在等你来。”他说